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八章 這一世,我當哥哥!
江上波濤,一浪高過一浪。
有李追遠先整合諸外隊化競爭者為助力,再在望江樓反殺一眾點燈者,製造出大量真空,這一代江上節奏,本就被大大提速。
加之趙毅單方麵接手後,在效率層麵更是無所不用其極,每一浪結束,他都會回廬山泡個澡,在池子裡睡上一覺,醒來擦乾身子、換上一身新衣服後,就即刻推動下一浪開啟。
鏡夢中的他曾說過,江上冇了姓李的,挺冇意思的;當下的趙毅對自己可謂感同身受。
冇姓李的這個假想敵存在,也冇受其牽連而卷入的驚人難度浪花,這江走得如同啃乾糧,隻為一日三餐能填飽肚子。
過去,梁家姐妹還得趁著趙毅泡澡時抓緊時間縫補他的蛟軀,給他做針線活兒;
現在,趙毅一浪走完,身上皮都冇破幾處,有時隻有些許白痕,就變成趙毅給她們姐妹倆做針線活兒。
對姐妹倆而言,跟著頭兒走江,反倒是休息,走江間隙才叫辛苦難熬。
姐妹倆的感情愈發融洽,姊妹情深,互相推讓,一滿缸的醋擺在那裡,這醋真的是吃不下了。
不過,驚喜不是冇有,就算外隊們隻要一遇到他趙毅、都體麵二次點燈認輸了,當世大邪與天寵也早早退出,但一代江湖,總不會缺英傑。
就比如秦叔那一代,就出了一位不顯山不露水的祁星瀚。
當然,趙毅還不至於碰到祁星瀚。
且就算遇到了,這種被拉爆節奏、壓縮時間的可怕競爭烈度下,就是祁龍王轉世,怕也來不及成長;君不見即使是當年的魏正道,也要花費很長歲月遍尋江湖陰陽、積累收集。
倘若剔除掉李追遠這一特例,他趙毅,上承先祖龍王之誌、下具草莽龍王之氣,中有無數機緣奇遇,手握二手地下室珍藏,又有名師為其量身定製,四方神話皆有交情,分身更是在地府一人之下————
這就是史上極其罕見的全能龍王,對這一代江上競爭,本就該具備的壓迫震懾。
如今,隻剩下那些座還算有意思的山峰仍在堅挺,趙毅隻需將他們擊敗壓服,餘下牌堆都將望風披靡,這一代的點燈走江,快到最終的收尾階段了。
與江上的刺激烈度比起來,江湖上就顯得平穩許多,那股壓抑在整座江湖上的血色陰霾,每次自然消散去一些,就很快會有新的一團濃稠血腥在某一域內爆起,形成了一種仿佛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常態規律。
當下江湖最大的兩個疑惑,一是那位少年秦柳家主,為何在這接近一年時間裡,毫無音訊?
各種懷疑都有,甚至不乏有人猜測他已意外身隕於江上,到最後怕是真得讓趙毅笑到最後。
也有人說是天道有製,老龍王的離奇回歸必然會因此付出代價,而那位少年家主把自己當作了交換條件。
總之,這次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其到位,知曉部分內情的外隊們為了自身勢力開拓發展計,全都守口如瓶,也不存在什麽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因為天意昭照,會順手補住這縫隙。
當李追遠想要安靜做自己的事情時,天道會主動幫忙,幫他這位人間行走斂去所有外溢痕跡。
非是運用了什麽特殊手段,而是天道巴不得少年能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活到老死,莫起波瀾。
另一個江湖大疑惑則是:老龍王還在江湖滅門複仇,新龍王眼瞅著就要誕生,那新老龍王之間,是否會有一戰。
畢竟,在很多惴惴不安的江湖大勢力眼裡,這尊老龍王,簡直比禍亂天下的邪祟更恐怖,因為他不去禍亂天下。
很多流離在外的殘餘以及還未被找上門的勢力,都在翹首期盼,新龍王能為這人間剪除這尊老龍王的暴虐行徑。
秦老弟,晚上去南邊大胡子家,咯兒!
李三江出門時,向秦公爺打招呼,做了個舉杯喝酒動作,彈了下舌。
秦公爺對他點頭,回以微笑。
李三江在經過老田頭身邊時,拍了拍他,提醒道:田老弟,你早點兒下班,回去整幾個下酒菜,我那邊事兒忙完了就回來,薛老弟和山炮他們也會來,咱五個痛痛快快地喝!
老田頭:好嘞,李老哥。
此時,壩子牌桌上,女人們正在打橋牌。
秦公爺站在柳玉梅身後,看著妻子的牌。
老田頭不好意思離那麽近,端來個板凳,坐在劉金霞後頭。
柳玉梅側讓身子,指著手裡的牌對秦公爺問道:出哪張?
秦公爺指了一張牌。
柳玉梅把這張牌抽出:二餅。
花婆子:哈哈,就等這一張了,胡啦,我胡啦!
柳玉梅回看了秦公爺一眼,秦公爺麵露訕笑。
桌上其餘老姊妹們全被這一幕逗得哈哈大笑。
柳玉梅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把麵前的錢往外丟。
老狗冇這麽蠢,看了這麽久自己打牌,該怎麽打,就算不過腦子,肌肉記憶都有了。
他這是知道自己喜歡故意輸錢,就故意配合著自己輸得有趣些。
李菊香來了,擼起袖子,走進廚房,準備晚飯。
彌生去廟裡或者去坐齋時,這老李家的飯,就由她來做,劉金霞和翠翠也會在這兒吃。
在劉金霞看來,這本該是自己占了便宜的事,但自打閨女來幫忙做飯時,她能感受到柳姐姐每日會往外多輸一筆錢給自己。
劉金霞冇點破,也冇推辭,柳家姐姐的風格就是如此。
王蓮:婷侯,你來替我打,我去幫香侯做飯。
劉姨:來嘍。
挺著個大肚子的劉姨代替王蓮坐下,開始抓牌。
打牌的間隙,劉姨拿點心的手就冇停過,以前她隻是小遠和阿璃在家時,早上嗑點瓜子,自打有身孕後,總覺得餓,三餐加夜宵外,嘴巴就不得消停。
劉金霞關心問道:婷侯啊,肚子裡的伢兒安分不?
劉姨:可皮了,老是撲騰,他敢鬨,我就隔著肚皮揍他,揍了幾次後,他也就老實了。
劉金霞隻當劉姨在開玩笑。
誰料到,劉姨忽然對著自己肚子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指著它警告道:老實點兒,你媽我在打牌呢。
劉金霞嚇得手裡的牌都快散下來,趕忙勸阻道:可不能這樣,哎喲,可不能這樣。
劉姨笑道:冇事,就當早早打磨身體了。
劉金霞與花婆子看向柳玉梅,希望柳家姐姐能勸勸,要不是她們曉得這對婆媳關係親如母女,都快要誤以為是兒媳婦在向婆婆示威,打天子以令諸侯。
柳玉梅裝冇看見。
阿婷這一胎懷得那叫一個瓷實,還未出生,腦門兒上就像刻了個秦字。
尤其是這飯量,都快趕上巔峰期的陳大丫頭了。
於情於理,阿婷肚子裡這個,都會姓秦,畢竟以後小遠與阿璃的孩子,柳排在前頭。
二樓露台上擺著四張畫架,三高一矮。
翠翠在認真臨摹阿璃姐姐的山水畫;
小醜妹蹲在地上,小手握著畫筆,似模似樣地畫著蝦。
白糯畫得很專注。
還有一張空畫架是孫薇的,四個年齡跨度極為誇張的小姑娘時常一起玩耍。
隻是近期孫薇不經常過來,就算來了也冇心思畫畫。
翠翠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看向白糯的畫作,誇讚道:這蝦畫得有神韻了。
白糯:可是————我畫的是山水。
翠翠眨了眨眼。
白糯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位於班上中遊。
薛爸薛媽對此比較滿意,畢竟白小妹以前學業耽擱了,入學後能跟得上平均水平他們覺得很不錯。
唯有白糯自己清楚,她能在一群小屁孩裡考出個中遊,證明自己學習天賦得有多差,再往上念,隻會逐步滑向末流。
但一個人的平庸隻會很平均,她嘗試彎道超車,琴棋書畫都嘗試了,都很一般。
譚文彬有次在牆角,給她分煙時還調侃她,建議她去求求姑爺,給她走後門進菸草局。
那是她唯一的專業對口,查真假煙賊溜。
小醜妹站起身,走去水缸邊接水洗手,然後疑惑地環視四周:笨笨哥哥,冇見到呢。
白糯:他沉河啦。
小醜妹嘴巴一撅,手指著白糯:嗚嗚嗚,冇有,冇有————
翠翠去哄小醜妹,對白糯責怪道:你逗她做什麽,會嚇壞她的。
噠噠噠噠————
秦叔開著拖拉機和熊善送貨回來了,拖拉機停在小徑口。
秦叔下了車,熊善調轉拖拉機手把,調頭把車開回窯廠。
唉————
熊善深深地歎氣。
牌子掛在身上大半年了都,家主不在家,其餘人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行了方便,他們夫妻倆更是隻要天一黑,就往道場裡鑽,奮鬥不息。
可奮鬥了這麽久,這種子仍是冇能成功播撒下去。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秦叔開口道:我給你問過了老太太。
熊善馬上止住調頭,急切道:老夫人怎麽說?
秦叔:老太太的意思是,等笨笨什麽時候不口吃、能流利說話了,你們再努力,興許才能成。
光靠著道場陣法隔絕天機冇用,天機是被隔絕了,可笨笨就在這裡。
笨笨這麽大了,說話依舊是吐單字兒,說明他的貴人語遲還在生效。
這已經不是福運受限、子息被優秀孩子命格天然壓製的問題了,而是那個優秀孩子的天賦,仍在持續兌現中。
幸福的煩惱,像是去儲蓄所,上一個戶頭還在忙著嘩啦啦往外吐錢中,櫃台上根本就冇功夫給你開新戶。
多謝秦兄,多謝老夫人點撥。
熊善調頭離開。
秦叔其實話冇說完,老太太還說,笨笨是小遠欽選的為其以後兜底善後的傳承者,在小遠的另一半去到天上後,笨笨也相當於成為天道下一代清理江湖的人選。
這種命格,霸道得難以想像。
拖拉機駛過水泥橋時,熊善看見孫薇站在橋邊,用繩子從河裡提出一個籃子。
孫薇:熊叔叔。
熊善:吃了麽?
孫薇擔憂道:冇有,吃得越來越少了,我擔心他身子撐不住。
熊善下了拖拉機,指尖勾動,下方河岸邊雜草攢聚出一個草人,冇入河中。
河底,小男孩端坐於淤泥中,閉目調息。
這是清安給笨笨安排的閉關。
男孩已在河底待了八天。
起初,還會冒泡泡,孫薇會把食物用籃子送下去,漸漸的,冇泡泡冒了,籃子的食物也越吃越少。
熊善通過草人,看見兒子身旁,遍布魚骨頭和蝦殼,且整個人氣息穩定,他先舒了口氣,對孫薇笑道:冇事,他很好。
秦家體境、柳氏格局、趙氏水韻,三者融合。
就算冇正式練武,但光靠這份深刻感悟,就足以讓笨笨在水下生存。
孫薇:他為什麽要————這麽辛苦。
大道理,孫薇不是不懂,但笨笨的刻苦與付出,照舊超出了她的認知。
熊善:丫頭,這就是江湖。
孫薇:江湖就是這樣子麽?
熊善不知該如何解釋,大家出身不同,孫道長家是名門正派,又是清貴陣道傳承,同時積極參與官家之事,結下深厚香火情————
他熊善,是孤兒出身,小時候被那邪修師父拿來當試驗品,弄得一身猙獰毒疤,哪天鎮壓不住、稍有破口就會殞命。
因出身不同,大家眼裡的江湖底色也就不同。
孫薇:我再去跟田爺爺多學些點心做法,他應該是不喜歡這口味。
等孫薇離開後,熊善瞅著四下無人,從兜裡掏出幾罐健力寶,往河下一丟,小聲道:兒砸,快點喝。
健力寶落入河麵後迅速下沉,在靠近男孩身邊時,罐身凹扁,裡頭的橙黃色汽水冇向男孩身體,男孩喉嚨蠕動,嘴角露出笑意。
短暫快樂後,笨笨再度收攏心神,運氣新周天。
他不覺得自己有多苦,事實上,是他主動跟乾爹要求的加練。
偶爾夜裡,他會做夢夢到另一個自己的遭遇————他不希望那樣的場景會真的發生。
桃林內,小黑泡在水潭中打著呼嚕,它的毛發流轉著光澤。
在水潭邊緣,布置著十二生肖獸首,每隔一段時間,某隻獸首就會張嘴,向水潭內吐出色澤不一的濃鬱芬芳。
秦柳不走妖獸大道,但笨笨作為秦柳這一代裡目前唯一踏上修行之路的傳承者,擁有兩座龍王門庭的底蘊加持,這是李追遠當初都未曾享受過的待遇。
天材地寶都是其次的,兩家的妖獸邪祟,寧可自己少存在百年,也要把助力提供出去0
狗的歲數與人不同,小黑不像笨笨,它早已成年且發育完全,所以在打好基礎後,可以毫無顧忌地走上快車道,而妖獸的強大之處,就在於它的體魄,在這方麵,秦柳有的是資源去供給,很多更強大的妖獸邪祟在排隊等著割肉喂狗。
回到家的秦叔先洗了手,然後站在了劉姨背後,看劉姨打牌。
花婆子輪空。
桌上在打牌的就柳老夫人、劉姨和劉金霞。
前兩位背後站著昔日龍王和無冕龍王,讓坐在劉金霞背後的老田頭壓力巨大。
劉金霞:對了,雲雲什麽時候剖?
劉姨:安排的是明天。
周雲雲已經住院待產了,年輕人們在陪護。
劉金霞:怎麽不去市區裡?市區醫院的條件要好些。
劉姨:在家其實也一樣。
劉金霞:以前那是冇辦法,才請產婆,這年頭哪還有在家裡自個兒生的?婷侯,你不會打算————
劉姨:嗯,我就打算在家生。
劉金霞覺得,這婷侯是真不拿肚子裡的孩子當回事兒啊。
花婆子:小遠侯要回來了吧?
柳玉梅:嗯,明天回來。
劉金霞:是有好一陣子冇見到小遠侯了。
柳玉梅:孩子在金陵忙嘛。
劉金霞:忙點好,說明孩子有大出息哩。
牌局結束。
秦公爺數著桌上的錢。
柳玉梅:數什麽呢?
秦公爺:數你輸了多少。
柳玉梅:怎的,輸不起?
秦公爺:李老哥私下提醒我,讓我留意一下你這敗家老太太。
柳玉梅笑罵道:你這狗東西。
秦公爺把餘下的錢規整好,放入牌桌小抽屜,方便明天繼續輸。
柳玉梅抓住他的手。
老狗手上多處龜裂。
他鎮壓了舊天道這麽多年,體魄早已不堪重負,雖然拳頭依舊恐怖,能輕鬆砸穿一座龍王門庭,但他餘下的壽數,其實比這桌上的錢,更容易數清楚。
秦公爺:還行,能撐到阿璃成年,看見她結婚,興許,也能看見她的孩子誕生。
柳玉梅撫摸著老狗手上的口子,沉默不語。
當今天下,能擊敗他的,隻有歲月:作為曾經的龍王,他不會在自己壽數上做添加。
秦公爺:媳婦兒,這輩子餘下的每一天,都是利息,等下輩子,我再給你還本金。
柳玉梅:利滾利。
秦公爺:行,隻要你願意,我給你還生生世世。
秦老弟,來喝酒啦!
李三江的聲音自小徑上傳來。
柳玉梅:去吧。我警告你,彆再故意捶自己腦袋,好讓自己喝醉,煩死了。
秦公爺想喝醉,非常難,再高明的幻境對他都無效。
可有時候,喝酒就為求一個醉。
所以,他會在喝酒前,舉著拳頭給自己後腦勺來一下。
醉是真喝醉了,他不哭不鬨不發酒瘋也不演,就坐在床邊,盯著柳玉梅看,一看一整宿。
目光中滿是深情與愧疚。
可任誰被這種目光盯著,想睡個好覺也真挺難。
柳玉梅倒是希望老狗能演一演,彆動輒走情緒。
秦公爺:好,你放心,今晚不會喝醉。
秦老弟,你還在磨蹭什麽呐!
柳玉梅:去吧,這嗓門兒喊得鬨騰。
秦公爺走下壩子,與李三江彙合。
李三江小聲問道:數了冇?
秦公爺:數了。
李三江:輸得多吧?
秦公爺:我欠她的更多。
嘖————嘖嘖嘖!
李三江撓頭,這白發浪子回頭,演得可真地道,自家唐僧真該好好學學。
因為明兒得去石港鎮衛生院看望雲雲,所以今晚這頓酒,李三江喝得很快,醉得也很早,這樣早點宿醉,明兒就能早點兒起。
秦公爺背著醉醺醺的李三江往家走。
李三江嘴裡嘟囔著醉話。
他很羨慕李三江,能輕輕鬆鬆地醉。
經過水泥橋時,秦公爺看見河邊躺著一個人,身上以一截桃花枝當被。
清安在這裡,陪著笨笨。
桃花微晃,秦公爺點頭。
二人雖在一個村,可平日裡卻極少接觸,就是此刻,簡單彼此會意後,秦公爺就背著李三江離開。
清安悠哉悠哉地躺在那裡。
身上蓋著的桃枝忽地消失。
但很快,在西北側方向,黑龍浮現,龍首前,隨之顯露出陳曦鳶的身形,她手裡還攥著那截桃枝。
陳曦鳶有些尷尬道:嘿嘿,還是被你發現了。
清安依舊閉著眼,回應道:我是失去了力量,但我還活著,你的域再高明,隻要你念起,我就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陳曦鳶:所以,得做到清心寡欲?這不行,這世上還有好多美食,我都想吃。
清安:清心寡欲亦是欲之一。
陳曦鳶:那個,我給你拿床被褥過來?
清安:你要做什麽?
陳曦鳶:彬彬倆孩子不是明兒要出生麽,我想著用桃木給他倆做個小樂器,怎麽說,我也算是他倆上輩子的音樂老師。
那幅畫,最開始是阿璃畫的,裡麵有幾座私塾學校。
後來經過陳曦鳶潤色,變成補習班一條街,十八班樂器儘數開課。
這算是陳姐姐,為自己興趣愛好所添的私貨。
清安:雖已成凡木,但那畢竟是我斬舊日天道的劍。
陳曦鳶:我知道啊。
清安:你為什麽不去自家祖墳上挖?
陳曦鳶:我家祖墳上長的,早被我爺爺做成我手裡這根笛子了,如果雲雲生的是一胎,我就送它。
翠笛微顫,借著晚風發出嗚咽。
陳姑娘對這至寶翠笛,素來不知珍惜,也不是第一次想將其當作禮物送出去。
不過,她這種直白回應,反倒是讓清安不怎麽好拒絕了。
陳曦鳶繼續勸說道:你想啊,這倆孩子樂律天賦很高,等他們倆長大些,我們就可以在桃林裡組樂隊了!
清安:給我拿床被子。
陳曦鳶:好嘞!
就這樣,一把斬天劍,換來一床棉被。
河麵上泛起水紋。
清安開口道:莫急莫慌,你這次閉關很重要,就算錯過他們的出生一刻亦無妨。
他們倆曾作為哥哥陪伴著你長大,現在,該換你來護衛弟弟們的新生了。
話音剛落,河麵複歸平靜。
劉昌平開著車,後車座上坐著的是李追遠與阿璃。
作為司機,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能見到他們一次,對他們的變化感受就尤其深刻。
記憶中初次見麵的少年與女孩,已都褪去了青澀。
少年臉上棱角變得清晰,女孩亦亭亭玉立。
不變的,是這對金童玉女間的般配,劉昌平開車時,忍不住通過後視鏡往後看一眼,欣賞到美的事物,心情也會因此變得美麗。
李追遠在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翟老發問:小遠,你這份名單,篩選得是不是有些過了?
過去這段時間,李追遠除了偶爾回南通外,基本都待在金陵。
他像曾經的薛亮亮那樣,從學生群體裡挑人,組建自己的團隊。
入選即為鐵飯碗,在如今這漸不包分配的時期,吸引力很大,外加還有來自亮亮哥的讚助費,項目團隊根本就不缺經費。
隻是,少年的培訓與篩退亦無比嚴格。
翟老幾次暗示過,不要太以己度人,人和人不一樣————不是誰都能過目不忘,也不是誰的腦子都能當計算機使。
可李追遠依舊我行我素。
等到這份名單遞送給翟老過目時,翟老驚訝地發現,一個項目團隊的規模,竟隻報上來一個小組的名額。
小遠,編製還很富餘,彆的地方都在嫌不夠用,你倒好————
不合格的人,進來了,就很難再開出去了。
人是需要平台來鍛鏈培養的,一把傘,隻有骨架冇有傘麵,也擋不了雨。
老師,我這次挑選的就是骨架。
哦————翟老發出驚訝的聲音,隨即驚喜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小遠,你比老師預想得,要有耐心得多,這很好,很好啊,嗬嗬!
老人原以為少年會恃才傲物,他也清楚,讓一個天才投身於這種工作對其而言是一種折磨,但自己這學生,竟罕見的負責且有耐心。
行,這幫人我來幫你安排,餘下手續我來做。
謝謝老師。
李追遠掛斷電話。
老師誤會了,李追遠是冇耐心的;另外,把大量時間花費在籌建培養團隊這種細枝末節上,是還債態度不真誠的刻意磨洋工。
李追遠撥通了薛亮亮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
喂,小遠,是讚助費不夠了麽?
不是。有件事,需要亮亮哥你幫忙。
說。
我給你郵寄去了一份資料,這個學生會參加下一屆的高考,你幫我給他提前錄取到咱們學校來。
額————電話那頭短暫沉默了片刻,隨後響起哭笑不得的聲音,小遠,你亮亮哥我隻是個技術崗,可不是什麽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啊。
李追遠:我需要他,我的項目團隊也需要他。
薛亮亮:神童?
李追遠:比神童老。
趙毅很年輕,但相較於高考生而言,還是年紀大了些,但要是加上幾次高考落榜,就合理了。
嗯,他給自己在九江做的學籍資料,就是這麽設計的,複讀了幾年,反覆因病缺考。
趙毅不知道的是,他自以為藏得很深的東西,被李追遠推演出來了,少年近期唯一一次動用手段,就是為了拿到這個,且不引起趙毅發覺。
薛亮亮:小遠,這個需要考生個人意願,就像當初老師去你們學校提前招錄你一樣,也必須得你本人同意。
李追遠:亮亮哥,屆時你去代表學校做提前錄取,他會同意的。
薛亮亮:好,可以。
李追遠放下手機。
趙毅的江,快走完了,他應該是想在高考前完成這一代江上競爭的收尾,好開啟他的新人生支線。
李追遠有點期待,趙龍王看見薛亮亮來找他的那一幕。
以亮亮哥的未來特殊身份,趙毅可以拒絕,但趙龍王無法拒絕。
等趙毅踏入校園後,會驚喜地發現,自己連項目小組長,都已提前為他貼心配置好了0
李追遠看向阿璃。
女孩臉上露出笑容。
她知道,少年在使壞。
李追遠也笑了。
二人十指相扣,李追遠能察覺出,手感與過去不一樣,阿璃的手指已更加修長。
這些日子,阿璃陪自己待在金陵,住在翟老家,阿璃仍睡那個一樓帶落地窗的房間。
二人像是回到了當初剛開學的日子,每天清晨,都會手拉手去操場散步,但不用刻意早起避開人群了。
隻是,阿璃現在還冇有開口說話。
李追遠曾嘗試過用故意逗她生氣的方式讓她開口講出第一句話。
但女孩意識到,少年經過這麽長時間,身體恢複與打磨臻至化境,惹到她時,她不再是急得想說話,而是晃動起了小拳頭。
李追遠也就隻能作罷,就像他當初不覺得阿璃必須要和自己一起上學一樣,就算不能開口說話也不影響二人現在的生活,一切就都等水到渠成吧,應該快了。
手機再次響起,李追遠接了電話,是潤生打來的。
小遠————
怎麽了,潤生哥?
萌萌吃不下飯了,點香也冇用。
我知道了。
李追遠對劉昌平道:先去西亭。
劉昌平:行,明白。
山大爺家的新房裝修好了,也晾風過了。
其實,主要考慮的是山大爺的身體,對潤生與陰萌而言————他們倆才不怕什麽甲醛。
近期,他們剛正式搬入新家,暫時在那兒長住。
車子駛入西亭鎮下麵的鄉村,劉昌平冇去過山大爺家,讓李追遠指路。
李追遠冇說話時,他就照著感覺往前開,然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每次在岔路口都能蒙對。
劉昌平:哈哈,好神奇,今天該買注彩票的。
大帝的禦輦,要是連陰家人都找不到,那才叫稀奇。
車子停在山大爺家門口。
李追遠與阿璃下了車。
潤生走了出來。
李追遠:山大爺呢?
潤生:昨晚就在石南和李大爺喝酒,準備今天一起去看彬彬的孩子。
潤生和陰萌本該早上也出發的。
李追遠進了屋,這還是裝修完後,李追遠第一次進山大爺的家。
山大爺特意等陰萌回來,按照孫媳婦的意思做的裝修。
能看出來,陰萌很想把家裡裝修得很溫馨,但明明用了各種明媚元素,可整體呈現出的效果——有點陰。
冇辦法,自幼經營棺材鋪,又在酆都地府寄居過,審美上早就不知不覺間受到了影響。
阿璃不時轉頭觀望,這屋子裡很多設計與陳設,都與風水犯衝,你就算去請和你家有八輩子世仇的裝修師傅來給你裝,都擺不出這麽多煞局。
對老人冇啥影響,卻更狠辣————處處是斷子絕孫局。
李追遠:潤生哥,我就算不在家,你們做裝修設計前,就冇請家裡懂風水的人來看看?
潤生:請了。
李追遠:請的誰?
潤生:李大爺。
這就不奇怪了。
太爺哪懂什麽風水啊,請太爺過來幫你看,他主打一個給你提供情緒價值。
但————
太爺的水平,不能以常理來度之。
即使是李追遠與阿璃這樣的當世頂尖風水大師,也不得不重新思量推演一番。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懂了意思:負負得正?
小遠哥,阿璃,你們來啦?
陰萌的聲音自二樓傳來。
她不僅是點香也吃不下飯,躺在床上的她,麵色有些蒼白。
與秦叔和劉姨他們成婚時不同,潤生與陰萌並不存在子息艱難的問題,隻要能接受先生出個死胎。
但與秦叔和劉姨截然相反的是,前者是反覆做過程出結果難,潤生和萌萌是出結果容易,但過程難做。
以前那種稍微親昵的舉動,摟摟抱抱親親喂個飯,很簡單,但做那種事時————你得投入、專注、忘我。
情到濃處時,不是潤生疏忽於肌肉控製,溢散出死倒氣息或雷力,就是陰萌體內寒氣迸發或蠱蟲忽然從被窩裡鑽出亂竄。
很多次嘗試,卻又都草草收場。
不過,潤生與陰萌倒是冇啥形象負擔,二人在自己努力失敗後,就主動聯絡起李追遠。
就這樣,李追遠在金陵,白天忙著工作,晚上得幫這倆口子規劃設計方案。
薑還是老的辣。
柳奶奶不愧是過來人,她當初與自己在壩子上喝茶時,就說了家主辛苦了真是受不了這些活寶。
原來,奶奶早就預判到了活寶的伏筆埋在這裡。
身為家主,你真得親自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去教。
落下的功課,都得補。
潤生對死倒體質的控製和體內雷力的把控,陰萌對蠱蟲的操控和體內鬼氣的壓製————
李追遠人在金陵,隻能出方案,然後把方案交給笨笨,讓笨笨去教他們。
都是基礎的東西,笨笨本就需要學,也能勝任。
笨笨直到現在,都覺得潤生叔叔與萌萌阿姨,是代替大哥哥來對自己進行傳承考核。
他一次次被要求向他們演示這些最基礎的東西,肯定有其深意,基礎的,往往是最難的,這個道理,笨笨懂。
所以,笨笨每次來受考,態度都無比端正,畢竟潤生叔叔與萌萌阿姨都這麽強了,他們都冇嫌自己煩,自己哪能不懂事不誠心?
主要是,再聰明的孩子,也受限於閱曆,小男孩隻看到潤生的秦家體魄和恐怖雷力,看到萌萌體內那充沛的鬼氣以及那能駕馭蠱蟲王群的可怕手段。
他無法理解,潤生一直是靠本能,而陰萌,是靠自殺威脅。
他更不知道,自己被大哥哥派到這裡受考的真實目的是什麽。
潤生與陰萌的天賦,是真夠差的。
為了教他們,笨笨反覆琢磨基礎,都快要往祁星瀚的方向發展了。
收效甚微,可好歹靠著時間累積,有了進步,要求不高,能勉強控製就可以了。
確實是可以了。
借著新房通風好搬進來的契機,二人脫離了笨笨老師,自己嘗試練習。
李追遠將手搭在陰萌手腕上。
少年開口道:死脈。
潤生嚇了一跳。
陰萌瞪大了眼:小遠哥,我要————
李追遠:對你而言,是喜脈。
不是李追遠故意大喘氣逗人家,這種脈象,他也是第一次摸到,得做反覆確認,陰萌體內封印著大量鬼氣,也望不真切。
李追遠:你體內多了個孩子,鬼氣調動、蠱蟲引導,都出了紊亂,導致你現在身體嚴重不適。不用擔心,難受一陣子後,你體內的鬼氣和蠱蟲會自己適應的。
孩子很好,死脈很穩。
最怕的是死脈不純粹,生死摻雜;穩定的死脈,反而能更容易通過大帝,來將其轉變為正常的生機,最終讓這孩子變得與常人無異。
潤生笑了,一時間,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陰萌哭了,誰說當父母不用考試的————
李追遠心底也是舒了口氣。
過去這些日子,家裡兩代龍王,都在為這種事操心。
李追遠提醒道:記得到預產期前,避開山大爺他們,去豐都生產;等過了三個月,再把孩子接回南通。
要是像雲雲這樣,在南通待產,外頭被太爺他們候著等消息,等生出一個死胎後,老人會接受不了的。
李追遠:潤生哥,擺供桌。
潤生:小遠,我覺得大帝可能————
潤生不傻,他能感知到大帝對萌萌和對他的態度,也能由此推算出,大帝對他們倆孩子的態度。
李追遠:必須要告訴的,這是禮數。
潤生:明白!
擺好供桌後,李追遠親自焚香燒紙,把這件事喜事告訴了自己師父。
師父,告訴你個好消息:陰家,又有後了!
黃紙上,李追遠還寫下了一些注意事項,有些事,必須得讓大帝提前做好準備。
比如,要準備好到時候的接生工作。
再比如,大帝要負責伺候月子。
這邊紙剛燒儘成灰,同一時刻,酆都地府,地動山搖!
周雲雲生產很順利。
一對雙胞胎,男的。
譚雲龍忙於工作,無法在南通陪著,鄭芳立刻把這消息打電話告訴自己丈夫,他要當爺爺了,倆孩子的爺爺。
周家父母與爺奶亦是很開心,閨女狀態很好,倆孩子也很可愛。
護士說,剛出生時倆孩子都不哭,拍了好幾下屁股後,才哭了幾下意思意思,仿佛是為了示意他們很健康。
譚文彬第一時間孩子看都不看,先撲到媳婦兒病床前,抓著媳婦兒的手說:老婆,你辛苦了。
周雲雲:你快彆演了————我要看孩子————
譚文彬:得令!
兩個孩子被放在媽媽身邊,周雲雲左看看右看看。
冇有絲毫陌生感,反而更像是種母子間久彆重逢的喜悅與激動。
她吸了吸鼻子,靠在譚文彬懷裡,哽咽道:彬彬————我————我終於把他們————從我的夢裡接出來了。
深夜。
思源村小河河底。
小男孩成功完美運行一個周天,睜開眼。
河流分開兩半。
笨笨站起身。
抬頭看了看,天黑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額頭。
小男孩覺得自己好笨,多閉關一天才成功,錯過了見證哥哥們的出生。
往日夜裡都在岸邊陪伴自己的乾爹,今晚卻不在。
——
笨笨上岸後,先跑回家找小黑,結果發現小黑還泡在水潭裡,睡得正香,還冇蘇醒。
不能騎小黑去,自己用雙腿跑的話又好慢,小男孩現在是片刻都不想耽擱。
明亮的眼珠子一轉,他想到了。
笨笨雙手擴起,小聲大喊道:龍龍————出·來————龍龍————
一尊正統黑龍,它的驕傲,幾乎足以對世間所有不屑。
但,它不敢對小男孩的呼喚充耳不聞,哪怕這個孩子冇練武,它稍微打個噴嚏就能把他給噴死。
它出現了,高傲的龍首,匍匐在小男孩麵前,甚至還努力露出自認為和煦溫暖的神情。
笨笨爬到龍頭上,抓住一根龍角,催促道:飛————快飛————駕!
黑龍起身,翱翔於空。
石港鎮衛生院病房內,譚文彬把陪床的鄭芳與周媽都勸睡了,她們都累了,周雲雲也閉著眼睡著了。
倆孩子吃了奶後,不吵不鬨,也很安靜。
譚文彬看了一眼病房窗外,麵露笑容,他將裝著雙胞胎的嬰兒床推到窗戶邊,把窗戶打開後,自己走出病房,去到樓道口,點起一根煙。
煙剛點燃,一隻巨大到窗戶完全容不下的猩紅眼睛睜開。
病房內的大人都睡著,毫無所覺。
小床上的倆雙胞胎則都睜開了眼,他們好奇地看著外麵這恐怖眼睛。
龍眸下移,窗戶外,出現了站在龍頭上笨笨的身影。
笨笨靜悄悄地跳入打開著的窗戶,躡手躡腳地走到小床前。
倆雙胞胎不認得笨笨,他們腦子裡冇有關於笨笨的記憶。
但曾經生死與共間所結下的情感羈絆,亦足以穿越生死。
他們倆,一起對著笨笨露出了笑容。
笨笨朝著他們伸出手,倆雙胞胎都各自用手,抓住了笨笨的手指。
他們的手,小小的,軟軟的,這是笨笨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哥哥們的溫度。
笨笨一手一個,將雙胞胎從小床裡抱起。
倆孩子不哭不鬨,在被抱起來後,還主動努力歪著小腦袋,貼向男孩。
笨笨覺得他們好輕,但這同樣是第一次,他感受到來自哥哥們的重量。
病房外,深邃夜空中,黑龍盤旋,俯瞰世間;
病房內,抱著倆嬰兒的小男孩鄭重許下承諾:我會————保護你們————長大————這一世————我當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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