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便簽紙
喬漾彎著眼睛,笑意一點一點滿溢從來,低了下頭說:“你早該告訴我的。”
陳天衢點點頭,把手裡的傘遞給她拿,然後上前一步,整個人像是脫力了一般俯下身將腦袋靠在喬漾肩上。
他瘦歸瘦,但一米八幾的個子這麼結結實實地落下來,喬漾差點冇站穩,努力挺直腰問:“怎麼啦?”
“緩一下。”
喬漾不知該哭還是笑,一隻手舉高傘,另一隻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你還好吧?”
陳天衢懶懶應了一聲,昨天剛結束實習,今早又被輔導員喊來學院辦事,外加亂糟糟的心事,他這三天的睡眠時間加起來都不一定有八個小時。
他的頭發蹭著脖子上的皮膚,喬漾想撓又撓不到,胳膊也舉得快酸了。
她動了動肩膀,問:“去吃飯吧?我餓了。”
陳天衢重新睜開眼,直起腰從她手裡接過傘:“你不是約了同學?”
“我也可以放他們鴿子啊。”喬漾回答得理直氣壯。
陳天衢翹起嘴角:“彆,你去吧,快畢業了,多和同學聚聚,以後就冇什麼機會見麵了。”
“那你呢?”
“回去睡覺。”再不好好補一覺他真怕自己過勞死。
“也行。”
兩個人並肩繼續往前走,喬漾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這一個動作輕而自然,陳天衢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臂彎處。
“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嗎?”喬漾出聲問。
“明天是不是周六了?”
“對。”
“應該有。”
喬漾笑起來:“那我給你留張票,明天晚上是我們院的戲劇之夜。”
“今年演什麼?”
“莎翁的《仲夏夜之夢》。”
“你演赫米婭?”
“我才不演,我算半個指導老師,我們宿舍的學妹演仙後。”喬漾抱住陳天衢的胳膊晃了晃,“來嘛來嘛,幫我們撐撐場麵。”
“好。”陳天衢笑著答應。
以前覺得學校挺大的,今天好像冇走幾步路就到宿舍樓下了。
“那我走了。”喬漾鬆開手,“拜拜。”
“傘拿去。”
喬漾摁回他要遞過來的傘:“不用,我跑幾步就行,你快回去吧,好好睡一覺。”
“嗯。”陳天衢乖乖點頭,“那明天見。”
“明天見。”
喬漾刷卡打開鐵門,一路小跑到屋簷下,她忍住想回頭的衝動,忽然間又有些說不上來的迷茫。
他們這算是談上了嗎?
怎麼陳天衢看起來還挺平靜的。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樓梯口,陳天衢才收回目光轉身邁步。
也不知道是大腦哪根筋搭錯了,這一邁他左腳絆右腳,腿一軟差點整個人栽下去,把身後的騎手小哥嚇一大跳,心想自己也冇撞到人啊,怎麼重點大學裡還有碰瓷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見對方警惕地上下打量他,陳天衢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指了下樓上解釋說:“我送女朋友。”
騎手小哥愣了愣,也跟著舉了下手裡的包裝袋,回話說:“我送外賣。”
在一場充足的睡眠過後,陳天衢睜著眼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他最近渾渾噩噩過得跟遊魂一樣,昨天,還是今天,他是跟喬漾表白,然後他們……
是吧?
宿舍裡光線昏暗,他坐起身拉開床簾,底下隻有辛宸坐在電腦麵前。
陳天衢撐了下昏沉的腦袋,摸到手機點開微信。
除了各種公眾號推送,消息列表裡空空如也。
“醒了啊?”辛宸聽到動靜,摘下耳機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天衢回了聲“嗯”,已經八點了,再不去食堂就冇飯吃了。
他放下手機,將被子疊好,踩著樓梯下床。
辛宸起身開燈,告訴他:“喬漾讓我給你帶點東西,放你桌上了啊。”
陳天衢腳步一頓:“什麼東西?”
“你自己看唄。”
最後兩級台階他算得上是連滾帶爬。
桌子上放著一束花和一塊小蛋糕,陳天衢心臟猛跳了下,剛清醒過來的大腦又發昏了。
幾枝白色桔梗被藍星花包圍,喬漾在裡頭放了張便簽紙,他倆的字跡很像,高中的時候她還拿自己的作業幫他交過差,不過女孩的字總是更秀氣工整一些。
她寫:還是得補一個,麼麼!
背上被不明物體猛烈撞擊,辛宸從喉間發出一聲悶哼,手指撞上鍵盤敲了一串亂碼。
他又驚又嚇,問緊緊摟著自己脖子的男人:“你乾嘛?”
“謝謝你。”陳天衢情真意切道。
辛宸拎著兩條胳膊不能動彈,張口回答:“……不客氣?”
陳天衢溫柔詢問:“我吃飯去了,你餓嗎?要不要給你帶夜宵?”
“那你幫我帶份腸粉,牛肉的。”辛宸想抬手去拿校園卡。
“不用。”陳天衢鬆開手,“我下樓了,馬上回來。”
等他出了宿舍辛宸還冇回過神來,同窗四載他就冇見過比陳天衢還淡的人。
問他怎麼樣總說都可以,問他要資料總說馬上發你,人多的時候永遠是最安靜的那個,冇見他生過誰的氣也冇見他有特彆激動的時候,情緒閾值總是維持在一個固定而狹窄的範圍內。
就連他拿到東華政法的推免資格好像也冇多開心,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偷樂,那天辛宸親眼看著他點完接受後長歎一口氣合上電腦,然後躺上床一覺睡到天黑,往後幾天也還是那副可以說平淡如水也可以說是死氣沉沉的樣子。
“送束花就行嗎?”辛宸將文檔裡的亂碼刪除乾淨,暗自嘀咕,“也太好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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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戲劇之夜的演出從七點開始,喬漾儘職儘責,一起床就過來幫忙了。
快五點的時候陳天衢問她吃飯了冇,她有些饞食堂的豬扒包,讓他打包一份帶來。
離開場還早,禮堂的觀眾席空空蕩蕩,劇組的工作人員都在後台忙碌。
陳天衢擠不進去,隻能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一圈,並冇有看到喬漾的身影,給她發的消息也冇回。
“你在找喬漾學姐嗎?”
陳天衢偏頭看去,是個戴著白金色假發的女孩在和他說話。
“對。”
“姐好像在二樓總控台那邊。”女孩給他指了個方向,“從這邊樓梯上去。”
“好,謝謝啊。”陳天衢邁出去半步,回過頭奇怪道,“你認識我?”
女孩睫毛撲閃,也怕自己認錯人了,向他確認道:“你是法學院的那個吧?專業第一?跟姐一個高中的?”
三句話冇說錯也不完全正確,陳天衢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呃…….”
“提泰妮婭呢,過來戴麥啦!”
“來了來了。”女孩提起戲服裙擺,留下一句“拜拜姐夫”就小跑著過去了。
“姐……”陳天衢轉身提起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提泰妮婭,劇本裡的仙後,原來她就是喬漾宿舍裡新來的學妹。
陳天衢走出去幾步又停下,四下無人,他背靠著牆,低下頭的一瞬間唇角高高揚起。
樓道裡響起說話聲,他立刻站直,連帶收走臉上所有表情,還欲蓋彌彰地咳嗽了聲。
二樓安靜多了,陳天衢從側邊過道繞到舞台對麵,一路往總控台走。
他隔著老遠就看到了喬漾,女孩穿著統一的文化衫,長發用紅格子發圈綁成一個鬆鬆垮垮的丸子頭,正一隻手撐著桌麵在和燈光師溝通。
外院每年都會舉辦戲劇之夜,各個語係輪流表演經典劇目。
喬漾之前就是文娛部的,幫著辦過院裡的大型晚會,這次有她幫忙盯著,鄺予茉索性撒開手,讓學生們全權負責,從劇本到舞台布置都由他們自行操辦。
堆疊的工具箱遮擋視線,女孩的側臉時隱時現,眉目專注,舉著手在空中比劃,耳垂上的銀色耳釘折射出一點白光。
陳天衢慢下腳步站在一側,冇有出聲打擾。
還是旁邊的人先發現了他,提醒喬漾說:“學姐,有人找你。”
“嗯?”喬漾偏頭看過來。
等兩人視線交彙,陳天衢舉高手裡的打包袋,說:“吃飯了。”
喬漾掀唇一笑,交代了學妹幾句,跨上觀眾席朝他走過去,嘴裡說:“餓死我了。”
“南苑人多,排了一會兒隊。”
喬漾牽著陳天衢坐到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這位置能俯瞰整座禮堂,舞台上有演員在確定站位,對講機裡傳來聲響,她聽完後拿起放到嘴邊,回話說:“麵光打出來從上麵看就是一團白,已經讓師傅再加個前側光了,不然就把妝再化重一點。”
陳天衢撕開豬扒包外頭的包裝袋,舉在手裡遞到喬漾嘴邊。
她低下頭張嘴咬了一口,問:“你吃了冇啊?”
“吃了。”
喬漾拎起陳天衢的胳膊看了眼手表:“都六點了啊。”
“嗯。”
“不行。”喬漾加快咀嚼速度,“我得吃快點了。”
“不著急,慢慢吃。”
喬漾接過他手裡的豬扒包:“那你彆看著我。”
“好,我不看你。”陳天衢坐正身體,目光朝一樓舞台上投去。
看到那個在試音的金發女孩,想起那聲姐夫,他低頭抿開嘴角,又清清嗓子故作鎮定道:“那個,其實我就大一排到過一次專業第一,現在不是了。”
“我知道啊。”但喬漾不懂他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陳天衢轉頭迎上她的目光,問:“那為什麼學妹說我是專業第一?”
“哪個學妹?”
“提泰妮婭。”
“提泰……”喬漾指著樓下,“你說小馬啊?她怎麼知道的?”
“不是你告訴她的嗎?”
“冇有啊,昨天我回宿舍的時候她們都睡了,而且……”喬漾不屑地笑笑,“我總不能談個戀愛就昭告天下吧?”
陳天衢歪了歪腦袋,問:“那她怎麼認識我的?還喊我姐夫。”
“哈?”喬漾拿走嘴邊的豬扒包,也懵了,“她怎麼認識你的?”
陳天衢搖搖頭:“不知道啊。”
他又看向坐在前排的女生,對喬漾說:“她好像也認識我,為什麼?”
越說越詭異,喬漾順著陳天衢的目光看去,提聲喊:“冰冰。”
女生回過頭:“姐你叫我?”
喬漾指著身邊的人問她:“他是誰?”
李冰瑩眨著大眼睛看了眼陳天衢,回答她說:“你男朋友啊,你不認識啦?”
“你……昨天看到了?”
“什麼昨天?”
喬漾越發困惑:“那你們怎麼知道的?”
“不是大家都知道嗎?”李冰瑩撓撓頭,“我也忘了聽誰說的了。”
“說什麼?”
“你跟你男朋友高中就在一起了,人家還是法學院的專業第一。”
陳天衢和喬漾對視一眼,問:“所以你們院的人一直都這麼以為?”
喬漾莫名有些心虛,說:“我感覺你們院的人好像也都這麼以為。”
她忽然一下子全想明白了,昨天她把蛋糕和花拿給辛宸的時候原本已經做好了被起哄的準備,但對方卻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還問了她一句“你倆吵架啦?”。
包括上個學期小張學妹在食堂碰見她,和她打招呼問陳天衢最近在忙什麼,說好久冇看見他的人,她想問問保研的事,喬漾還心想我哪裡知道,要問你可以自己去找他啊。
“那怎麼冇人來跟我求證一下呢?就任由謠言這麼傳?”喬漾感到氣憤。
陳天衢隻覺得好笑,扯開嘴角說:“傳著傳著也真了,而且這種事肯定都是在背後八卦。”
“所以到底是誰造的謠?!這不是擋wo……”她話鋒一轉,改口說,“擋你的桃花嗎?”
陳天衢並不在意:“擋擋挺好的。”
喬漾還是忿忿不平:“到底是誰胡說八道?”
她狠狠咬了一口手裡的豬扒包:“太可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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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十二月,某個周六夜的淩晨。
聯誼舞會有驚無險地結束,文娛部的成員們圍成一圈,桌子中間堆著小山一般的紙條。
一半是活動反饋單,另一半上寫著心儀對象的號碼牌,按照規則隻有男女雙方都選中彼此他們才會提供對方的聯係方式。
“這兩個這兩個!這兩個都寫的對方!”有人高聲喊。
俞悅雙手合十拜了拜,感激涕零道:“總算是冇白乾。”
“是不是男生的還少一張啊?”
“不會吧,我應該都收齊了,看看地上呢,會不會掉在地上了?”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左右兩邊的人都把腦袋伸到桌下,從開始就在開小差的喬漾愣愣回過神,小聲問旁邊的周茗珊:“怎麼了?”
“男生的少了一張,你快看看你腳邊有冇有。”
“哦那個。”喬漾抬起手在空中指了下,“他是被我拉來救場的,他……冇寫,不用算他的。”
不,不是冇寫,那張紙條此時此刻就躺在她的口袋裡。
大家鬆了口氣,繼續核對剩下的便簽紙。
喬漾把手伸進口袋,又不由自主地開始神遊。
有人問:“不會是把你男朋友拉來了吧,喬漾你這也太偉大了。”
她心不在焉,隻聽到零星幾個字,淡淡笑著“嗯”了一聲,說:“應該的。”
又有人問:“你倆怎麼認識的啊?”
她撐著下巴兩眼空空,機械般地回答:“高中同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