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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風起雲湧(四)

2025-05-16 作者: 木子金三

“聖上駕到一

承元帝擺駕鳳儀宮,揮退左右宮人,他坐在上首質問皇後:“你簡直放肆,竟毒害宮妃。”

皇後抬眸, 麵上溢出譏笑:“聖上是來替賢妃討公道的?”

承元帝皺眉,皇後清減消瘦,但開口卻是一股蠻橫:“本宮真要動手,何必迂回,親手打殺她才解氣。”

她直視承元帝,“聖上,臣妾冇做過的事,不會認。你若要讓本宮償命,儘管賜死。”

她眼眶不知何時濕潤, 眼一閉落下淚, 心如死灰,“太子已死,本宮也冇了念想,聖上下旨罷。”

皇後眉眼間與太子頗為相似,她闔著眼站在那裡,一瞬間仿佛與太子身影重合,承元帝心頭一緊,“真不是你做的?”語氣卻是軟了。

皇後睜開眼,目光倔強,“冇做過的事,本宮不認。

兩人對峙,許久,承元帝一聲歎息,“齊妃身子不大好,令她回自己宮裡抄寫佛經罷。”

他擱下這一句,起身走了。

皇後立在殿中,心腹嬤嬤擔憂不已,“娘娘,您一定要保重自身啊。”

皇後垂首,一瞬間眼淚決堤,幾乎是咬牙道:“他心裡始終記掛著齊氏那個賤人。”

若不是齊氏母子,太子怎麼會死。

可是聖上隻將四皇子分封去一個偏僻地兒,就輕飄飄揭過了。

七皇子和十七皇子相安無事。

齊妃更是毫發無損。

心腹嬤嬤心下亦痛,卻也不敢說天子不是,“這些日子,齊妃很不好過。”

皇後倏地抬頭,目眥欲裂:“她再不好過,能有本宮喪子之痛?!”

嬤嬤啞聲,隻得抬出七公主,才慢慢把皇後哄住,然這情緒大起大落,皇後累極,歇下了。

心腹嬤嬤輕手輕腳退出殿,一名在殿外宮人探頭探腦。

嬤嬤厲聲嗬斥:“鬼鬼祟祟作甚?"

宮人跪地道:“回嬤嬤話,齊妃娘娘離開鳳儀宮的時候昏過去了,瞧著麵色不大好。”

嬤嬤冷笑:“齊妃身子不適,自有禦醫。輪得到你一個宮人擔憂。回頭你自去浣衣局,鳳儀宮容不下二心之人。”

宮人滿臉茫然,“嬤嬤,奴婢不是......”

嬤嬤眉毛倒豎,宮人頓時改口:“是,奴婢知罪。”

那宮人當即離了鳳儀宮,小姐妹安撫她,“鳳儀宮未必就好,浣衣局也未必不好。”

浣衣局是累,但好歹也留條命。

申時左右,齊妃宮裡的人前往內政殿,道齊妃不大好了,懇請聖上過去看一眼。

洪德忠儘忠儘職彙報,躬身立著,等承元帝拿主意。

然而承元帝思量許久,拒了:“齊氏身子不好,就好生養著。”

洪德忠絲毫不意外。

上午聖上才駁了皇後,下令放齊妃出鳳儀宮,這會子再趕去探望齊妃,無異把皇後臉麵踩地上。

約摸要等幾月了,洪德忠又出殿門,向宮人轉達天子之意,心裡卻想聖上與齊妃到底是有情分在的。

四皇子的封地是不能改了,往後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封王,應是會好很多。

他遙遙望著鳳儀宮,又瞧著天上浮雲,純潔無暇,高不可攀。

而後,他垂眸遮住眼裡難明的情緒。一時風光算不了什麼,還得命硬,活得久才是正理兒。

洪德忠進了殿,殿外起風,吹著樹葉作響,吹動雲層堆疊,漸漸掩了天光,空氣裡傳來濕意。

下雨了。

齊妃虛弱的躺在床榻,聽著宮人回報,似有若無的笑了一聲,“是了,他心中隻有皇後太子,旁的妃嬪不過是草芥頑石。”

“娘娘……………”許嬤嬤心疼喚她。

齊妃緩緩呼出一口氣,偏頭落淚,不叫宮人看見:“你們退了,隻許嬤嬤留下。”

內間裡,齊妃搭著許嬤嬤的手下地,在妝奩前坐下,菱花鏡裡形容瘦,朱顏不複存。

齊妃撫摸自己的臉,“本宮...這麼老了……………”

許嬤嬤忙道:“娘娘不老,娘娘隻是一時憔悴......"

“古人言,老而不死為賊。”齊妃取了檀木梳,緩緩梳頭,眉目間溢出一種看破紅塵的釋然,“本宮是不願如此的。”

她自小愛俏,衣裳首飾極儘華麗,任憑旁人如何言齊氏大儒,當清雅端莊,她皆不進耳。

顧郎曾誇她,牡丹國色,人比花嬌。

齊妃描了眉,抹了最紅的口脂,坐在書案前提筆,寫什麼好呢,她以為她同她的顧郎是兩情相悅,縱使算不得獨一份兒,但她在顧郎心裡也有一寸地。

如今想來,是她自作多情了。

齊妃苦笑一聲,落得今日下場,該怨誰呢?

心中百般滋味,落筆卻是兩句情詩:“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幾點猩紅酒在桃花箋上,若雪裡紅梅,齊妃不喜紅梅,她喜牡丹。

遂以猩紅為點,顏手勾勒牡丹,許嬤嬤早已淚流滿麵,跪在案側求她傳禦醫。

“娘娘,您想想四皇子,您想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啊娘娘。”

筆落地,齊妃軟倒在案上,再冇了聲息。

許嬤嬤心頭惶恐,試探喚:“娘娘?”

她鬥膽扶起齊妃,抖著手探齊妃鼻息,頃刻間,宮內傳來一聲悲鳴。

傍晚,齊妃宮裡來報,齊妃歿了。

洪德忠與承元帝同樣難以置信,承元帝回過神來,一腳將報信的小太監踹翻,“狗奴才,竟敢詛咒宮妃,拖下去杖斃。”

“聖上饒命,聖上饒命啊......”小太監駭的肝膽俱裂,洪德忠可憐他,幫襯道:“聖上,這事太急,要不要著人去看看齊妃娘娘……”

“去,現在就去,擺駕”承元帝話未說完衝出內政殿,帝王罕見的棄了龍輦,直奔齊妃宮裡。

宮內一片哭聲,承元帝厲聲嗬斥:“宮廷重地,誰準你們隨意哭泣。

洪德忠立刻揮退宮人,守在殿外。

承元帝大步入了殿,殿內點著燈,照亮堂堂,熏香舒緩靜心,殿內熱氣兒烘散他一身濕意。

是齊妃常用的熏香。

承元帝心下一鬆,齊妃以這種手段誘他前來,實在大膽。

他故作鎮定:“…………朕來了,你還不接駕。

無人應他。

承元帝心裡一慌,沉了聲:“齊妃,不要恃寵生嬌,快接駕了。”

他已經行至裡間,許嬤嬤沉默跪在床頭。床榻上的女人敷粉塗脂,明豔美麗,隻是閉著雙目,猶如木頭美人,失了靈魂。

承元帝在床榻坐下,握住齊妃泛涼的手,“?兒,這個玩笑過了...你莫鬨了,否則...朕當真要.....罰你了。”

許嬤嬤默默垂淚。

承元帝親了親齊妃的指尖,冰涼,怎麼捂也捂不熱。

承元帝閉上眼,麵皮顫動,良久他才啞聲問:“?兒可有話給朕?”

許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張桃花箋呈上。

情詩的後半句被牡丹花覆蓋了,模糊了字跡,承元帝看著前半句:“相思相見知何日?”

相思相見知何日......

他手指收緊,將桃花箋揉的皺巴不堪,亦如他的五臟六腑也被人這樣揉搓,痛的他喘不過氣。

隨即他喉間腥甜,人事不知了。

“!聖上!!”許嬤嬤扶住她,急喚禦醫。

次日,宮門大開,內侍前往七皇子府和十七皇子府報喪。

十七皇子縱馬強闖宮門,一路奔向齊妃宮中………………

京裡事情一件接一件,傳入孟躍手上,諸多念頭都化為一聲歎息。

劉生等人驚駭京裡凶險,又慶幸自己離開得早。

但孟躍見過齊妃,初見齊妃時,那時還是淑貴妃,一身華麗大袖衫,烏發高髻,簪金彆翠,明豔的幾要亮瞎滿宮諸人的眼。

分明是出身書香世家,卻明麗張揚,盛比牡丹。三言兩語就令順妃難堪,孟躍實在印象深刻。

那樣一個人,竟然就此歿了。

饒是她也冇料到。

孟躍靜坐書房,靠著圈椅的椅背,過往種種曆曆在目,卻並未悲情,腦中是偷懶的小十六,撒嬌的小十六,渴望同孟躍貼貼的小十六,最後小團子抽條,變成稚氣未脫的少年,嫩的像枝頭的翠芽,生機勃發。轉眼翠芽蒼綠,少年長成清風朗月的青年,眸如星,靈秀如芝……………

孟躍睜開眼。

皇後失了太子,行事瘋魔。如今齊妃去了,七皇子尚有理智,十七皇子怕是不好說。更不提暗處藏匿的敵人。

明刀暗箭,顧珩還能不能全身而退?

孟躍也冇把握。

她心裡揣著事,麵上不見端倪,但晚飯少用了半碗。

孟九望她一眼,心下歎息,飯後孟九為孟躍送去燕窩。

孟躍用勺子攪動燕窩,有一口冇一口吃著,孟九溫聲道:“郎君放不下十六皇子,就回京城罷。”

孟躍沉默,孟九握住她的手,溫柔的像春天裡盛開的海棠花:“如果冇有郎君,我這一生隻會深陷泥淖,發臭發爛,是郎君與我新生。不管郎君想做什麼,我都願意跟隨,生死無悔。”

“我……”窗戶不堪重負,下餃子似的滾落了好幾個人,孟躍起身驚訝的看著他們。

陳頌桀驁不馴,偷聽牆角不稀奇,但秦秋,孟熙,吳二郎,張澄……………

孟躍挨個看過去,劉生等人都赧然的低下頭,陳頌哼哼,“九娘子你不厚道,就你一個人表忠心,我們對郎君的真心,不比你少一分啊。”

他眼睛亮的驚人,一邊向孟躍走,一邊蠱惑孟躍:“咱們能扶持一個隆部新王,怎麼不能扶持一個瑞朝新帝,商人做到頭也不過是皇商,再好一點買了虛爵,哪比得上從龍之功。”

他緊緊握住孟躍的手,“諸皇子中,十六皇子聰明靈秀,寬厚仁善,更重要的是,他與郎君有舊情,何必舍近求遠。”

孟躍瞳孔微縮,抽回自己的手,但陳頌握的死緊,孟躍一時冇抽出來,她沉聲問:“誰給陳頌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陳頌不高興了,“什麼叫亂七八糟的事,這是多有用的情報啊。”他當初費了好些力氣才打聽來的。

張澄心虛的咳了一聲,試圖辯解:“郎君,頌哥兒是自己人。”

他當時私下跟陳昌這位未來大舅哥嘀咕,讓陳頌聽見了…………………

屋內靜了,齊齊望向孟躍。

孟躍抿了抿唇:“你們容我想想。

“郎君,這唔唔…….……”陳頌被捂了嘴帶出去,屋內一下子冷清,夜風透過破窗,襲來冷意。

孟躍行至窗邊,迎著冷風,許久一聲歎息。

她不是不想扶持顧珩,但她野心勃勃,不甘人下,雙方注定會走上對立的局麵。屆時她與顧珩過往的溫情都會付諸一炬了。

但是不扶持顧珩,選誰都覺得差了點意思。

孟躍閉上眼,腦中又想起京裡傳來的消息。

承元帝失去太子,於是想起太子的好,縱容皇後禍事。累的賢妃齊妃去世,承元帝又念起他與齊妃的舊情。

齊妃臨死之際,承元帝不與她見,也不叫齊妃母子相見,此後想起,承元帝又是何心情?

人總是如此矛盾,承元帝是其中之甚,他總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後,才後悔。

但人死不能複生,覆水難收,破鏡難圓。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縱是帝王也無法挽回。

窗外夜風依舊,孟躍睜開眼,看著茫茫夜色,心下有了決斷。

她心中喜歡顧珩,念著他,想著他。此時此刻她心中無比清晰,她無法棄顧珩一邊,扶持其他皇子了。

若來日她與顧珩兩人舊情不再,針鋒相對,隻看誰技高一籌。

又或者,他們倆人倒在奪位路上,做一對亡命鴛鴦。

心下預料了結果,孟躍沉甸甸的心頭驟然一輕。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要走什麼樣的路。

人生如棋局,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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