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風起雲湧(一)
卯時一刻, 天邊介於夜深和黎明來臨前的藏青色,也不知原本如此,還是被皇宮裡數千火把熏的。
紫宸宮內,閒雜人等散去。承元帝一身朝服,正坐龍椅,看向殿中的太子。
顧琅立在殿中,不見懼色,不見悔意,環視紫宸宮。
“多少年了,紫宸宮換了多少主人,還是輝煌依舊。”
承元帝眯眼,“顧琅,你可知罪?”
顧琅垂眸輕笑了一聲,“成王敗寇,自古如此,我認。”
承元帝勃然大怒,逼近太子,一掌打的太子偏了頭,嘴角滲出血。
“為著你,朕花了多少心思,為著你,朕與百官抗衡!”承元帝胸口因為怒火劇烈起伏,他看著沉默不語的兒子,“顧琅,你真是太讓朕失望了。
殿內靜如深潭,唯有燈火搖曳。
許久,太子抹去嘴角血跡,微微抬首,麵帶微笑:“父皇還是這麼喜歡自欺欺人。”
承元帝蹙眉:“太子………………”
“事到如今,何必惺惺作態喚太子。”顧琅輕聲細語,如春風拂水麵,漣漪陣陣。
他直視承元帝眼睛,想要透過雙瞳,望進承元帝心底深處,這種目光實在冒犯。
承元帝第一次先移開視線,“......你放肆!”
“為什麼不分封諸皇子。”冇有鋪墊的,毫無預兆的,顧琅問。
承元帝疑惑,隨後生出被人質問的慍怒。
“你在怪朕?!"
顧琅看著他麵上攀升的怒火,麵皮漲紅,像升騰熱氣。顧琅目光專注而認真,在承元帝怒火即將到頂點時,收回了。
他垂下頭,如從前恭敬,“兒臣不敢。”
顧琅服軟,令承元帝的怒火稍歇,正欲就逼宮一事斥責,卻聽顧琅喃喃道:“兒臣本是太子,未來天子,合該住紫宸宮。”
承元帝明了他話中意思,脖頸間爆出青筋。
來不及發作,他眼前一花,殿內西南角兒的紅漆簷柱飛濺血花,猩紅如梅,將簷柱點綴的詭譎華麗。
承元帝的心臟有一瞬間停了,隨後反噬般的驟然加快,嘭嘭跳動,幾欲蹦出喉嚨。
他不顧帝王威儀飛奔向顧琅,手一直在抖,嘗試兩次才將顧琅攬入懷中,懷中人身子還是溫熱的,卻緊閉雙眼。
“!!太子?琅兒?”
“來人,傳禦醫!”
紫宸宮猶如靜止的轉輪重新轉動,聲勢浩大,十數名禦醫跪在殿中,齊聲告罪。
承元帝一腳踹翻跟前禦醫,“朕不聽告罪,朕讓你們治好太子!”
禦醫們心頭發苦,“聖上,太子殿下已然氣絕,縱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啊。”
承元帝腦中一片空白,他環視四周,熟悉又陌生。
殿外傳來喧嘩,皇後的喚聲哀怨淒絕,聲嘶力竭,承元帝在這樣的喚聲中,輕飄飄的腳下有了實感。
他終於走向床榻上毫無動靜的太子,那股脫離的不現實感散去。
太子,冇了。
“...聖上,聖上求您開恩......”皇後的聲音漸漸遠去,內侍進殿:“聖上,太後來了。”
承元帝掀起眼皮,目光冰冰冷冷,看的小內心頭一激靈,駭的跪地。
“出去。”承元帝放下床帳,掩了太子,吩咐:“都退出去。”
“哀家也要退出去?”太後一身素衣簪發,看向殿中的天子。
禦醫們向太後行禮,匆匆離殿。
殿內無旁人,太後沉聲道:“哀家聽聞皇後一直在殿外哭求,派人送她回鳳儀宮了。”
她見承元帝不語,歎道:“皇兒,太子逼宮不可原諒,你此次莫再心軟了。”
承元帝仍是靜默,太後心下急了,“聖上,國事私情,孰重孰輕,你要分清。”
承元帝抬眸,忽然覺得眼前疾言厲色的老婦人很陌生,他嘴唇開合,聽見自己說:“罪人在床內,母後去瞧罷。”
太後神情愈發不虞,越過而去,斥責之語化為尖叫,匆匆回身,抓著承元帝的手臂:“你...你把琅兒殺了?”
“!聖上,縱使琅兒犯了錯,但你們父子,骨肉親情,你怎麼......”她眼裡滾下兩行淚,拍著兒子的小臂,痛聲道:“你怎麼下此狠手啊。”
承元帝神情怪異,眼前人上一刻讓他重懲太子,下一刻又指責他心狠。
不過須臾,態度天差地彆。
太可笑了。
承元帝嗤笑一聲,向外行去,太後亦步亦趨跟著他,殿門外的天邊終於泄露一絲青光,承元帝靜靜瞧著。
“...皇兒?!”在太後驚恐的聲音裡,承元帝失去了意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