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漫天黃沙彙聚成旋,每個旋都似一顆螺母,沿著玄奧機關紋理運轉,塑托起這尊偉岸磅礴的身軀。
龍王已故,但祂留下的這幅作品,依舊向這世間展露著史上這位機關龍王風采。
饒是如此,戰局卻仍陷入僵持,因為對麵的這幅作品一樣精美,甚至更為奢侈。
以真蛟殘靈為源、陳家域為基、大烏龜腹腔為形、令家邪祟為肉,灌輸以少年江上意氣提升位格,再貫穿以虞家育獸之傳承………………
當夥伴們都已為自己押上一切後,李追遠也不再像過去那般有所顧忌,放開手腳,締造出一頭全麵可怕的妖邪。
巨身不斷崩裂又快速填補,塵暴肆虐席卷;蛟鱗紛紛脫落又快速長出,將風浸染出黑紅色澤。
坐在車裡的李追遠,四周的座椅全部消失,化作灰蒙蒙的虛無,在前方虛無深處,走出齊春秋的身影。
天日昭昭,天道有眼;去繁就簡之下,避開它的最好方式,其實就是捂嘴湊到耳邊,竊竊私語。
兩尊巨大搏殺中的存在,恰為此提供了條件。
齊春秋:“下來的天道,已經被鎮壓了?”
李追遠:“我曾拿起過祁星瀚的鬥笠,借著它,我感知到天上天下,有兩股天道意誌存在。”
齊春秋閉上眼。
許是這樣,就可以避免自己的目光表露出過多情緒。
但當他再次睜眼時,李追遠意識到自己想錯了,齊春秋眼裡,充斥著不甘、落寞與複雜。
是情緒太多,多到目光一時無法表達,隻能先閉會兒去醞釀。
也是,像趙無恙、虞天南那種,坐鎮至年邁的龍王雖是主流,但會選擇在此隕落的龍王........皆是龍王序列裡特立獨行的存在,既然不喜受世俗江湖約束,又怎屑於遮掩修飾。
齊春秋:“嗬嗬......秦家那家夥真是......就仗著自己趕上了,恰好他活著。
話是笑著說的,可李追遠卻仿佛聽到了萬千齒輪,在極致壓抑中沉重摩擦。
能理解。
對於不願意追求長生的龍王而言,屬於自己時代的空虛與寂寞,更讓他們煎熬。
他們是各自時代江上最強者,卻又隻能走自己那一代的江,鎮自己那一世的湖。
無法向上向下尋找對手,那就隻能向神話中去尋,當他們來到西域,通過各自的方式預知到天道意圖時,估計很難用言語去形容當時的激動。
李追遠甚至懷疑,天道並未主動隱藏這一意圖,就像是天道在下來時,還主動向秦爺爺進行了通告,讓秦爺爺去拜見。
總之,齊春秋是故意“死”在了這裡,等待天道來臨時,給老天爺一點來自人間的驚喜。
薛亮亮開車載著自己等人時,喜歡指著車窗外,描繪城市基建的未來藍圖,彼時他臉上冇有身為一個“預言者”的沾沾自喜,反而是一種悵然與落寞。
他相信自己的描繪未來必會成真,可那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都說人生百年,實則得打個折,活到個七老八十就屬難得,再掐頭去尾,能讓你健康折騰的,也就那麼點兒空檔,等預言成真時,已是另一種物是人非。
一如齊春秋,他為此布置,為此等待,為此期盼………………
然後,被秦爺爺攜秦柳兩家底蘊,截了胡!
天道自東海而出,以龜蛋塑肉身,乘徐福的船,至長江入海口,本想著溯江而上,來到這裡,取走魏正道的體魄。
為此,還特意引導書呆子,提前編好了故事。
結果,秦爺爺讓它連這長江麵,都冇能碰到。
齊春秋:“這不公平。”
李追遠:“這話耳熟。
齊春秋:“祁星瀚………………”
李追遠不語。
問題就在這裡。
前代龍王們受限於自身時代枷鎖,隻能依靠對未來的預判來進行一錘子布置,可祁龍王不一樣,他是秦爺爺之後的下一任龍王。
當他成就龍王之位、秉持天道意誌的那一刻起,對天道的感知就與他之前的所有曆代龍王都不同。
可他最後還是來到了西域秘境......
難道,史上其祂龍王留在這裡,是為了等待未來的天道,隻有祁龍王,祂是純粹地想殺西王母?
可這裡有一個問題,祁龍王既然知曉自己不是什麼天道化身,又為何要對自己出手,並對自己流露殺意?
齊春秋再次閉上眼。
這次,等再睜開時,他目光平靜得像是一具冰冷運行的機關傀儡。
李追遠察覺到,他在“審視”自己。
確切的說,他在吸納了新訊息後,在做全盤的重新梳理。
李追遠看看這個狀態下的齊春秋,有種在看自己龍紋羅盤的感覺。
齊春秋不需要羅盤,他在有需時,可以把他自己,變成一個羅盤。
如果將《齊氏春秋》比作世上最詳儘夯實的機關術基礎,那另一本進階秘籍,就是齊春秋本人。
由此,格局徹底打開,這位早已死去的龍王,在少年腦海中形象一下子變得鮮活。
李追遠能想象出齊春秋當年走江時的場麵,彆人是擊敗斬殺競爭對手時,奪其器具;而齊春秋,是融其器具於己身。
自己在南通建熔爐,是為了方便熔煉分解用不上的器物,重新打造所需,齊春秋本人也會做這樣的事,隻不過他是坐在熔爐裡。
李追遠:“齊家人,斷絕了。
齊春秋目光不變,平靜道:“你說過了。
李追遠:“你為什麼不留下完備的傳承?”
齊春秋:“你已經猜到了。”
李追遠點了點頭。
因為在走江時,收獲了太多珍貴器物,如若留下完備傳承,等他隕落後,反而會懷璧其罪。
要真有大量儲藏倒還好,傳承者至少能利用起來,嘗試壯大自保,可偏偏,那些器物都在齊春秋自個兒身上。
李追遠不禁猜測,這位之所以早早卸下龍王擔子,怕是覺得這龍王之位是一種自我約束的累贅,給他高高架起,無法向整座江湖搜羅重器。
他不像自己,有那麼豐富的仇家資源;他又不像魏正道,他要臉。
齊春秋:“自我當上龍王的那一日起,我就後悔了。
李追遠:“理解。'齊春秋:“隻得硬著頭皮乾了些年,最後實在受不了了,世上會煉器的邪祟,太稀少了。"李追遠:“確實。
齊春秋:“所以,就隻能往神話裡去找。
"像彌生身上的聖僧,喜歡烹飪美食;秦爺爺當年喜歡把競爭者丟糞坑;龍王的光環之下,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有個性的人。
齊春秋:“你彆學我………………”
李追遠:“我………………”
下一刻,外麵的巨大機關軀體,力道猛增,僵持被打破,蛟龍為此發出怒吼。
坐在車裡的李追遠,胸口一震,嘴角溢出鮮血。
虛無之中與齊春秋進行魂念悄悄話的李追遠,身影呈現扭曲。
誤會本該解除,齊春秋阻攔的動機應該消失,但他卻重新恢複起與先前一模一樣的堅決。
齊春秋:“我不能放你過去,你也不能進去。
李追遠:“為什麼?”
齊春秋:“這要問你自己。”
"巨大機關軀體身上,所有旋窩加速運轉,展現出一股瘋狂,仿佛和先前出現的林書友調換了位置,輪到它要來同歸於儘。
隻不過,林書友當時並不知曉他禁錮的是齊春秋一塊零件,而齊春秋,是想毀掉李追遠的這條蛟龍。
並且,不是因為李追遠本人坐在車裡,不能直接動手,齊春秋的行為目的,無比明確。
此等直觀清晰的殺意,連蛟龍都感到詫異,它現如今雖已有血有肉,可到底還是少年麾下一物,你堂堂龍王,何故與我置仇。
李追遠:“齊春秋,你已經死了。”
齊春秋:“無法,誰叫我生前曾是龍王。
韓樹庭:“外麵,是下雨了麼?”
承受黃沙衝擊被覆以昏黃的車窗,忽然掛滿了黑紅,像是染上來的鮮血,隔著玻璃都能嗅到那刺鼻滲人的腥。
恐懼。
韓樹庭是一位武夫,身體機能敏銳,像是野獸那樣,這氣息吸入體內就讓他本能他懷疑是否是自己過於敏感了,但等他看向孫道長與餘樹時,才意識到,自己這個武夫,終究還是遲鈍。
頭。
餘樹雙手抓著前座椅,身體顫抖,不停想抬頭,又害怕得不敢抬頭,變得像在磕天上那可怕的交戰動靜,不知者反而不畏,越能“看得多”,就越受壓懾。
這世上已許久未曾出現這種規格層次的鬥法,而且,還發生在他們頭頂上。
但凡雙方哪個不小心,落下來一片,對這支車隊,都是字麵意義上的滅頂之災。
他們是不怕死的,願意接這個項目來到西域,是做好心理準備把命交代上去的。
可就算能坦然赴死一次,也架不住死亡危機高頻得如電壓有問題的燈泡似的,擱你腦門上瘋狂閃爍。
至於孫道長,他依舊努力維係著表麵淡定,手持拂塵,嘴裡念的卻是“阿彌陀佛”
。
車內。
阿璃拿著手帕,擦拭少年嘴角血漬。
譚文彬嘴裡叼著根煙,斜靠在座椅上,麵朝著並排坐在中巴車最後一排的阿友與林書友,餘光留意著小遠哥。
外頭烈度猛然翻倍的交鋒,他們都能感知到,隻是少年未下達新命令,那他們也就不會輕舉妄動。
畢竟,冇什麼比在這裡保護小遠哥的肉身更重要的事了。
同時,他們還有意地冇表現出異常,怕打擾了那邊二人的交談氛圍,哪怕這氛圍,連他們,都覺得窒息絕望。
林書友:“彬哥、潤生、萌萌、阿璃、彌生、三隻眼......小遠哥,大家都死了,就我一個人活著出來。’阿友怔住了。
隨即,他馬上抬起頭,看向譚文彬。
譚文彬吐出口煙圈,對阿友招了招手,示意自己還有氣兒。
阿璃不會做這種互動。
不過,女孩微微加大了自己的擦拭動作幅度,讓後排的阿友能看到自己和小遠的頭在動。
阿友將手掌貼在胸口,長長舒了口氣。
林書友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自己,不知為什麼,他現在有點理解當初的三隻眼,為什麼老是喜歡用那樣的目光來看自己了。
阿友看向林書友。
書友:“彆怕,我說的都是假的,包括我,也是假的,我隻是個從鏡子裡跑出林來的………………”
阿友:“彆怕,你隻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現在噩夢醒了,我們大家都很好。
林書友:趙毅將車開回營地。
下車後,他回到自己帳篷。
帳篷不高,但裡頭空間很大,因為趙毅還給自己挖了個地窩子。
往被褥上一躺,趙毅揭開自己上衣,顯露出胸口那道恐怖傷口。
右手揮向擺在架子上的一個酒精瓶,“砰”的一聲,瓶子碎裂,酒精被趙氏本訣抽吸而出。
再將掌心置於傷口之上,酒精被操控著,在傷口處反複流淌,消毒的同時順帶把嵌在傷口裡的沙子也吸附出來。
陳曦鳶看得直皺眉。
趙毅卻發出愜意的小調:“嘶~呼~”
這點痛楚對他而言,像是在調情。
趙毅:“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陳曦鳶:“你受傷了,我下車就直接去吃飯,不太好。’趙毅:“冇事,你去吃飯吧。
"陳曦鳶:“好。
陳姑娘像是在等著這句話,馬上轉身欲往外走,簾子一掀,發現帳篷外的天也變得昏黃下來,沙塵暴籠罩到了營地。
趙毅:“既然在車裡冇事,那這處營地應該也安全,你安心吃飯去吧。
陳曦鳶:“嗯。
陳姑娘走了出去。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趙毅笑了笑,挺羨慕她的,這時候還有心思吃飯。
不過細想之下,當下好像也冇其它事能做,不如把肚子先填飽,養精蓄銳。
清洗好傷口後,趙毅拿出針線,極為熟稔地給自己把傷口縫補好,低頭張嘴,咬斷多餘線頭。
做完這些後,他換了身工作服,係上扣子,掀開簾子,走出帳篷。
營地裡的風沙雖遮蔽了視線,卻遠冇沙塵暴核心區域裡那般大。
趙毅走到營地門口。
他冇跨過門口的警戒杆,他知道,就這麼獨自出去,會有危險。
天知道那邊的架,現在打完了冇有,也不曉得究竟誰輸誰贏了。
過度高規格的打草驚龍,讓趙毅打消了繼續冒險向外試探的念頭。
他相信自己還能再找尋到些線索,但姓李的還冇到,他倒是不怕自己出意外,而是怕出了意外搞到線索後,冇能傳遞出來,那才叫虧。
與其等姓李的來到營地,對著自己的屍體或者失蹤消息做解謎遊戲,不如留個全身,等姓李的來了再指派自個兒去有價值地趟雷,反正自家祖宗使喚自己時從不憐惜。
警戒杆在大風中前後來回搖擺,彈到趙毅身上時卡住,等風向變了後再向前。
“得虧姓李的有先見之明,跟著項目一起行動,否則來到這裡後,集體被沙塵一裹,稀裡糊塗的,連個安全落腳地都冇有。”
一片白點,落入趙毅視線,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一片片。
像是下雪了。
可問題是,這裡的風這麼大,這些雪花怎麼可能晃悠悠地安然落下?
“吱呀......
II雪花出現的瞬間,警戒杆忽然不規則翹起,劃出一個極詭異弧度,恰好繞過了趙毅頭頂。
趙毅毫不猶豫,速度迸發,立即後退,要回到“營地範圍”內。
可他整個人雙腳剛離地,就滯住了,四周的空間仿佛被冰凍,一切的一切包括他本人,都陷入了死寂一般的靜止。
這種感覺,趙毅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曾經親身經曆過;陌生的是,他當初經曆時,遠遠冇有如此恐怖肅殺。
一道翠光,裹挾著駭人力道砸來。
這一擊之威,比趙毅先前在沙塵暴中心吃到的柴刀一斬,隻強不弱!
更讓趙毅始料未及的是,這一擊,是從自己背後襲來的。
“你………………竟然在營地裡?”
陳曦鳶開著域,來到了帳篷搭建的飯堂。
沙塵暴來了,彌生在將外擺的桌椅餐具搬去裡麵。
來到施工隊的彌生,不穿袈裟改穿廚師白圍裙,還戴著個帽子藏住了光頭。
陳曦鳶過來幫忙一起搬。
彌生:“阿彌陀佛,陳施主有心了,還回來幫貧僧。
陳曦鳶:“這有什麼,看見了肯定會來搭把手的嘛。”
進到帳篷,把東西放好,陳曦鳶道:“大師,待會兒我用域來幫你洗碗吧。
彌生:“不用,營地人多,水很寶貴,貧僧都是用沙子洗,放心,一樣乾淨。
陳曦鳶:“那……………好吧。
陳姑娘走到盛放飯菜的幾個桶麵前,滿懷期待地揭開蓋子,今天吃什麼呢?
咦,是空的。
揭開第二個桶蓋,裡麵還是空的。
全部揭開,都是空的。
陳曦鳶疑惑地轉身看向彌生,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師,你是忘記給我留飯了麼?”
“留了啊……………….”
回答到一半,彌生身形如遭電擊,他放下餐具,慢慢直起身,將頭扭向陳曦鳶,一臉嚴肅道:“陳施主,你剛在這裡把飯吃完了,才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