第2章 城南(2)
第2章城南(2)()
“彆翹腳,彆翹腳,翹腳也冇用。看看你們那身板兒,一旦把箱子摔到地上,連帶著老夫也吃掛落!”誠伯舉起端著茶盞的手,用小拇指挑著人群中幾個身量不足的少年喝道,“回去歇著吧,大熱天的彆耽誤旁人掙錢。平時多吃點兒好的,身體長足了再來!啊!”
說罷,他又滿臉慈祥地坐了下去,低頭品茶,再不看台子下一眼。
大夥不敢辯駁,紛紛用憐憫的目光看向那幾名身高不足七尺的少年人。被大夥看得窘迫不過,幾個少年低下頭,黯然退出了人群。日光依舊烤得人難受,但少年們消失在遠處那單薄瘦削的背影,卻讓人心裡直發涼,從心窩涼到每個毛孔。
聽家丁們彙報說“害群之馬”走遠了,“活菩薩”誠伯放下茶杯,笑著向大夥拱手。“感謝各位老少爺們幫忙,咱們周家也不會虧了大夥。路不遠,隻要將船上的木箱卸下來,從碼頭搬到官道旁,就算一趟完工。咱家的賬房在那邊等著,每人每趟會給大夥發一根竹簽!”
說到這兒,他故意頓了頓,留點時間供眾人將自己的話理解透徹。眾力棒早已被船上吹過來的米香燒得如坐針氈,立刻七嘴八舌地回應,“誠伯,你老就接著說吧。規矩我們都懂!不就是按竹簽結算麼,自打有了這河,哪回不是這樣?”
“對,您老接著說。我們明白,絕對不給您添亂!”
“誠伯,說吧,大夥聽著呢!”
見眾人冇有異議,誠伯高興地點點頭,笑著從家丁手中抓起一根長半尺,寬一寸的竹簽,舉到麵前:“老夫也是防患於未然,免得起了誤會,墜了我們老周家的名頭。竹簽,大夥看好了,是這種塗了漆的竹簽,上麵有衙門的花押。大夥千萬彆拿錯,免得被劉捕頭抓去打板子。這鄉裡鄉親的,我也不能害了你們!”
“不會,不會,誰敢弄假的充數,大夥第一個不饒他!”眾力棒們有求於人,心裡罵老家夥狗眼看人低,口頭上卻不得不說些場麵話來響應。
“那就好!”誠伯繼續點頭,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比廟裡的彌勒佛還慈祥許多,“乾完了活,憑竹簽到我這兒領工錢。每二十根竹簽換糙米半鬥。或者換肉好五個,即點即發,絕不拖欠!”
話音落下,剛才還興高采烈的人群立刻如潑了冷水的炭火般炸了開來。“什麼,二十趟才給半鬥米,誠伯,這也忒黑了些吧。上個月給官府乾,還一根簽子換一個錢呢!”
“就是,誠伯,這價錢壓得太狠了。大夥冇法乾啊。去年這個時候,可是七根簽子就給一鬥米!”
也不怪眾人抗議。碼頭距離官道的確不算遠,卻是個大斜坡。背著百十斤的草袋爬坡,即便是有經驗的老力棒,一天也頂多走二十個來回。辛辛苦苦一天隻賺半鬥米,累壞了的人自己就能吃掉其中一半。剩下的那點兒拿回家去,也就夠老婆孩子們喝上幾天稀粥的。若是類似的活經常有,大夥還咬著牙能答應。可這種大活兒一年也就乾一次,今天做完,明天就再無其他營生可做。那就意味著一家大小要挨餓,意味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讓眾人怎地不為自己而爭?
“去年!”誠伯將臉色一摔,冷冷地道:“去年是什麼黃曆?去年一鬥新米不過五個錢,今年這館陶城裡,少了十個錢你能買到陳米麼?小老兒我是看在鄉親的份上才開這個價兒,不信你們去武陽郡城裡邊打聽打聽,不給工錢,光給頓飽飯吃,也有人打破腦袋搶著乾!”
對這些從小冇離開過家門四十裡外的漢子們來說,郡城武陽與皇帝老爺領兵征討的遼東差不多是一樣的遙遠。冇憑冇據,誰也不敢與管家硬強,紛紛低下頭去,在心裡計算自己努力乾上一整天,能否給家人賺回一頓飽飯。個彆膽子大的,則堅持誠伯按照官府先前的舊例支付工錢,否則大夥就乾脆都不接受,任船上的貨在河道上晾著。
那誠伯怎是個受要挾的主兒,咧嘴冷笑了幾聲,用小拇指點著土台上的眾人道:“嗬嗬,還真有人不知道好歹,拿官府來壓小老兒。我問問你們,官府上個月找你們乾活,答應的工錢呢,哪個收到了?收到的站出來吱一聲?超過十個人站出來,小老兒這就跟老少爺們兒賠禮道歉,大爺您說開多少就開多少,小的絕不會壓價!”
眾漢子們紛紛身體閃開去,沮喪得就像一群看到屠夫的綿羊。官府上個月的確答應搬一趟貨物換一個銅錢,但最後發到大夥手裡的,卻是根更寬些的竹簽子,上麵寫著每個人應得的銅錢數量。可具體什麼時候能結算,卻冇給任何準信兒。幾個膽子大的去找衙門裡的郭戶曹理論,結果剛靠近衙門口,便被衙役上了枷鎖,不交齊去年拖欠的丁稅絕不放還。害得家裡的婆娘賣了房子又賣人,好不容易將衙門索要的數目湊齊了,才將自家男人給贖回來。一家人從此淪為乞丐,半個月不到便徹底從城裡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