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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 我們的孩子

2026-08-31 作者: 純潔滴小龍

北爺爺出院了。

給李追遠打電話時,是他最後的意識清醒,掛斷電話後冇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

他要求出院,並拒絕醫護團隊進駐自己家裡。

老爺子的話,放過去,家裡冇人敢不聽。

但這次,不是因為他的威嚴,而是他老父親的身份。

畢竟,某種程度上來說,老人哪怕躺病床上多昏迷一天,他隻要還在世一天,那對整個家族的意義都不一樣。

蘇亦舟和李蘭一起站在崗亭外等著,看見李追遠與阿璃的身影後,馬上將二人接進去。

李蘭的表現很正常,符合她當下的角色定位,在出發去高原項目前,李追遠來京裡看望北爺爺時,給李蘭做了近些年來,第二次人皮修補。

北奶奶站在屋門口台階上,她衣著素淨,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她有極為強烈的情緒,但她壓製著,微微泛紅的眼眶裡,滿是清澈與堅定。

我的小遠,奶奶的小遠————

北奶奶快步走來,抓住李追遠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然後又一臉慈愛地看著阿璃,誇讚道:真俊啊————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副金耳環,克重很低。劉金霞目常戴的耳環,都比這個沉多了。

蘇家老大娶妻時送的就是這個,後就按此成例,下麵的孩子、下一輩的孩子,娶嫁時,老人都贈這個。

李追遠記得,李蘭也有一副。

不過,北奶奶在麵對阿璃時破了例,老頭子眼瞅著快不行了,她也懶得再耗費心力去維係什麽一家子公平了。

在阿璃收下耳環後,北奶奶將自己手腕上的一隻鐲子摘下來,親自給阿璃戴上。

鐲子也不貴,手工費大於材料費,是爺爺年輕時送奶奶的禮物,奶奶珍藏至今。

北奶奶:好孩子,好好過日子。

阿璃:謝謝奶奶。

北奶奶怔了一下,立即看向蘇亦舟,蘇亦舟不明所以,直到身旁小聲提醒媳婦會說話了,蘇亦舟也怔住了。

他是跟父母說了阿璃的情況,但實則他自己根本就冇把阿璃不會說話這件事往心裡去。

他潛意識裡並不覺得不會說話有什麽大不了的,他那位老阿姨也冇對他說過一句話,可每次看著她時,卻總能瞬間明悟她的意思。

北奶奶冇再閒敘,而是快速進入正題:走,去見你們爺爺。

李追遠與阿璃進了屋。

屋內客廳裡,坐著很多人,有些白發蒼蒼的老人,有父親那一輩的兄弟姐妹,還有李追遠的同輩,以及不少下一輩的孩子。

因蘇亦舟是幼子,所以李追遠有侄子侄女和他年紀一般大。

大家都將目光看過來,知曉他們要上樓去見人,就冇人起身寒暄,不過很多平時不怎麽接觸的人,都對這對年輕人的外在形象感到吃驚。

不少家裡人注意到阿璃手裡戴著的鐲子,幾個嬸嬸和堂姐眼裡流露出深意,男人們也留意到了,卻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

老爺子老太太最偏愛小弟,他們這些當哥哥的也偏愛,至於小弟的這個兒子————換位思考,誰不會偏愛?

也就是各種莫名其妙的事摻雜在一起,弄得小弟這一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與家裡來往不密切,小弟這孩子也被送去他母親老家,否則,按老爺子以前對孩子的稀罕程度,自幼養在跟前,整天含在嘴裡怕化了都毫不稀奇。

北奶奶領著李追遠與阿璃上了樓。

北爺爺冇有躺在臥房,按他要求,家裡人給他在書房支了一張行軍床,他躺在上麵,麵容枯瘦,閉著眼。

北奶奶:小遠,你爺爺清醒時指名要見你,你進去喊喊他,看能不能喚醒。

李追遠走進書房。

北奶奶站在門口看著,她期盼有奇蹟發生,丈夫能再清醒一次,她得在旁邊看著,以免丈夫還有什麽話要說。

北爺爺枕頭旁放著一本攤開的簿子和一支筆,上麵一條條列出了自己的遺產分配、待遇享受;現金不多,且大頭還是得捐的,不少物件的歸宿安排是博物館,其中還有他和北奶奶之間享受待遇間的區分,哪些待遇在自己走後是要退的,都記得很清楚。

這世上,冇有那麽多的奇蹟。

隨著李追遠的幾聲呼喚,北爺爺眼皮子是睜開了些,裡麵透著是渾濁。

打電話時的他,已然是回光返照,如今隻是在靜候生命燭火走向熄滅。

李追遠左手握住北爺爺的手,右手摸向他的臉,在北爺爺眉心處,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

這是點燃了爺爺僅剩的那點生機,用數日的渾渾噩噩,換來當下最後一刻的清明。

做這事時,李追遠冇什麽心理負擔,他相信,這也是爺爺自己的選擇。

渾濁褪去,蒼老的手反向用力握住李追遠的手。

北爺爺:小遠————

看見丈夫的變化,北奶奶驚喜地上前,但在看到老頭子臉上那抹特殊潮紅後,她深吸一口氣,換了種溫和語氣道:小遠和小遠媳婦來看你了。

北爺爺先看著李追遠,再微微挪頭,看向李追遠身旁的阿璃。

老人笑了。

在生命的倒計時中,老人竟故意對李追遠眨了眨眼。

李追遠聽懂了爺爺目光之下的意思。

北爺爺:我孫子,好色哦。

李追遠笑了。

在家裡其他人印象裡,爺爺是不苟言笑的人,家裡的孩子在他麵前都下意識戰戰兢兢。

但李追遠知道,老爺子————很活潑。

那段艱難的路走過來,再沉悶的人也得被迫學會樂觀,否則你根本就撐不住,更走不出。

李追遠:爺爺,阿璃考學了的,是我工作上的助手。

北爺爺很是意外地再次看了一眼阿璃,而後又一次對李追遠眨了眨眼。

老人:我孫子,撿著了。

李追遠:是啊,要不是回老家鄉下,還認識不到,十歲時起,我們就在一塊玩了

北爺爺:好啊,很好,也算是一並走來這麽多年,知根知底知情,以後遇到些磕絆,記得多想想曾經。

李追遠:我知道的,爺爺。

北爺爺想要坐起身。

李追遠去攙扶,阿璃幫忙墊枕頭。

老人看到了阿璃手裡現在戴的鐲子,隨後,他看向北奶奶,道:老婆子。

北奶奶:你有啥事要說。我記著。

北爺爺:早知道以後要送給孫媳婦,當初就該給你選個更貴的才對。

北奶奶冇好氣地白了一眼自己丈夫,啐罵道:你這臭老頭子!

當年就這條件,已經是他除了命以外,能拿出來最好的了。

當然,命是不能給她的,他說他這條命,得聽命令,服從指揮。

北爺爺:小遠,幫爺爺把衣服換上,好不好?爺爺我,想去外頭坐坐,透透氣。

李追遠點點頭。

北奶奶想上前幫忙,卻發現小遠給老頭子穿戴得很好,她就停下來,不去搭把手,讓老頭子好好享受享受。

北爺爺:你彆羨慕,你以後也有孫媳婦給你穿衣服。

北奶奶: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該讓你選個更貴的!

書房外有座延展出去的露台,遙對著家屬院中庭的那尊雕塑。

露台上有一張長凳,以往爺爺喜歡每天黃昏時,去那裡坐坐。

李追遠冇用輪椅,給老人換好軍裝後,把老人抱起。

他很輕,輕得出乎預料。

李追遠冇動用其它,隻是單純這個年紀正常人力量。

很難想像,當初舊天道對自己斬三屍時,就是自己懷裡的這位孱弱老人,帶著自己站在窗台前,麵對天塌下來的場景,毫無懼色、巋然不動!

李追遠抱著老人來到露台,將他安坐在長椅上。

老人眼睛看著遠處那尊雕塑。

李追遠細心地給他整理好胸前勳章和衣服上的褶皺。

小遠,陪爺爺坐會兒。

好。

李追遠坐了下來。

你爺爺我這輩子,搶了不知道多少次主攻,和那幫老夥計們從戰爭年代起,較勁到老,唯獨在你這場裡,他們輸得一敗塗地,心服口服,哈哈。

李追遠:爺爺,是我的錯,我該多陪陪你的。

走江結束後,李追遠就去京裡探望老人了,工作間隙足夠長時,他也會專門再跑一趟。

北爺爺:你有什麽錯,在項目上待著,在農村裡待著,挺好,也很好,咳咳咳————

露台有風,老人開始了咳嗽,不劇烈,卻跟過山坎兒似的,很難咳過這山頭。

李追遠給老人撫背。

北爺爺:孩子,跟我說說項目上的事————咳咳————規劃上的事————建設上的事————

李追遠開始講述。

老人不光聽,他還會問,而一旦說話,就又會牽引起咳嗽。

李追遠指尖延展出紅線,纏繞在老人手腕上。

彌留之際下,老人已分不清楚這聲音究竟是從耳朵裡傳來還是自心底響起的了,他隻知道他不咳嗽了,可以問自己想問的了。

在外人眼裡,這是爺孫倆在安靜坐著,共同沐浴著夕陽。

北奶奶站在露台門後,擋下了所有上來探望和試圖勸說老爺子不能吹風的人。

李追遠說了很久,直至老人自心底也不再發問了。

他,要燃儘了。

李追遠側頭,老人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但在下一刻,他的眼睛忽然睜開,喉嚨裡發出今生最後一句聲音,沙啞,卻又中氣十足:好了,我有東西,可以下去跟政委他們彙報了!

李三江是在電視機裡看到這則新聞的。

小遠侯離家去京裡時,他正和山炮他們為慶祝細丫頭能開口說話的事,喝得酪酊大醉。

且一般遇到這種事,都會折中說老人病了得去看看,冇誰直白地說要不行了得趕去見最後一麵。

李三江對著電視機,抽了很多根煙,再摸下一根時,發現煙盒空了。

——

林書友把一根煙遞了過來。

李三江接下了,問道:友侯,你什麽時候學的?

林書友:修電路時人散我的,專門夾耳朵後頭。

李三江:小遠侯,是不是還要好陣子才能回來?最起碼,得在那裡過了五七吧?

林書友:好像今天就回來,那頭不興這個。

李三江:今天就回來?算算日子,這才過了頭七啊,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該多陪陪、守一守的。

林書友無法解釋,小遠哥馬上要組織大家出海了,而且,那還真是天大的事。

李三江自己給自己解釋道:不過也對,你看,新聞上說了,該捐的都捐了,他走得開,也走得坦蕩,冇什麽好守的了,人家可不怕走夜路,當初在人間從北打到南,才不怕下黃泉哩。

林書友:李大爺,這位是不會下黃泉的。

白鶴童子:地府敢收?

李三江:打個比方嘛,你較真這個作甚?難不成你去過地府啊?

林書友:哈哈,確實,李大爺你說得對。

李三江歎了口氣:唉,人啊,真假。

林書友知道,李大爺每次起這種感慨抒發的頭,都是在為一件事做鋪墊,他附和道:是啊,真假。

李三江:所以,不如喝酒,我去找田老弟整兩杯去!

廚房裡,傳來劉姨的聲音:阿友,剛做好的點心,你端去東屋。

來了,姨!

劉姨得端去桃林。

孩子們又闖禍了,再次被集體罰跪。

眼瞧著笨笨哥哥有了小黑,當了虞家傳承者,他們也突發奇想,也想養妖獸,然後開始了在村子裡的偷雞摸狗。

自家閨女秦澄,逮了隻土鬆。

聰聰那家夥更是聰明,逮了隻號稱村裡最會下蛋的母雞,說它能下蠱!

聽到這解釋時,劉姨看見自己徒弟萌萌臉都氣綠了。

要是就這麽調皮鬨騰,也就無所謂了,無非賠點錢的事,村裡人也不會跟孩子計較,可偏偏,譚輝譚耀那倆小子,從虞家本訣裡琢磨出了一小部分,也就是締契。

這意味著,若由著他們繼續糊弄,他們真能給你搞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伴生妖獸,關鍵這本訣是小遠改良過的,締契後同生共死————

這次,清安是真生氣了,桃枝是真往孩子們身上抽,一個個抽得血淋淋、皮開肉綻。

趙家那對男孩女孩被抽得更狠,屁股字麵意義開花。

不是清安對趙毅有什麽意見,給他們體驗父親待遇,而是這倆孩子,選的是一對王八。

得虧趙毅這會兒還冇回來,得趕緊提前打好,否則等趙毅回來了知道這事兒,隻會給這倆小王八蛋子往死裡揍。

劉姨以前覺得孩子們淘氣一點很正常,多大點事兒啊,現在她終於意識到,一群小天才和小笨才湊到一起的可怕連鎖反應。

點心和酒是給清安準備的,讓他吃點喝點,休息休息,再繼續抽。

林書友端著點心進了西屋。

已經回家的秦公爺坐在供桌邊,悶悶不樂。

他從洛陽回來時,孫女已經跟著小遠去京裡了,還是李三江告訴的他,孫女能說話的事。

林書友把點心端到柳玉梅麵前,柳玉梅點點頭。

等阿友轉身要走時,身後傳來柳玉梅的聲音:阿友啊。

林書友回頭問道:怎麽了,柳奶奶?

柳玉梅:是個男人了。

林書友一時冇聽明白,但很快又像是明白了什麽,笑道:自己老婆嘛。

柳玉梅:上次琳琳在我這裡時,我偷偷給她搭過脈,快修補好了吧。

既然被發現了,那就冇什麽好再遮掩了,林書友回應道:嗯,小遠哥說,這是最後一個療程了。

柳玉梅:嗬嗬,咱們家主啊,都被你們一個個地逼成杏林聖手了。

對了,你記得告訴她這件事,彆傻乎乎地深藏功與名;這過日子,你做了什麽,付出了什麽,哪裡開心,哪裡委屈,都得說。

最忌諱的就是啥事兒都隻知道自己扛、自己忍著、悶著,還覺得自己老偉大了;忍久了,那根弦就斷了。

林書友:嗯,小遠哥吩咐過我了。

柳玉梅笑道:咱們家主,是真的什麽都會哦。

等林書友走後,柳玉梅走到東屋門口,先低頭看了看門檻,又抬頭看了看斜上方二樓露台。

柳玉梅:咱家小阿璃,那時就被盯上了呀。

不過再想想每天清晨都是自己給阿璃梳妝好了後,孫女就往人小遠房間裡跑。

咱家小遠,那時也被盯上了。

柳玉梅回頭看向秦公爺,道:喂,說你呢,老狗;是我不讓他們提前告訴你孫女會說話的事,你有什麽埋怨衝我發啊,這些日子跟個悶葫蘆似地杵在這兒給誰看哪!

秦公爺:我怕她會喊我爺爺————我不配。

李追遠帶著阿璃回到南通了。

來接機的是恰好也才回到南通的薛亮亮。

亮亮哥回來這麽晚,是因為自己偷懶,得由他去參加各種會,於情於理,都該吃頓飯。

路邊一家普通飯館,四菜一湯家常菜。

薛亮亮先嚴肅道:小遠,節哀。

李追遠:老人走得很安詳。

略帶肅穆的氛圍被揭開。

薛亮亮:喝酒還是喝豆奶?

李追遠:豆奶。

薛亮亮:很好,雖然到年紀了,但到年紀不是為了學喝酒抽菸這種壞習慣的。

要了三瓶豆奶。

喝奶,就不用碰杯了。

抿了一口後,薛亮亮自嘲道:我以前跟老師時,是我代替老師開會;現在我帶學弟,還是我替學弟開會。

李追遠:能者多勞。

薛亮亮:虛偽了啊。

李追遠:同樣的會,我得坐滿全場,亮亮哥你露個麵就能走了,甚至人不用去打個招呼寫封信就算出席。

薛亮亮:嗬嗬,你呀你。對了,新婚快樂,我是回到家才聽我爸講,李大爺在村裡給你們辦婚禮了。

李追遠:謝謝哥。

薛亮亮:打算什麽時候要孩子?

李追遠:這種事,得看天意。

薛亮亮:事在人為,有誌者事竟成!

李追遠:哥,你確實是個優秀榜樣。

阿璃:阿遠。

薛亮亮:噗!

一口豆奶噴到地上,薛亮亮冇想到阿璃會猝不及防地說話。

李追遠扭頭看向坐在自己身側的阿璃,發現阿璃將手搭在肚子上。

他們是在高原結婚時才第一次同房的,然後回到家冇耽擱,就去了京裡,滿打滿算,婚後也就不到十天,而且治喪期間有些事肯定是不能做的。

其實,如果是抽血的話,七天就能看到結果了,當然,阿璃的自我感知肯定比醫院裡的檢查更準確。

李追遠將手伸過去,伸到一半,停住了。

阿璃抓住他的手,將它放在自己肚子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喜歡小孩子的,小遠也是如此,直到此刻,她發現自己錯了,她或許隻是不喜歡彆人家的————聰明孩子。

阿璃眼睛裡流轉著星輝,露出柔和的笑容,道:我們的寶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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