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各有謀劃(一)
夜似墨雲,籠罩山林,一片漆黑中,唯有??之聲, 隨即明亮的火把驅散黑暗,犬吠與厲喝交織不絕。
“快!他們在那兒!”
傳詔天使驚道,“頌小哥,他們追來了,這可怎麼辦?”
鄭內侍怎麼也冇想著桐王膽大至此,不但抗旨不遵,還敢殺害他。
幸好關君等人助他逃離, 待他回京,一定要將桐王的惡行稟明聖上, 昭告天下。
陳頌也有些慌,看向關尚和吳二郎,關尚眉頭緊鎖,卻聽吳二郎斬釘截鐵:“東行二裡,徑直北上。”
關尚半信半疑,陳頌道:“相信吳叔,他走過一遍的路,絕不會忘。”
這是他們入桐州的山林,陳頌早忘了來時路。但他相信吳二郎。
關尚道:“獵犬怎麼辦?”
“脫外衣。”吳二郎將外衣塞了石頭反方向扔遠,隨後噴藥劑。
腳步聲逼近,幾人匆匆離去,留下一道簡短的人影。
追兵要跟,獵犬卻向另一個方向狂吠,追兵當機立斷,兵分幾路追擊。
陳頌聽著身後逼近的聲音,心如擂鼓,一時腳下不察,摔向旁側。
這個時候摔倒了,當真九死一生。
危機時刻,一隻大手牢牢扯住他的胳膊,隔著薄薄的布料,手心的熱度傳來,吳二郎低聲道:“仔細些。
陳頌鼻頭發熱,隻覺吳二郎分外可靠,若他生父在世,想來與吳叔差不離。
陳頌心中情緒翻湧,但逃命時刻,不得不壓下,一心一意奔逃。
忽然嗖的一聲襲來,關尚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人用力扯向一旁,箭矢狠狠紮入木頭的聲音傳來。
他倒吸一口涼氣,若非吳二郎,他方才就中箭了,隻是伸手不見五指,吳二郎僅憑聲音就能反應,好駭人的敏銳力。
關尚心中驚駭,額頭滲汗,不知是累的還是驚的。
幾人這般奔走,終於在天亮前走出山林,關尚看著前方小路,心情沉重。
小路的確好走,可另一方麵,追兵也更容易發現他們。
忽然一陣異響,關尚神情戒備,冇想到來人歡喜道:“吳哥,真是你們啊。”
陳頌驚喜交加:“澄哥兒,怎麼是你們。”
他說話間撲過去,把張澄抱了滿懷,紅了眼眶。這一路艱險,隻有親曆過才明白。
張澄拍拍陳頌的背,“我跟著吳哥留的線索跟來的,但不敢深入桐王地界,如今瞧來,咱們也幫上忙了。”
“彆貧了,追兵就在後麵,快走。”吳二郎催促。
一行人上了馬車,隨後改乘馬,一路北上。
京中暗流湧動,謠言四起。暗指天子身亡太快,疑似中毒。矛頭隱隱指向新儲君。
太後闖入內政殿,洪德忠一臉為難的看向十六皇子,十六皇子揮退左右,殿內隻餘祖孫二人。
他正要行禮,太後冷聲打斷,質問道:“十六,外麵的謠言可是真的?”
十六皇子道:“不是。
太後卻道:“從前皇兒並不屬意你,為何匆匆立你當太子。”
十六皇子想了想,並不避諱道:“大概是因為我身子弱,難有子嗣,等我死了,盛哥兒名正言順繼位。”
他這般直白,將太後震住,太後冇了方才的氣勢洶洶,彆開目光,“你胡說什麼?”
十六皇子抬眸,神情平靜,“皇祖母應該知曉父皇的心思,哪怕皇後做了再多錯事,父皇也不怪罪,為的保住皇後就是保住盛哥兒他們中宮嫡出皇孫的身份,從始至終,父皇屬意的都是太子的後嗣。我能做儲君,不是因為我多麼有才乾,而是因為我身子弱,活不長。”
這話忒刻薄,將所有遮掩都掀開,露出醃?內裡,太後麵子掛不住,她正要反駁,卻聽十六皇子道:“太醫署從上到下都是父皇的人,皇祖母想知道什麼,就去問他們罷。”
頓了頓,十六皇子道:“我不知道誰在皇祖母跟前念叨了什麼,但是皇祖母幫著彆人把我推下去,且不提盛哥兒再無緣大位,屆時群龍無首,諸王皆可問鼎大位,彼此爭奪,硝煙四起,不知皇祖母屬意的新繼承人能否平亂。”
字字句句皆不客氣,將太後的氣焰連消帶打,再難生起。
太後麵色青白,轉瞬脹紅:“你放肆!”
十六皇子拱手禮,“孫兒知罪,還請皇祖母降罪。”
他如此恭順,逆來順受的模樣,太後卻無從下手,隻覺一拳打在棉花上。胸膛快速起伏,麵皮顫抖著說不出半個字,隻能甩袖離去。
孟躍從裡間出來,行至十六皇子身側,“能在太後身邊嚼舌根的,恐怕隻有大公主了。”
十六皇子橫空上位,承元帝又去的太快,恐怕打亂很多人的謀劃,幾欲恨出血。
十六皇子有些疲憊,“皇祖母,我也是她孫兒。”
孟躍握住他的手,“天家少親情,太後未必是真質疑你得位不正,不過是順勢而為,想要壓製你罷了,自古權力動人心。”
從前承元帝在位,能保太後母族富貴,太後自然不爭不搶,如今換了新帝,就不好說了。
十六皇子與太後的談話傳入中宮,皇後神情複雜,長真公主與她道:“母後,十六弟的話確有道理,您看父皇終究還是念著您和太子哥哥的。”
皇後抿了抿唇,過往的不甘和怨恨都得到了安撫。她道:“順貴妃那個性子壓不住後宮,罷了,看在盛哥兒的份上,本宮也幫他一幫。”
後宮逐漸安穩。
前朝為著大行皇帝的諡號和廟號,爭執不下。
內政殿,中書令提議:“殿下,遍數過往功績,大行皇帝雖無開疆擴土之功,但在位時國泰民安,吏治清明,老臣以為大行皇帝諡號可為文。”
兩道聲音底氣不足的附和。
十六皇子目光微斂,司農卿委婉提出之前朝代的文皇帝功績。
兩相對比,大行皇帝委實差一截。
十六皇子身側內侍打扮的孟躍環視眾人,又飛快垂眸。
自古以來,文皇帝莫不是勵精圖治,功績顯著,承元帝隻能在守成之君中,算中上。
而眼下雖是定諡號,其實也是爭奪話語權。一朝天子一朝臣,主弱則臣強。
中書令是承元帝生前提拔,乃舊派。
司農卿幾人是十六皇子的人,剩下則保持中立。
中書令看向十六皇子:“殿下素來孝順溫良,何不成了大行皇帝美名。"
十六皇子歎道:“我心中是願的,奈何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他日後世羅列諸位文皇帝的功績,相互比較,叫人情何以堪。”
中書令蹙眉,“殿下,老臣以為大行皇帝功績頗多。”
十六皇子虛心求教,還令人取了筆墨。“從前我隻領些皮毛差事,不知中央,還請中書令知無不言言無不儘,我也好將父皇功績一一記下。”
這可真是把中書令架起來了,冇有的功績怎麼說?
史官連帝王都不懼,更遑論他。今日之事若定了,他得被後世罵成什麼樣?
雖不及指鹿為馬,但也跑不了一個左右新帝,憑空捏績,極度諂媚大行皇帝的臭名。
於是中書令果斷退一步,“大行皇帝至真至孝,老臣以為,諡號聖德孝昭皇帝極好。”
十六皇子讚道,隨後道:“既如此,廟號仁宗,諸位可有異議。”
眾人紛紛附和。
此事了了,中書令離去時,被人叫住。
兩人並排走著,忽而聲音響起:“原以為太子殿下性子弱,立不住。如今瞧來,太子殿下很有主意。”
中書令不語。
新帝怕不是個軟性子。
又十數日,藩王上折子。
內政殿傳來冷聲,“父皇西去,這些兄弟們都坐不住了,上折子懇請回京奔喪。”
一來一去,前後也不過大半個月,八百裡加急也不外如是了。
孟躍眸光明滅,她合上折子,放回龍案上:“他們要回京也隻是嚇唬你,真叫他們回京,他們未必樂意。”
十六皇子吐出一口氣,“你不知他們其心可誅,若非天遠地遠,我都要疑謠言是他們所傳。”
“父皇分明是接連受刺激,才怒急攻心逝世,他們奏折裡對此持疑,道父皇剛過天命之年,身子健壯,如何就去了?更甚西行前匆匆立太子。疑我這太子之位來的不正。”
承元帝為何立十六皇子為儲君,冇人比這父子倆更清楚。先有顧盛過繼十六皇子名下,才有十六皇子的儲君位。
父皇如何想的,難道不能更分明?
藩王們不過是明白裝糊塗罷了。
孟躍寬慰:“你的太子之位是大行皇帝當著百官封的,他們能質疑你什麼?敢質疑你什麼?”
十六皇子:“躍躍?”
孟躍向前走了兩步,原是離十六皇子近一些,誰知十六皇子會錯意,以為孟躍要坐,他起身將龍椅往後挪,然後讓出位置。
孟躍看向十六皇子的眼睛,那一眼很複雜,但又轉瞬即逝,由不得十六皇子分辨,孟躍已經拉著十六皇子共同坐下。
龍椅寬大,一個人坐著有餘,兩個人坐著有些擠,終究坐不了兩人。
孟躍忽略這點不適,握住十六皇子的手,“你是正統,道理在你這邊,諸王如何想不重要,朝中文武百官如何想才重要。”
“他們執意回京,那就在京中守滿三年。期間你以封地不能無人監管為由,派心腹去接手,等他們再回去,那封地還是他們的封地?”
十六皇子眼睛一亮,但隨即遲疑,“我那些兄弟可不好說話,哪是想留就留。”
孟躍抬眸,眉毛挑了一下,“兵在你手裡,你留不住幾個王爺?”
十六皇子不語。不得不說,孟躍所說,契合他心中隱秘的想法。
京中又不是無主之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內殿寂靜,唯有他們二人。
十六皇子任由自己靠在孟躍肩頭,與孟躍手指交叉相握,由衷道:“躍躍,幸好有你。”
母妃性子軟,太後和皇後各有謀劃,後宮不安寧,前朝更甚,文武百官與未來新帝爭權,藩王虎視眈眈,他的勢力到底是有些單薄了,如果不是躍躍在他身邊,為他出謀劃策,與他商議,他遠冇有現在這樣鎮定自若。
孟躍回握住他的手,側首,“你我本就一體。”
十六皇子與她視線相接,輕輕應了一聲。
次日,十六皇子借太後懿旨,召諸王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