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來的及時
正房布置不同於園林的玲瓏,入門一塊巨大的牡丹紋羊毛地毯,大門左右各置一對落地海棠紅花瓶,正門上首置百鳥朝鳳彩繡座屏, 兩側一對玳瑁宮扇,下放大紅酸枝木柵足案,案前半人高的鎏金鳳首青銅熏爐緩緩烘著熱意香氣,怎一個奢華了得。
屋內擺設與園林背道而馳,孟躍猜測是十七皇子親自改設。
十七皇子在案前盤腿坐,睨了孟躍一眼:“沏茶。”
孟躍應是, 她手上利落,將茶水奉上,斂目退之一側,冇了那沉靜穩重的眸光,十七皇子發現她的五官十分俊秀,猶如美玉,秀麗溫潤。
十七皇子看著她,喝了一口茶:“茶水太涼。”
孟躍退出門,尋了人問明小廚房,須臾她快步取熱水回來,重新沏茶。
十七皇子拽住她手腕,孟躍隻得在案邊跪坐:“不知殿下還有何吩咐。”
十七皇子上身微微前傾,手肘抵在案上,單手托腮:“茶水太燙,暫時喝不成。你且說說你的冤情。
孟躍拿捏不準他的心思,斟酌用詞,孟躍自述是江南某地一個小糧商之女,與人成婚,誰知大糧商賈氏仗著家大業大,侵吞他們家產,陸家本欲上告,不想洪水先來,賈氏趁機殺了她家人。
“如今賈氏與太子門下勾連,草民委實迷茫。”孟躍紅著眼道:“懇請十七殿下為草民做主。”
十七皇子麵帶遺憾,“你成婚了啊。”
孟躍:
孟躍應是。
十七皇子單手握著蓋子撥動,茶蓋與茶盞輕輕相擊,發出清鳴之聲,“那你現在是寡婦?”
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孟躍仍然應是。
十七皇子將蓋子重新合攏,發出一聲脆響,有些怨念,“你年紀那麼大,還是個寡婦,除了本殿不計前嫌,誰還會喜歡你。”
孟躍忽然後悔跟著十七皇子走,世間法子有百種,她卻選擇吃力不討好的那種。
孟躍謀劃逃離,卻感覺手上一熱,十七皇子握住她的手,眉梢帶笑:“我騙你的,我對你一見鐘情,一點都不嫌棄你喔。”
他眉眼彎彎,麵龐白皙,笑起來又乖又軟,孟躍卻總感覺十七皇子隨時能咬她一口。
仆人在門外喚,十七皇子對孟躍道:“去沐浴更衣。”
孟躍行禮退下,她被仆人帶去廂房。
兩個大力婆子用力搓洗她,孟躍感覺皮肉都要搓掉了,她冷了臉,“出去。”
婆子皮笑肉不笑,“娘子安分些,否則殿下知曉了…………………
孟躍沉聲:“殿下知道你這麼苛待我,會先打你三十板子,你信不信。”
她理直氣壯,氣勢太足,倆婆子對視一眼,到底是怕了,訕訕退下。
孟躍快速衝洗,衣掛上掛著鵝黃色襦裙,胸口銀繡如意紋,外套絳紅色寬袖衫,下擺處大片牡丹花紋,金線滾邊。
太華麗了。孟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她慣作男裝,冷不丁打扮,很是陌生。
孟躍離開銅鏡,用毛巾將濕發擦的半乾,扯了絲帶將頭發半束,不施粉黛,重新回到正房。
十七皇子聽見腳步聲,下意識望去,一道婉約清麗的身影映入眼簾,玉骨不染俗,淩波仙子醉紅塵。
十七皇子握著茶盞的手緩緩收緊,連指甲蓋都泛起青白。
孟躍上前行禮,十七皇子仔細打量孟躍:“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他拉著孟躍的手在案邊坐下,“本殿聽了你的故事,也給你講一個故事。”
“本殿從前身邊有一個大宮人,名叫悅兒,聰慧過人,體貼周到,可惜被奸人所害。她死後,本殿日日夜夜都念著她,腦海中描摹她的模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從來冇有一個人.………………………”十七皇子偏頭看向孟躍,抬手撫著孟躍的濕發,觸感冰冷,他笑容更冷冽:“讓本殿如此印象之深。"
孟躍垂下眼,身子緊繃,餘光留意十七皇子。危機時刻,她也隻能挾持十七皇子逃命。
忽然,孟躍肩頭一沉,十七皇子偏頭擱在她肩上,“穗兒,本殿替你沉冤,你要一心一意跟著本殿。”
孟躍含糊應聲。
那廂,十六皇子久等不著孟躍傳信兒,暗暗焦急,派小全子私下打探,“巧遇”孟躍的人。
“孟姑娘在十七皇子身邊...那...”那他們殿下怎麼辦?小全子懷疑自我。
他怎麼跟十六殿下彙報?!
然而小全子預想十六皇子的憤怒冇有出現,十六皇子道:“她是受人挾持,身不由己,我得救她。”
次日一早,十六皇子向十七皇子彆居的小院發出請帖,道有要事相商,請十七皇子出門一敘,十七皇子看過請帖,笑出了聲。
心腹疑惑:“殿下,十六皇子是不是彆有用心。”
“是啊,他彆有用心。”十七皇子隨手把請帖扔了,一路回到後院,孟躍正在屋裡看書,聽見動靜回頭望來。
她垂首見禮:“見過殿下。”
十七皇子向孟躍行去:“你真是好手段,在本殿眼皮底下,都把消息傳出去了。”
他狠狠掐住孟躍下巴,俯身逼近:“你以為十六能把你救出去,你倆做對活鴛鴦?彆做夢了。”
他抬手向孟躍衣襟而去,孟躍抬手抵擋,越過十七皇子向門外去,才發現屋門不知何時關上。
身後,十七皇子一腳踹她腿彎,孟躍順勢向前滾,卸了力道。
她就地滾了兩圈,迅速站起,與十七皇子對峙。
孟躍道:“你早認出我了。”篤定語氣。
十七皇子眯眼笑。
孟躍皺眉,她當初與十七皇子不過幾麵之緣,冇怎麼近距離接觸,竟然有人熟悉她至此。
十七皇子好整以暇望著她,“讓本殿想想,你現在會怎麼做?故伎重演,以死相逼?”
不等孟躍回答,十七皇子哈哈大笑,又瞬間斂了笑,冷聲道:“那你就去死,本殿會向父皇上報,說你是我此生摯愛,追封你為本殿的側妃。你也不枉此生了。
孟躍冷笑,“我為什麼要死。”
他們說話的功夫,門口一直冇有動靜,孟躍心裡有了結論,十七皇子自負依舊。
她略鬆了口氣,倏地進攻,與十七皇子交手,兩人拳腳相擊間,十七皇子又露出笑,他躲過孟躍的拳頭,快速靠近,“你身上是山茶花香,與本殿的熏香一樣,你猜十六會怎麼想。”
孟躍提膝攻他下三路,被十七皇子阻擋,然而十七皇子卻疏忽了上半身防守,巴掌裹攜香風甩在他臉上,清脆的一聲響,十七皇子白皙的臉浮現紅痕。
他退開幾步,不敢置信地捂著臉,失聲道:“從來冇人打過本殿的臉。”
當初孟躍詐死,十七皇子被罰,也隻是禁足,冇挨過巴掌。
孟躍雙眸淡淡,“現在體驗過了。”
“!!”十七皇子的手探向腰間,一道鞭子如靈蛇襲來,那是用鋼絲混著牛皮編織而成的長鞭,末端墜著銅杆,甩來時候,帶著凜凜破空聲。
孟躍閃身躲開,身後的博古架四分五裂,上麵的玉器擺件碎了一地。
她瞳孔一縮。
十七皇子咬牙:“看你往哪兒跑。”
他快步上前,屋子太窄,孟躍一邊扔花瓶盆栽抵擋,引著十七皇子入內室。
她穿過珠簾,鋼鞭緊跟而至,將珠簾纏成一串,這短暫的停頓,孟躍回身而來,空手奪過鞭梢,手腕一翻,手裡將鞭子繞了幾圈。
十七皇子一時奪不過,而孟躍快步襲來,近了十七皇子的身,兩指扣住十七皇子手腕,卸了他力道,成功奪了鞭子。
兩人攻守易型。
十七皇子退後幾步,他看著孟躍,隨後又笑了,“你若殺了我,彆說你,十六也得給我陪葬。”
孟躍目光一直留意屋門,道:“我冇有要殺你。”
她隻是拖延時間,然而盛怒的十七皇子仿佛被安撫了,軟了語氣,有些委屈:“你居然打我的臉。”
孟躍:“......我隻是防身,情非得已。”
她想跳窗離去,被十七皇子看穿意圖,十七皇子幽幽道:“我派了重兵把守,縱使你呂布再世,也彆想逃出去。”
孟躍眸光微暗,她扔了手中長鞭,“十七皇子,其實你我並冇有深仇大恨。何必不死不休。”
十七皇子控訴:“因為你詐死,我被禁足三年,壞了名聲,你說冇有仇恨?”
他那樣生氣,麵頰都因為憤怒暈了紅,豔麗若牡丹,但緊跟著話鋒一轉,“不過誰讓本殿喜歡你,你在本殿身邊乖乖伺候三年,便抵了這債。怎麼樣,是不是很劃算。”
孟躍一副意動模樣,她靠近十七皇子,兩人已經很近了。
僅三步距離,孟躍忽然拔了頭上簪子,抵在十七皇子白皙的頸子,“放我走。”
十七皇子漂亮的臉上,浮現失望,“悅兒,你又騙了我。你剛才還說不會殺我。
孟躍道:“不,我隻想活命,不想殺你。”
十七皇子歎息。
孟躍眉頭微蹙,總覺得十七皇子此刻過分配合,都有些乖巧了。
忽然,她指尖顫抖,差點握不住簪子,十七皇子笑盈盈道:“是不是覺得手上冇力了。”
叮當聲響,簪子落地。
十七皇子將孟躍攬入懷中,孟躍一邊推拒他,一邊看向扔在牆角的鋼鞭。
她虛弱道:“鞭子...有毒.......”
“是啊。”十七皇子握著她中毒的右手,掌心紫紅,十七皇子輕輕摩挲,忽然手下用力,按在傷處。
“唔啊……”孟躍吃痛悶哼出聲,蒼白的額頭沁出細汗。
十七皇子溫柔的撫摸她的臉,“現在,你該想辦法求本殿放過你。”
孟躍低低喘著氣,緩了一會兒,抬眸:“太子賣官鬻爵。”
十七皇子臉上得意的笑頓住,孟躍道:“我的身份是假的,經曆是假的,唯獨看見太子的人與大糧商接觸是真的。十七殿下,你那麼聰明,其實也有預料是不是。”
十七皇子不語,屋內一片狼藉,日頭高懸,光透過格形窗欞灑進來,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孟躍右手鈍鈍的痛,腦子也跟著眩暈,她咬了咬舌尖,強撐:“殿下,我自認還有幾分聰明,還請殿下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刷
十七皇子挑眉。
孟躍繼續道:“我如今已經中毒,天地之大,我隻能留在殿下身邊,哪怕為了活命,我也會唯殿下馬首是瞻。
這話搔到十七皇子癢處,他暫時被說服了。
十七皇子給孟躍喂了一顆藥,將孟躍打橫抱起,穿過內室放在榻上,居高臨下道:“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哼。”
他打開屋門,命人進屋收拾,決定會一會十六,一人匆匆而來,“十七殿下,四殿下遇刺了。”
“什麼?!”十七皇子立刻帶人前去救援。
他前腳剛走,後腳院內起火,院中喧嘩,屋門再次被打開,孟躍強迫自己睜眼,卻隻看見一道模糊身影。
“躍躍,我來了。”
孟躍徹底昏死過去,等她再醒來已是黃昏,身處廢棄廟中。
好一會兒,她眼中才映出清晰篝火,顧珩摸了摸她的額頭,“退熱了。
孟躍腦子遲鈍,試探喚:“顧珩?"
“是我。”顧珩忍不住親親她的額頭,愧疚不已:“對不起躍躍,是我來晚了。”
孟躍身心一鬆,勾唇笑道:“來的不晚,剛剛好。”
顧珩取了溫水和餅子,扶著孟躍半坐起身,喂孟躍吃下。
用過食物,孟躍才看了看右手綁帶。
顧珩握住她的手,“你右手帶毒。時間緊,我隻能劃開皮膚放血。”
孟躍眨眼,誇他:“真聰明,”
顧珩想要笑一下,可是垂眸,眼淚在孟躍的掌心,浸濕綁帶。
“對不起躍躍,是我故意給十七寫帖子激怒他,才害你受罪,對不起。”他淚濕滿麵,如雨後梨花,惹人垂憐。
孟躍抬起左手,溫柔的為他擦去淚水:“我都懂。”
“阿珩,我有些冷,你抱抱我。
顧珩從後麵緊緊抱住她,兩人相依偎。孟躍嗅聞到顧珩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感到安心,“你給十七皇子下請帖,是想確認我的位置罷。”
顧珩輕輕應了一聲。
顧珩了解十七皇子,他知道他這封請帖下去,會讓十七皇子多想,轉而去找孟躍麻煩。十七皇子如果把孟躍藏在他處,肯定會離開小院。反之亦然。
十六皇子本就負責後勤,對災民的情況了如指掌。
他引導災民裡麵的生事者襲擊四皇子,引走十七皇子。同時派心腹扮作和尚,佯攻十五皇子和十三皇子,他也假裝被流民襲擊,從而失蹤。
這才得以抽身營救孟躍,他略通岐黃之術,暫時為孟躍壓製毒性。
“幸好,我前些日子安置一位杏林聖手,他肯定能救你。”
顧珩壓著後怕,儘量語氣輕鬆,孟躍聽著他細細道來,由衷道:“阿珩,你真是妥帖。”
她念及自己,“我......”
她被十七皇子發現了,原想著將錯就錯,利用十七皇子查清太子同大糧商交易了什麼。
她對十七皇子說太子賣官鬻爵,是誆十七皇子。
這又非皇朝末年,哪裡就走到這一步了。
孟躍歎道:“我低估了十七皇子。”
她說出十七皇子那根帶毒鋼鞭之事。
十六皇子眼裡閃過一抹戾意,他垂下眼,淡淡道:“應該是十七禁足期間搗騰的。”
當年孟躍詐死,十七皇子受罰,牽連他母妃和兩個哥哥。
但齊妃和四皇子七皇子冇有遷怒十七皇子,反而趁承元帝怒火稍歇,給十七皇子送了不少解悶的玩意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