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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秋獵(五)

2025-05-16 作者: 木子金三

暮色四合,主子們都回了各自營帳,孟躍端著一盤烤肉回營帳,忽然瞥見七公主神色匆匆,麵有驚惶,依稀聽見“……找著...加派人手...”之類的話。

這些日子看下來,七公主與未來駙馬情投意合,情意綿綿,確有真情在。

眼下七公主狼狽脆弱,於情於理,劉因都該陪著。

孟躍腳步拐了個彎兒,托穆延幫她打聽,穆延的伴讀身份相較於她,受到的限製少很多。

半個時辰後, 穆延神色沉沉的回來,“悅兒姑娘,劉因還冇回營地。”

孟躍心頭一咯噔,這事恐怕比他們想的還棘手。穆延顯然也想到這茬。

劉因遲遲不現身,圍場刺客一事最後兜兜轉轉,恐怕會栽到太子頭上。或者更糟,劉因遇難了。

難怪七公主都維持不住儀態體麵。

穆穆喉嚨發緊,“悅兒姑娘,你可有什麼想法?"

孟躍搖頭:“靜觀其變罷。”

他們一個宮人,一個伴讀,又能在貴人遍地的營地做什麼。

兩人說著話,又一群護衛手持火把離營,遠方山林在漫天夜色中亮起螢螢光火。

孟躍低聲道:“夜深露重,穆伴讀早些回帳內歇著罷。”

穆延頷首,隻他心裡揣著事兒,在烏木床上輾轉難眠。

後半夜寅時左右,穆延好容易快睡下了,忽聞帳外斷斷續續的哭聲。

他有所猜測,忙不迭起身穿衣,最外麵套了件竹枝紋披風,剛掀開簾子,見隔壁孟躍也起了。

孟躍道:“我讓小全子給殿下堵了耳朵。”

兩人摸黑打探,正好瞧見軍士匆匆抬著一具屍首,雖是蓋著麵,但觀大致體型和七公主傷心欲絕的模樣,兩人心裡都有了數。

孟躍心情複雜,宮裡也多見傾軋,但都是打板子,攆出宮了事。

劉因不同,前些日子還瞧見鮮活明快的人,今日卻是冷冷屍首,孟躍心裡有些不舒服。

她同穆延悄悄出了營帳,又悄摸回。

次日孟躍才曉得,不止因冇了,前大駙馬也冇了。

據說是遇了野獸,連個全屍都冇留著。

好好一場秋獵,以人命收場。承元帝徹底冇了興致,令儀仗明日回宮。

太子對劉因十分信任,不疑有他。隻派人順著前大駙馬這條線查,緊跟著底下人在前大駙馬的住處搜出不菲金銀,以及對皇室的怨懟之語。

當初前大駙馬要和離,大公主便與他和離,大公主甚至心善的為前大駙馬安排了去處,誰知前大駙馬不思感恩,反而生恨。抱怨在太子手下不得重用,又失了駙馬這個風光身份,鬱鬱寡歡。

他外麵倒是養了幾個漂亮外室,但明麵上卻未再婚娶,說是挑的厲害。

如今府邸藏金銀,又身首異處,眾人猜測前大駙馬被人收買,前大駙馬的家人這些年也陸陸續續離了京。再往後查,線索倏地斷了,如泥牛入海,不見蹤影。

勤政殿。

承元帝看著下首跪伏請罪的太子,眸光陰沉:“當日你察覺京中有異,欲引蛇出洞,朕便陪著你演了這麼一場。”

他攥緊拳,手背皮膚下的青色脈絡鼓鼓凸起:“你說你準備萬無一失,你知不知道在獵場時,你幾個哥哥受傷,十六差點喪命。”

“前大駙馬死有餘辜,劉因呢?”

劉因是皇後和太子為七公主千挑萬選擇的夫婿,家世,才情,秉性都是上乘,最難能可貴的是七公主和劉因互相傾慕。

劉因是家中嫡子,若不尚公主,將來也有他的好前程。

承元帝的質問像大錘,狠狠敲在太子心頭,他喉嚨?了滾,嗓音喑啞:“......是兒臣考慮不周。”

他被幾個弟弟逼的太緊了,當手下告訴他京中發現可疑勢力,他與長史幕僚一合計,有了一個謀劃。

他故布疑陣,意在請君入甕,乾一件漂漂亮亮的大事,狠挫弟弟們的銳氣。

所幸,父皇還是支持他的,配合他的計劃。

一切都按著他預想之中走,但誰料...

太子闔上眼,滿臉挫敗。

他冇有料到數十年前就有人布局,隻為今日。

這個跟頭他栽的太狠了。

太子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與妹妹說,他在和盤托出和隱下此事中徘徊。

“長真那裡,瞞著罷。”承元帝一錘定音。

太子張了張嘴,又無法反駁,甚至他心下是鬆了口氣。然後意識到自己這個想法,太子又痛恨自己的懦弱。

他試圖直起身,可素來挺直的脊背卻彎了,什麼時候,他變得這樣不堪。

明明曾經,他也風光無兩,被眾人交口稱讚。

承元帝見他如此,心頭也似被蟄了一下,不疼,泛著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為儲君時,受過最大的罪也隻是上書房趙太傅罰他手板子。

承元帝打發太子出去,一個人在殿內靜默。

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有太多孩子是不是不對,或是不該讓其他孩子太優秀。

上書房的一些貓膩,承元帝心知肚明。他那時想著這樣也好,若大學士們真將剩下的皇子教成“忠臣”,也是大功一件。

奈何事與願違。

但這已經是他最大退讓,再讓他刻意將其他兒子養廢,他做不到。

洪德忠在殿外小心翼翼喚,道宮裡某位才人送了補湯。

承元帝往日都不理,今日卻叫人送進來。他年歲長些,也能幫太子壓住底下兄弟,更換新君前,把其他兒子都封出去。

秋獵刺客一事,最後推說是上一代叛王餘孽,劉忠勇可嘉,追封善侯。

前大駙馬屍首,棄於城外亂葬崗。

大公主知曉後,自請隨同太後禮佛,以贖罪孽。

她跪在勤政殿殿中,眉目恭順謙卑,說:“當日若非兒臣求和離,大駙馬就不會丟了駙馬位置,從而生怨做下禍事,今日一切皆兒臣之過。”

承元帝揉了揉眉心,“朕還冇老糊塗。”

大公主沉默。

承元帝歎道:“你可想好了,你若在京中,時而進宮同你母妃說說話,若是離京,怕是冇有這麼便宜了。”

大公主微微抬首,雙唇開合,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

承元帝看著下首的女兒,眸光幽深,那是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失望的目光,良久擺了擺手:“罷了,既然你意在此。正好母後長居廟宇,雖修佛理,到底是冷清了些,你去陪著母後說說話也好。”

大公主三拜彆父皇,次日離宮了。

七公主知曉後,雙眸幾欲浸出血:“這個賤人倒是躲得快,跑得了公主,跑不了宮妃。”

鳳儀宮隔三差五召賢妃過去訓話,謄抄佛經。

眾妃心生同情,卻又無可奈何。皇後和七公主這口氣不對著賢妃發出來,折騰的就是她們了。

再者,當初大公主與大駙馬和離,不拘大公主對大駙馬餘情未了,還是大公主想為自己博一個寬厚大度的好名聲,確實是她為前?大駙馬在太子麾下討了個差事,如今這陳芝麻爛穀子事,扯到了枉死的劉因身上。

大公主說著好聽是贖罪,要陪同太後禮佛。她莫不是忘了她生母賢妃娘娘還在宮裡。

這般那般的連起來瞧,大公主此時離京,就耐人尋味了。

出了事全扔給親娘扛,一言難儘。

宮妃也借此事探兒女口風,縱不是真心話,此刻哄哄她們也是好的。

十六皇子不知這亂七八糟的。他雖然憐憫劉因之死,終究與對方隔了一層,唏?有,傷心難過卻是冇多少的。

日子繼續過著,十六皇子入上書房念書,午後騎著承元帝賜他的汗血寶馬在草場飛奔。

他在孟躍跟前停下,朝孟躍伸出手:“躍躍,你也來試試,與普通馬不一樣呢。”

孟躍看著駿馬烏黑油亮的毛,十分意動,場中隻餘一個八歲的小皇子,並不引人矚目。

於是孟躍握住十六皇子的手,翻身上馬。

“走了。”十六皇子歡呼一聲,駿馬嗖的躥出老遠。

北方的氣候有些乾燥,秋日的風呼呼吹過耳側,或拍在臉上,像一把野草大喇喇掃過,刺刺的麻癢。

兩人跑了個來回,十六皇子道:“躍躍,我要提速了,你抱緊我。”

孟躍愣著,兩隻手左右捉住她的手腕,帶她圈住十六皇子勁瘦結實的腰。

他們的距離那樣近,十六皇子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炸響在孟躍耳中。

她心如擂鼓。

不是喜,是懼。

十六皇子快活的像一隻暢遊藍天的小鳥,快活得很,風吹起他兩側的碎發,那雙鳳眼裡晶光流轉,活似罐子裡淌著蜜。

他是盛夏流淌的清溪,是初春綻放的嫩芽,是冬日暖屋裡剝開的橘子皮?那崩濺的水汽,灑著甜津津的香。

他渾身都溢出生機,蓬勃朝氣。

宮台之上的十七皇子握著望遠鏡,望著二人,目光定定落在孟躍臉上。

“真是個燈下黑。”

小太監不明所以:“殿下?”

十六皇子的速度放慢,孟躍也平複了心緒,總感覺周邊有一雙眼睛盯著她,陰冷潮濕,像被蛇盯住了。

她環望四下,遠處高台空空,什麼也冇有。

“躍躍,怎麼了?"

孟躍搖頭。

隨後十六皇子回到春和宮,做完課業,他打發走其他人,神神秘秘蒙著孟躍的眼睛在梳妝台前坐下。

他鬆開手:“當當當??”

大紅酸枝木梳妝台麵收拾的齊整,光潔的表麵擺著一支累絲蝴蝶穿牡丹花簪,牡丹花雍容大氣,精致的蝴蝶增添靈動,整支簪子華貴美麗。

“躍躍,這是我畫的樣式圖,命匠人打的,我覺的很襯你,你...你喜不喜歡?”

傍晚時分,內室已然暗了,雁燈靜靜燃著,暖光沉沉的光落在她臉上,像戴了一層麵具,她抬起頭看著鏡中人,麵無表情。與鏡中滿含期待的十六皇子形成鮮明對比。

十六皇子驚疑不定:“躍躍?”

“喜歡的。”孟躍撫過簪子,輕聲道。十六皇子喜笑顏開,“那我為你簪上。

“改日罷,這簪太貴重,回頭奴婢換一身好衣裳再戴。”孟躍將簪子妥帖放進抽屜裡,同十六皇子的發帶在一處,戳到了十六皇子的心尖,耳根泛起薄紅。

孟躍起身望著他,欲像從前那般揉揉十六皇子的腦袋,然而十六皇子已經比她高了,她最後隻是拍拍十六皇子的肩,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殿下總有很多奇思妙想,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當初我能入春和宮,真是太好了。”

十六皇子乍然聞此,激動不已,耳根的薄紅如浪潮翻湧,飛速蔓延,一浪一浪堆在最高,活似盛夏枝頭尖尖紅的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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