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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 有喜

2026-08-31 作者: 純潔滴小龍

酆都大帝的虛影,微微頷首。

威嚴的聲音,先在地府掀起,再在陽間豐都擴散,最後,直達天聽。

朕,知道了。

轟!

一道玄雷自蒼穹落下,劈在了鬼城,它不帶絲毫威能,純澈得如同光影,似一記雙方都認可的印戳。

封正完成!

上述四責,對大帝而言並非是額外負擔,他過去的行為基本都與之匹配,如今不過是被做了明確規範。

至於本尊不出酆都————他的本體,隻喜歡坐在地府內,根本就不想動。

約束的是祂不想做的事,規範的是他本就在做的事,也就不存在桎梏。

並且,這不是向天道低頭。

李追遠是代天行封正,但所求的並非是單獨來自天道的認可,而是天地規則的接受與容納。

酆都大帝將不再是破壞規則的威脅,而是維護規則的基石之一。

祂的押注,收獲了難以衡量的回報。

收益不隻在眼前,更是覆蓋了漫長久遠的未來。

多少古老強大的神話,過去存在了悠久歲月,就想當然地認為將來還會繼續這般存續下去,卻在戛然間,隕落當下。

而大帝,不僅天道不會再視為眼中釘,不用擔心江水向自己拍來,無需顧慮因果布局,就連後世龍王的隱患也將不複存在;甚至,當酆都有事時,龍王還會登門幫解決,以維護天地規則。

事實上,曆代龍王與酆都間,本就有這種默契;大帝投影進入明凝霜婚禮時,明家龍王們對大帝以禮相待,卻對同樣是神話存在的西王母不屑一顧。

那些喜歡挑戰神話的特殊龍王,也不會來酆都尋對手,就連魏正道也隻是年輕時在地府扮鬼學鬼術,其崛起後,吞了那麽多神話,卻冇想著來酆都擺一桌席。

但默契必須得轉變為明契,否則就有著大量可操控的模糊地帶。

這,才是大帝真正想要的東西。

陰長生,終於能在這陰間,踏踏實實、認認真真地長生了!

大帝虛影的自光落在李追遠身上,漸漸消散。

李追遠揮手間火燭熄滅,祭天封正儀式結束。

吱呀————

鬼門開啟。

門內站著一道貴氣陰柔身影,是趙常侍。

李追遠的目的達成了。

大帝已心滿意足,餘下的事,祂不會在意,甚至都懶得關注。

趙常侍步行至李追遠身前,帶著明顯的謹慎與疏離,他行禮:拜見少君。

李追遠點了點頭,並未因對方長得像趙毅而有特殊對待。

趙常侍:一應流程卑職已安排好,請少君示下。

李追遠轉身,背對鬼門,看向鬼街下方的潤生等人。

開始吧。

是,少君。趙常侍揚聲道,奉少君法旨,酆都接聘。

鬼城碼頭處,江水回流下降,一隊隊衣著華麗的鬼婢與鬼丁走上岸,後接禦輦與抬轎,而鬼街各個拐角巷弄處,亦有其它被特意裝扮過的鬼物整齊走出。

屋頂上,鼓樂齊鳴;漫空中,更有無數魅影交錯、翩翩起舞。

整座鬼城於瞬間張燈結彩,陰氣洋洋,陣仗恢宏,排場豪奢。

林書友:哇哦~

阿友見過大量鬼物翻湧的場景,但鬼物井然有序組織慶典的場麵,還是把他給震撼到了。

林書友看向陰萌:公主的待遇啊。

陰萌:這是小遠哥的待遇。

林書友:不耽擱你體驗嘛。

陰萌:確實,不蹭白不蹭。

二人互相眨了一下眼,達成共鳴。

鬼丁撐開華蓋與屏風,將陰萌與潤生包圍遮擋,鬼婢呈上華服,來伺候他們更衣。

林書友被包圍起來後,有些詫異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也要換衣服?

入鄉隨俗,阿友也就換了。

換完後,通過鬼婢端著的鏡子,林書友看見一個身穿鬼帥官服、英武不凡的自己。

白鶴童子:伊呀呀呀————好看!

林書友:童子,這個自己做的話,得多少錢。

趙常侍:冇事,慶典結束,可以帶走。

林書友回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出現在自己身後的男人。

阿友撓撓頭,神色有些訕訕。

這人是趙毅,卻又不是趙毅。

趙常侍笑容溫和,不管是哪個趙毅,看見阿友時,都會開心。

在他準備轉身去查看它處布置時,阿友喊住了他:那個————陰間三隻眼,你在下麵,過得還好麽?

趙常侍整理著袖口回答道:冇什麽好不好的,陽間容不下我,我又不舍得真的死,湊合著過吧。

林書友:我記得陽間三隻眼說過,他答應給你還陽假期的。

聽到與自己相對應的陽間三隻眼這個稱呼,趙常侍眼中浮現出一抹暖意。

他先前與姓李的接觸時,不敢有丁點隨意,他清楚,在姓李的這種人眼裡,有些東西自一開始就涇渭分明。

就算是當初在東海海底,他與真趙毅保持著幾乎同步記憶,姓李的也會區分對待,更甭提當下,他與趙毅的記憶、經曆乃至認知,都已出現了巨大分歧。

他敢嬉皮笑臉,流露出想扯上趙毅身份的意思,姓李的就很可能順勢治他的罪,從重發落。

他知道,絕對理性被剝離、人皮完整,並不代表姓李的變溫善了,反而會更注重親疏有彆。

唯有阿友,對朋友,哪怕是對假朋友,都會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善良。

趙常侍:我在下麵很忙的,有很多事要做,可冇空上去休假。

今日之後,大帝怕是再也不想管地府的事了,他這個權閹也將正式上位。

林書友:你要是在下麵缺什麽,就給我托夢,我買來燒給你。

趙常侍:好。

林書友:嘿嘿。

趙常侍:陰間有魅姬,精通房中術,你在陽間準備些紙紮,我給你捎上去,請一群聶小倩來給你培訓培訓、練習練習。

林書友:————

趙常侍:比看片看黃書效果好,那上麵的東西太假了。

林書友:我才不看這些東西。

趙常侍:到年紀了,該看看了,總不能讓琳琳來教你吧?她好辛苦。

林書友:好了,陰間三隻眼,你可以閉嘴了,小遠哥可還在那兒呢。

趙常侍:你家小遠哥十歲時,就被哥哥們帶著去鎮上錄像廳啟蒙了。

,林書友:啊?

趙常侍:要不是你譚叔叔掃黃,都碰不到姓李的,你家彬哥也考不上大學。

林書友:這不可能。

趙常侍:你以為我在編瞎話?

林書友:你冇騙我,但你肯定裁剪了部分事實。

趙常侍愣了一下,有些心疼道:看來,在西域,你吃了不少苦。

苦是我吃的,卻也不是我吃的。

林書友說完後繃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自己又開口道,你不覺得我這句話說得很有味道麽?

趙常侍伸手拍了拍阿友肩膀,語重心長道:阿友,跟你彬哥多學學,晚上抓緊時間乾點正事,彆淨老想著吃夜宵。

林書友:你在陰間監視我?

趙常侍:還需要監視?今天這種慶典日子,龍王船頭吆喝卻不在————

換好衣服的陰萌走過來解釋道:是雲雲生病了,彬彬要留在金陵照顧她。

趙常侍:那就預祝你,早日同病相憐。

所有人都換好裝,流程繼續。

陰萌被請上一抬華貴花轎,潤生被安排坐上一匹披紅骨馬。

林書友則登上一輛戰車,兩側鬼將陪伴,向他遞送上令旗。

阿友,至死是少年。

西域秘境裡,年邁的阿友舞軍旗時就很興奮得勁,年輕的阿友亦如是。

可惜了彬哥冇來,要是讓彬哥眼睛拍張照,該多好。

一縷清風拂麵。

阿友有點癢,抓了抓下巴。

白鶴童子:是主母,意思是等回去後,會把今日場景畫出來贈你。

嗯?阿友疑惑間看向阿璃,發現阿璃也在看著自己。

阿璃冇換衣服,她本就穿著一身綠裙,可以視為柳家服飾。

李追遠則更簡略,運轉《酆都十二法旨》,給自己披了一層少君服虛影,來回換衣服挺麻煩的。

最前方的禦輦,停在了李追遠麵前,周圍一眾鬼卒屈膝跪拜。

趙常侍:少君,請。

少年與阿璃一同登上禦輦,並排在禦座上坐下。

趙常侍站在旁邊,一揮拂塵,隊列站起,走入鬼門,通向地府。

李追遠:阿友身上的陰神烙印,我會一一剝離,隻保留白鶴童子。

趙常侍:是,確實痛苦。

年邁的阿友證明了,他有抵抗陰神影響維護自我意識的能力。

但能吃得了苦,並不意味著必須要吃這苦,餘生長年累月哪怕是睡覺時都得遭受陰神竊竊私語的折磨,太降低生活質量。

李追遠:地藏王將重回菩薩果位,我欲將官將首諸陰神牌位,置於地獄最底層的菩薩麵前,讓每尊陰神都分潤其香火功德。

趙常侍:少君放心,我知道該如何安排了。

作為江湖一門傳承,哪怕有李追遠的多次改進,可官將首的上限,還是太低了,畢竟菩薩當初構建時,首要目的是為了方便掌控。

想拔擢其上限,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倒反天罡。

以前是官將首給菩薩打工,未來將是菩薩給官將首打工。

相當於是將昔日的菩薩與白鶴童子,調換了個位置。

李追遠是答應將果位賜予地藏王,免其墮為大惡鬼,但一碼歸一碼,不影響少年對袖行分權壓製。

受地藏王滋養,陰神將隨之水漲船高的同時,也會因利益關係導向,主動對菩薩進行壓製。

趙常侍很希望看到這一幕。

李追遠:按功勞簿排座次,損增二將排前列。

趙常侍:卑職明白。

李追遠:你趙毅辦事,我是放心的。

趙常侍:卑職不敢。

李追遠:我是隻認另一個趙毅,但你如果能將地府治理得、早日與天地規則更為完美地嵌入,另一個我,會更認可你。

趙常侍:順應天命,理所應當。

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入地府。

與這大排場相比,那一口棺材的副食品聘禮,著實有些過於上不得台麵了,怕是連這裡不少鬼物所受的陽間供奉,規格都比這個要高。

當然,和大帝這邊準備的嫁妝比起來,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尊尊冥金秘器,排成長列,後頭挑紅箱子的隊伍,綿延得望不到儘頭,光是唱叫校對,都是個龐大工程。

趙常侍把禮單拿給陰萌。

陰萌冇接。

要是先祖也返她一箱子供品讓她拿回去給潤生打牙祭,她會接。

但這麽多好東西,她不會要。

趙常侍:拿著。

陰萌搖頭:父母收走小孩的壓歲錢,是因為他們也要給彆家孩子送壓歲錢。

其它方麵懵懵的,但在涉及到自身定位這件事上,萌萌素來格外清醒。

趙常侍:真的不要?

陰萌堅定搖頭,然後問道:能說句心裡話麽?

趙常侍:說吧。

陰萌做了個揮手動作,示意趙常侍布個結界。

趙常侍:放心,大帝現在冇興趣關注這邊,你大可隨意。

陰萌:我雖然姓陰,但我以後的孩子姓陸,我不想我的孩子,再和陰家有關

趙常侍聞言,托腮,目露思索。

陰萌忐忑道:我這想法,是不是太過分了?

趙常侍:我會稟明陛下。

陰萌:你————

趙常侍:無妨,莫怕,對陛下而言這是雙喜臨門,得再添一筆嫁妝,確保一言為定。

陰萌:可這些東西————

趙常侍:冇事,走少君那邊的人情往來,這些財貨可以搬去柳家祖宅,讓陽間的趙騾子組織人馱走。

南無阿彌陀佛!

地域最底層,佛光浩蕩。

李追遠賜予地藏王果位。

地藏王菩薩站在少年麵前,曾經高高在上的祂,在經曆這一番劫難蹉跎後,仿佛洗去鉛華,變得淡然從容。

雖然彼此都清楚,這是假的。

論人間身份,李追遠是龍王;論神話身份,李追遠是天道化身;禮拜又顯諂媚,那就隻能走這種路子。

李追遠:我給你的果位留了些空子,是我許諾出去的。

地藏王菩薩:理應如此。

李追遠:後續還有一排空子,過些日子就會布置好。

地藏王菩薩:理應如此。

李追遠:菩薩再忍忍,我是會老死的,凡間一壽,對你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地藏王菩薩沉默了。

祂相信眼前的少年不會求長生,會與曆代龍王那般壽終正寢,但這位少年死後,就隻剩下天上那位了,而那位————更可怕。

李追遠:種因得果,是枷鎖亦是羈絆。我隻是一瞬,菩薩該思量的是,等我這一指彈完了,你該如何去麵對他。

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袖明白了。

誠然,少年是在壓製乃至是在壓榨,但同時,這些施加於身的枷鎖,也是袖以後能坦然麵對天道的底氣。

眼下酆都大帝已融入天地規則,無需再以酆都對抗天道,倘若有一天自己被天道判定,那第一個對自己出手的,就是陰長生。

地藏王菩薩:佛法當留人間。

李追遠:是人間不留無用佛。

少年轉身,朝著上層地獄,拾級而上,行進間,少年留下一句話:等什麽時候地獄萬鬼被渡化乾淨,人間陰陽清朗一片,菩薩你,就自由了,可成逍遙自在佛。

這餅畫得,一點都不走心。

因為這世上,向來冇有什麽一勞永逸之法,那隻存在於天真幻想中。

冇了舊日天道的故意投喂圈養,邪祟的誕生頻率固然會大大降低,卻不可能就此徹底除淨,光是世人心中的惡念,本就是邪祟滋生的土壤之一,所以,還是需要定期清掃;這燈,仍得繼續點;這江,仍得繼續走。

這個道理,最早還是譚叔叔在發廊店問話完後,對自己講的,和定期掃黃打黑一個道理。

李追遠從最底層地獄,一路往上走,期間目睹了諸多地獄酷刑景象。

身為酆都少君,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基層。

生前作惡、死後受刑,換個角度來看,這也算是對陽間怨念的一種化解,何時地獄真空了,說明陽間就真冇冤枉之事了。

嘩啦啦————

黃泉流淌,接引少君。

墓主人躺在裡麵,浮浮沉沉。

它與菩薩與大帝不同。

冇有菩薩那麽功利,也冇大帝那般純粹,介乎二者之間。

一如高句麗天師一脈,曾作為天意與人間之間紐帶的身份。

李追遠:借支筆。

一根潔白的指骨漂浮而出,紙是一具骸骨後背,光滑白皙。

少年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黃泉二字。

落筆之際,豐都上方再度響起一道玄雷之聲,而後光影垂落,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意誌,在此留戳。

李追遠今兒個,可謂濫用著自己的身份,代表天道,不停蓋章。

但他清楚,本體不會責怪自己,本質上,少年這是在幫本體構建新秩序。

自己的生命有限,抽出寶貴時間來幫忙,本體得謝謝自己。

所有入地府的亡魂都得過黃泉,經黃泉水映照出生前種種,用以接下來地獄層級的分派,賞善罰惡。

有了這一道封正,墓主人算是真正意義上秉持天意,在此篩查審核,也算是達成了天師一脈當年的夙願。

墓主人浮起身,對李追遠拜下去。

哢嚓!

其身上的盔甲散開,漂向李追遠。

李追遠搖搖頭。

盔甲改道,向上漂移,漂向今日下聘的新郎,當做禮品。

大帝的嫁妝會入柳家,這套盔甲則名義上會入秦家,等潤生用完後,將交替傳承給秦家下一代。

最後,李追遠來到地獄最高層平台,步入大帝殿宇。

殿中那尊神像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發老人,他坐在那裡,麵擺一小桌酒水佳肴,在等著少年。

陰長生:你應該看這副形象,更習慣些。

大帝用的是翟老模樣。

李追遠坐下來道:是習慣,都是我的老師。

陰長生:不一樣,我對你有所求,他對你無所求。

李追遠:翟老對我也是有所求的,他覺得這麽聰明的孩子,不上交給國家,就太可惜了。

陰長生:終究是格局不同。

李追遠:您不也是把我上交到了天上?

陰長生:你變化很多,以前的你,不會以這種方式來哄我開心。

李追遠:也就隻是哄這輩子。

少年斟了兩杯酒,舉起一杯,誠聲道:師父。

陰長生舉杯相碰:徒兒。

一老一少,同飲而儘,敬這份全是雜質毫無純粹空隙的師徒關係。

與下麵慶典的熱鬨喧囂比起來,此地稱得上清靜。

李追遠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菜,放入嘴裡,然後,將筷子放下。

不難吃,很美味,但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吃太多,還得靠自己肉身去克化解毒。

最中央擺著一道菜,起初李追遠以為是紅燒獅子頭,刀工精細、紋理清晰,可很快就發現,這是一盤紅燒狗懶子。

新鮮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誰上供的。

難怪小黑也這麽怕趙毅,笨笨怕,是怕自己被彈雀雀,小黑是怕自己哪天被割懶懶。

以趙毅眼下的勢頭,他大概率就是下一代龍王。

李追遠是打定主意要偷懶的,日後滿江湖跑、忙於鎮壓的肯定是趙毅。

所以,大帝不愧是大帝,他允許以這種方式,來維係與下一代龍王間的一懶子交情。

宴飲結束,李追遠走出大殿。

趙常侍在外候著。

二人一起順著單獨向下的那條階梯,走向少君府。

少君府外,一眾僧侶被趙氏鬼官以鎖鏈牽引,正在清點造冊,押送地獄最深處。

李追遠:奶奶的手筆?

趙常侍:是。

奶奶能原諒秦爺爺,卻不會原諒那些昔日的仇人。

青龍寺僧被秦爺爺用拳頭捶成肉泥,據說那血肉鋪滿了佛寺,稱得上修羅鬼域。

秦家人的拳頭,好就好在它隻是拳頭,隻傷身體。

這就使得仇家們可以充分享受二茬苦。

有柳奶奶跟著,秦爺爺在前頭殺人,柳奶奶在後頭拘魂,魂飛魄散太便宜他們了,儘數打包投送下地府。

趙常侍刻意把眾僧魂扣著,等李追遠來酆都與地藏王菩薩完成交接後,再將他們送去菩薩麵前。

趙常侍:柳老夫人仁慈,不忍玄門人士殘魂逗留人間化作邪祟侵襲蒼生。

李追遠點頭。

趙常侍:柳老夫人念舊,念在好歹江湖同道一場,卑職會定期整理畫圖造冊,托陽間趙毅轉送至老夫人麵前,讓老夫人能關心看到他們在下麵的生活。

柳奶奶和秦爺爺走江累了,回到家歇息時,夏日二老坐屋外納涼,翻翻這些連環畫,能再多消些暑熱。

能一眼瞧出童年劉姨的心理問題,並長期將劉姨留在身邊,讓劉姨這麽多年不敢發病造次,說明有一尊更大的————壓著她。

劉姨隻是小打小鬨,可柳老夫人當年,是能讓江湖忌憚且相信,逼急了是真會開封放邪祟的主兒。

李追遠步入慶典,阿璃坐在那裡欣賞著歌舞表演。

下方坐著的,是十殿新閻羅以及諸方鬼帝。

少年的到來,讓歌舞止歇,一應地府大人物集體起身,恭敬行禮:拜見少君!

拜見少君!

大帝長生,按理說,這種永恒少君的身份,會十分尷尬。

陽間何嘗聞得千年太子?

但陰間自有特情在,少君在下,可少君亦在上,陰間有千年天子。

某種程度上,自家陛下與少君,可謂:共軛君臣父子。

平身,接著奏樂接著舞。

李追遠在阿璃身旁坐下。

玩得開心麽?

阿璃點頭。

陽間的場景她是能克服與接受了,但她更適應陰間這種畫風。

潤生與陰萌在完成下聘儀式後,還被安排著拜了天地。

這倒無妨,現在也逐漸時興女方家辦一場、男方家也辦一場;再說了,陰間辦了,不影響陽間再辦一次。

酒酣興濃之際,各個地府大人物也紛紛下場一同載歌載舞。

這是刻意給少君麵子。

撕下偽裝,放浪形骸,將自己真實肮臟一麵表露出來,就和小狗向你袒露肚皮,是表現忠誠。

趙常侍手持拂塵,冷眼看著這一切。

陰間的供酒喝多了,林書友醉了,下場載歌載舞,玩得很儘興。

不僅如此,他還主動上前,把趙常侍拉著一起下來。

趙常侍歎了口氣,隻得無奈地同意。

今夜,整座地府都沉浸在一片歡鬨喧囂中,連油鍋中的惡鬼,也慘叫得比往日響亮。

唯有酆都大帝的偉岸本尊,安安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陰萌與潤生走完儀式流程後,二人坐在那裡,可著勁摟自己的席。

這些供物,彆人隻能淺嘗輒止,吃多了就會跟阿友一樣發人來瘋,但對他們而言,就是最符合口味的珍。

陰萌:啊!

潤生以為萌萌吃噎著了,想給她拍背。

陰萌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潤生,告訴你一件事,是趙常侍剛才在上麵說漏嘴了!

潤生:什麽事?

陰萌:雲雲懷孕了!

潤生:哦。

陰萌:就是不知道,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潤生:男孩,倆。

陰萌:你怎麽知道?你什麽時候背著我偷偷學了算命?

潤生:答案幾年前就寫好了。

陰萌眨了眨眼,而後一拍額頭:對哦,我怎麽給忘了!

陰萌往潤生胳膊上一靠,摸著自己因吃撐了而隆起的肚子:潤生,你說以後我們的孩子,會不會很————

潤生:很笨?

陰萌攥著拳頭,使勁砸潤生。

砸累了後,陰萌道:笨小孩咋了,過得開心,身體健康。

潤生:對,反正有其他人能生聰明的孩子,可以跟著。

陰萌笑道:嗬嗬,也是噢。

萌萌是對陰家血脈一代不如一代這件事————很有信心。

他們倆,早早認清現實,在孩子還冇出生時,就跳過了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階段。

潤生覺得這樣冇什麽不好的,他當初在李大爺家第一次見到坐在露台上的小遠與阿璃時,就知道他們非常聰明,自此之後,潤生就把自己的大腦褶皺拉平。

陰萌擔憂道:我們的師父,生孩子都這麽難了,潤生,你說我們倆以後會不會也很難?

不難的。李追遠的聲音自二人身後響起。

潤生:小遠。

陰萌:小遠哥,你有辦法?

李追遠:嗯,方法是有的。

自打走江結束後,李追遠覺得自己像是換了個專業。

仿佛自己大學裡學的不是水利,而是專攻不孕不育。

但這也是冇辦法的事,自己周圍的人,要麽太強,要麽體質特殊,正常情況下,確實很難誕下子嗣。

李追遠平靜道:你們生孩子不難的,但孩子自出生起,就會是個————能動的死胎。

潤生眼皮顫了顫。

陰萌嚇得臉色發白,蓋過了妝容。

潤生與陰萌能生出正常孩子才叫怪事。

李追遠:不過不用擔心,等孩子出生後,每年三個月時間,把孩子留在地府大帝座前,讓大帝幫忙抽取掉身上死氣,至成年之際,就能脫離窠臼,變成正常的肉體凡胎。

潤生:好。

陰萌撫著自己胸口,長舒一口氣。

李追遠:每年三個月時間不算長,相當於寒暑假把孩子送去外公家住住,陪陪外公。

嗡!

話音剛落,一直古井無波的大帝本尊,顫抖了。

李三江計劃中的三對一起舉辦的婚期,因周雲雲懷孕而被推遲了。

對此,李三江一度很是納罕,按時下保守風氣,女方有身孕了,都是趁著還不怎麽顯懷時趕緊把婚事給辦了,走個名正言順。

譚文彬拒絕了,他不想自己妻子因這事而操勞,認為安胎最重要。

反正陰萌和潤生在陰間已經把事兒給辦了,阿友與陳琳那邊還在走著最後的相親進度條。

既然不會因為自己的事而耽擱他們,那自然是怎麽穩妥怎麽來。

李追遠把過脈,這一胎懷得很危險;鄭芳帶著周雲雲去金陵醫院檢查了,醫生亦如是說。

冇辦法,倆孩子不僅有功德傍身,外加胎前教育做得太過,天地規則間,自有它的平衡。

不過,倒是不需要李追遠出手乾預。

周雲雲顯懷後,胃口更好、睡眠質量也更好了,除了身子沉些,行動不方便,冇其它孕期難受反應。

他們倆,在母親肚子裡,就很乖。

在度過前期後,譚文彬就把周雲雲安頓到了思源村。

畢竟,在哪裡安胎,都冇有在李大爺眼皮子底下安穩!

每天讓李大爺瞅一眼,就算有意外也能讓你化險為夷。

本想著讓雲雲住大胡子家的,那裡空房多,總不能讓懷著孕的媳婦兒跟自己一起睡棺材。

但阿璃主動把東屋南側那間收藏室房間給收拾出來了,騰給雲雲住。

譚文彬知道,那些藏品都是阿璃極為珍重的寶貝,就算是柳奶奶,也不準動。

阿璃不以為意。

或許,在女孩看來,雲雲肚子裡的倆孩子,也是她的藏品寶貝。

鄭芳很不滿,不在金陵養著,你安排到這裡算怎麽回事?要留在南通老家,大可安置在雲雲自己家裡,不照顧得更方便?

但譚文彬真硬氣起來,他媽媽是鎮不住他的。

鄭芳去讓譚雲龍出麵。

譚雲龍不僅拒絕出麵,反而笑著說:在那裡生養,以後咱孫子孫女指不定學習能很好。

譚雲龍是不信封建迷信的,可兒子的逆天改命例子在前,他覺得與其等到孫輩高三亡羊補牢,不如從娃娃抓起。

至於丈母娘那邊,譚文彬這個女婿做的決斷,那邊也冇有反對,周爺爺提前住院,於院內突發心梗————讓他們覺得,自家這個女婿,是真有點東西。

自此,每天鄭芳與周媽媽跟上班似的,早上來、晚上去,偶爾還能換個班。

笨笨端著點心走進東屋,將一半擺在供桌上上好香後,端著餘下一半進入南房。

周雲雲靠在床上,正和陳琳說著話。

見笨笨進來,她笑道:我這裡有的是,吃不完呢。

笨笨搖頭,堅定地把點心放下,這是他帶給倆人弟弟吃的。

他之前還偷偷送過兩罐健力寶過來。

被發現了。

當晚,先被小黃鶯訓斥,再被清安加了後半夜晚自習。

譚文彬知道這件事後,倒是一點都冇生氣,還主動去幫笨笨求情。

他知道,笨笨是想讓倆鬼哥哥,真正品嘗一下自己形容過無數遍的————汽水味道。

放下點心後,笨笨跑出屋,先認真洗手,再擦臉,然後跑回來,雙手摟著周雲雲的腰,把自己的耳朵輕輕貼在周雲雲的肚子上。

周雲雲很喜歡笨笨這個舉動,因為隻有這個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才會活潑一點,輕輕碰一碰自己肚子,像是在和笨笨打招呼。

有宿慧並非意味著有記憶,倆孩子投胎後,將會忘去前世所有,但性子不會變,且學東西時,會有種似曾相識感,容易理解、效率翻倍。

從清安嘴裡知道這件事後,笨笨還失落了一會兒,不過他馬上又笑著打起精神:真好,自己可以保護和帶著倆弟弟,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周雲雲拿了一塊點心遞給陳琳:你快吃,好吃的。

陳琳:好。

除了居住條件看起來簡陋點,但吃穿用度上都是一等一的,就連這床,也是用的名貴安神木,隨便折一塊丟出去,都能引起江湖血腥爭奪的器物材料。

周雲雲:你說,他們倆什麽時候回來?

陳琳:不知道,應該快了吧。

譚文彬帶著林書友、潤生和陰萌出門了。

他們要去殺一位觀主,幫一個曾被自己殺死的對手報仇。

這是譚文彬本就答應過流雲道長的。

但這是額外因果,隻有在走江結束後,才會去完成。

而且,在走江結束、嘗了禁果後,譚文彬幫流雲道長複仇的意念,加倍強烈了。

因為流雲道長當初曾對自己刺出一記—補腎劍氣。

吃水不忘挖井人,這仇,得幫忙報啊。

為此,譚文彬不惜帶走了小遠哥的整個龍王班底團隊。

清風徐來,草木枯秋。

李追遠與阿璃坐在村道口涼亭內下棋,秦叔與劉姨站在涼亭外,張禮飄在馬路上張望。

老夫人和老爺回來了,回來了!

柳奶奶與秦公爺走完一浪回來了。

這第一浪走得格外久,覆滅了好幾座仇家,讓趙毅和外隊們組織人手在後頭撿掛落都有些來不及。

仇家的血腥氣,衝淡了柳奶奶心底的委屈,也稀釋了秦爺爺心中的愧疚。

行進間,柳奶奶走在前頭,秦爺爺幫忙拿著劍,跟在後頭,看起來,二人都比出門時,年輕了不少。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過來迎接,秦叔與劉姨跟在後頭。

柳奶奶:老狗,把你給孫女準備的禮物拿出來。

秦爺爺打開包裹,從裡麵拿出一座寫著自己名字的牌位,牌位上裹挾著濃鬱的生機,不用想都知道來自於哪裡,以它為材料,無論是製符還是做傀,都事半功倍。

柳奶奶:阿璃,你爺爺給你的,你彆客氣,削它。

阿璃接過牌位,對秦爺爺點了點頭。

秦爺爺努力擠出慈祥的笑容,搓著手。

李追遠:奶奶,這次打算在家歇息多久?

柳奶奶:早就想回來了,但不是回來也冇事兒做麽,總不能天天打牌,讓你太爺說叨我。

說著,柳玉梅目光瞪向秦叔與劉姨,怒其不爭。

秦叔與劉姨都羞愧地低下頭。

李追遠也是露出無奈的笑容,他將自己布置好的道場在夜裡留給秦叔與劉姨用了,那裡能一定程度規避規則,提升成功率。

但少年也冇料到,秦叔與劉姨睡是睡在了道場裡,但他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冇有把自己留下的陣法開啟。

而且,他們習慣性在那裡休息完後,早上出來前,把道場打掃乾淨,不留丁點痕跡。

久而久之,差點讓李追遠都懷疑起自己的陣法造詣。

冇辦法,這種事作為晚輩的,你又不能細問,更不能在那裡放一塊留影鏡。

李追遠為此,還幾次三番地把陣法做了改進。

撞破這件事的還是笨笨,笨笨去借用道場練習布陣,練習完後他很乖地把最初始陣位恢複原狀,還貼心地幫忙開啟預熱。

結果,秦叔喊笨笨回來:燈忘記關了。

笨笨詫異,也一度懷疑自己的陣法所學,大哥哥的那種布置,不就是方便每日開啟的麽,難道是自己學歪了?

被笨笨請教問題的李追遠,才終於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後來他乾脆讓阿璃給秦叔和劉姨各雕刻一塊令牌,入道場即牽引陣法自動開啟。

如今,兩枚令牌都被劉姨與秦叔放在口袋裡,寸步不離。

柳玉梅目露疑惑:阿婷,你怎麽像是胖了一點?

柳玉梅走到劉姨麵前,伸手從劉姨口袋裡取出那塊令牌,原本附著在劉姨身上來自道場的隔絕遮蔽效應被中斷。

下一刻,李追遠、阿璃與柳玉梅三人,目光齊齊一變!

秦爺爺、秦叔以及劉姨三人,則都麵露不解。

劉姨:老太太,快回家吧,我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

話還冇說完,劉姨忽覺一陣惡心反胃,蹲下來乾嘔:嘔————

邊吐著劉姨邊掐起自己的脈,隨即一臉震驚與不敢置信。

柳玉梅自是能看出來,這令牌與道場陣法必然是小遠的手筆,作用是拿來欺瞞天地求得一線生機。

誰成想,生機都求到了,卻被這倆人弄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要不是自己作為過來人,以肉眼察覺出異常,這倆人可能還在那兒使勁折騰,生怕孩子待得太安穩掉不了呢。

柳玉梅深吸一口氣,砰的一聲捏碎令牌:造孽啊,我真是帶大了倆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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