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打破壟斷(二)
奉寧五年,盛夏。
驕陽似火,爍玉流金。熱浪將空氣都扭曲了,然而長街上人來人往,年輕的學子頂著烈日奔走於各個書肆。不見疲憊,反而精神抖擻,喜笑顏開。
而在這群讀書人中間,一名男子身著窄袖杏色圓領衫,下套葛布長褲,腳踩麻線鞋。因著那張盛麗丹燦的臉,於是這尋常的衣裳也變得雅致了。
他甫一進書肆, 鋪子裡的幾名讀書人迎上來,見禮道:“鐘郎。”
鐘菁回禮,一人興奮道:“三日前我與郎見麵,鐘郎已經收集九冊史記,今日來書肆,可是奔著第十冊來的?”
書肆內的讀書人一下子止了聲音,偷偷豎起耳朵。
那可是史記,大幾十萬字,隻有世家大族才有全本,如今一介平民書生竟然收集了九本?
鐘菁對此也十分自豪,聽得人問,他挺起胸膛,“昨日某已經收集完整,今日來書肆是為了買一本相關書籍,佐證第十冊上麵的注解。
什麼?!
竟然還有注解!!
此言一出,不亞巨石投湖,驚起一片嘩聲。
當下就有錦衣書生向鐘菁行來,恭恭敬敬向鐘菁一禮,“某乃渝州本地徐氏子,家中排行十一,年二十有七,家中略有藏書,亦是愛書。今聽聞鐘君收集完整史記,心癢難耐,渴望十分,願以上百藏書供鐘君翻閱,隻求觀史記一遍。”話落,他深深一揖。
鐘菁趕緊扶住他的手,“徐十一郎太過客氣了。”
“鐘君......”徐十一郎期待的望著他。鐘菁有些猶豫。
其他人跟著勸,“鐘郎,徐十一郎拿上百藏書換閱,很有誠意了。”
“是啊鐘郎,陛下推廣價格低廉的紙張和書籍,為的百姓多看書,識文明理,鐘郎何不效仿陛下呢。”
“今日我等皆為見證,徐十一郎向你借閱史記,且放心罷。”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兼之徐十一郎目光殷切,鐘菁最後還是應了,答應借閱徐十一郎一旬。
徐十一郎感激不已。
很快消息傳出,平民書生都羨慕鐘菁有上百藏書能看。當地的小士族聞言嗤笑,鐘菁還是太年輕。
雖然不知鐘菁哪裡來的機緣,得了史記全本。但從他應下徐十一郎時,就中計了。
徐氏家大業大,家中郎君門生眾多,史記全本固然龐大,但若是幾十人同時謄抄,也不過數日功夫。
而鐘菁出身平民,家中寡母,底下一雙弟妹,縱有上百書籍能看,一句時間又能看多少,脊抄多少?
平民就是平民,僥幸得了機緣,也不過是士族的盤中魚肉罷了。
申時七刻,徐氏族人將一百本書籍送至鐘家院裡,一並送去的還有若乾點心,徐氏族人得態度寬厚有禮,擱下書籍後又寒暄一陣,才與鐘家人告彆離去。
院門關上,鐘菁打開點心讓家裡人吃,鐘小弟欲言又止,鐘母年歲大些,比兒女們看的明白,她對鐘菁道:“菁兒,這徐家人看著和善,未必真和善啊。”
鐘菁撚了一塊棗糕吃著,聞言笑笑:“阿娘寬心,兒不是傻的。”
鐘母還想說什麼,見鐘菁無意繼續,隻得作罷,無聲歎息。
因著下午用了點心,晚上鐘菁隻用稀粥鹹菜,晚飯後,鐘菁離家在外閒逛。
有知情人見狀,對此搖了搖頭。鐘家子心性不純也。
他們卻不知鐘菁夜深後,拐入一條小項,他數著步子,在一處院門停下,叩門三次,停下,再次叩門五次。
院門從裡麵打開,鐘菁與人見禮。黑暗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話語。
“........." $13"
前後不過一盞茶,鐘菁又趁夜離去,當晚上百書籍悄悄運離鐘家。
孟熙看著運回來的書,翻了翻,哼笑一聲,“這些狡猾的家夥,還不是讓我們把藏書套出來了。
她把書放回箱中,命人謄抄。
之後她們再用活字印刷,大量刊印,再低價賣出。徐氏一族引以為傲的藏書,也終將投入尋常百姓家。
從古至今,士族能卡帝王脖子,皆是用田地和教育圈人,以致帝王無人可用,地方士族壯大割據。如今田地問題不顯,但教育絕不會再被士族壟斷。
人才終究流向國家朝堂,而不是地方士族。
類似的事情在各地上演。
如此巨大的利益衝突,京都的書棚被人為破壞,燒毀。
天子大怒,命人徹查,一時揪出好幾名士族子弟,貶的貶,罰的罰。
朝堂上也血雨腥風,陳頌吳密等皇後心腹接連被參。
他們解決不掉現有問題,就製造新問題,逼迫天子妥協。
顧珩每日與群臣周旋,也頗覺疲憊,散朝後又很是慶幸。
皇後尚在孕中,這些煩心事不打擾她是最好的。
他揉了揉臉,恢複些精神,擺駕鳳儀宮。
孟躍現有五個月身孕,穿著輕盈的寬袖衫,頭發挽成最簡單的單螺髻,在殿內走動,聽見宮外動靜,緩緩向殿門外去,碰上顧珩。
他攙扶孟躍往回走:“你身子越來越重了,小心些。”
孟躍笑道:“我覺得還好。”
鳳儀宮內的冰盆冒著絲絲涼氣,隔絕殿外暑熱,顧珩陪同孟躍一道用甜品。
一道身影在殿門外探頭探腦。
孟躍放下勺子,吩咐身側紅薯:“去看看發生了何事。”
冇一會兒紅蓼回來,神情糾結,顧珩似有所感,想哄孟躍去歇息,他來處理事情。
但孟躍一眼看穿他,令紅蓼直接說。
紅薯跪地道:“還請主子保重身子。方才有人來傳,道主子的母家弟弟酒後與人爭執,失手打死官家子,現被京兆府收押。”"
因著孟躍封後時,並未封賞娘家人,是以孟家人隻是平民,而孟泓霖打死官家子,乃是以賤傷貴,罪加一等。不但會要孟泓霖的命,其他孟家人也要受牽連。
孟躍是不大喜歡孟家人,但被人這麼算計,泥人也有三分火。
“去查查那個官家子,是不是本就有什麼臟病,命不久矣了。”孟躍冷聲吩咐。
紅蓼應是。
紅薯離去後,孟躍心緒仍未平複,身形晃了一下,她扶著肚子微微蹙眉,顧珩緊張的扶住她,召陶娘子。
為著方便照顧孟躍,陶素靈住在偏殿,不過片刻功夫,陶素靈進入正殿,為孟躍號脈,開了一個安胎方子。
顧珩接過方子瞧,神情嚴肅,根據這方子上的藥材倒推,皇後的胎像似是有些不穩。
顧珩當下叮囑孟躍不可再勞神,孟家那邊的事,他會處理。
顧珩安撫孟躍後,離開鳳儀宮,半路有內侍匆匆而來,跪地道宮門外出了亂子。
原是孟泓霖被抓後,孟家人著急上火,猶如無頭蒼蠅。
此時經人提點,孟母遂帶領一乾兒女在宮門外跪地哭求,引來百姓圍觀。
守衛立刻上報此事,顧珩把消息攔截下來,短暫的默了默,他命人把孟家人接進宮。
前後腳的事情,消息就傳了大半個京都,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茶樓內,一精瘦男子對左右道:“陛下愛重皇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此次打殺人的是皇後唯一弟弟,陛下愛屋及烏,肯定會保下孟泓霖。”
旁邊人鬱鬱,“誰讓孟泓霖是皇親國戚。”
“孟家子委實囂張,他敢打殺官家子,來日還不知道怎麼對付咱們這些平民百姓。”
“冇辦法,誰讓孟泓霖的姐姐是皇後,我們比不得他。”
流言四起,每個人都信誓旦旦道孟泓霖殺了人,帝後一定會包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