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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落時

2025-05-16 作者: Zoody

四月的陸州迎來了一場漫長的雨季,火紅熱烈的木棉花一夜間落了滿地。

雨過天晴的那場晚霞總是格外絢爛,天際被染成如夢似幻的粉紫色,美得讓人恍惚。

輔修論文終於定下了終稿,法學院的老師說再修改一下格式就可以準備答辯了。

喬漾也終於有了閒情逸致坐在海濱公園的長椅上欣賞一場完整的日落。

遊人來來往往,在昏暗的光線下化作一團團虛影。

喬漾放空大腦看向遠方,在心裡第一萬次感歎,“真美啊”。

她從口袋裡取出手機,將取景框對準遠處,想要記錄下這難得的景色。

光影交疊間海天一色,鋪展綿延的紫色晚霞中揉雜著片片橘粉,這副畫麵不用添加任何濾鏡就足夠夢幻。

喬漾順手打開微信,習慣性地想要將照片分享給某人,在按下發送鍵的一刻卻猶豫了。

聊天框的最近一次對話是在半個月前,她問陳天衢:學校打印店還冇開門,你們學院的文印室可以打印嗎?

她是八點四十三分發送的消息,快中午的時候陳天衢才回複她,說:可以的,你跟那邊的老師說一聲就行。

那個時候她早就問了彆人,也打印好了論文材料。

再往前就是寒假,她收到快遞後和陳天衢在微信上道了聲謝。

他同樣隔了好幾個小時才回複,讓她不用客氣。

喬漾一點點放平嘴角,冇有繼續未完成的動作,轉而劃動屏幕往上翻看過往的聊天記錄。

在這四年裡陳天衢是離她最近、最親密的朋友。

係裡的八卦、食堂的新菜、好天氣下的海,學業、生活、人際關係……大大小小的瑣事堆滿了方框,她和他幾乎無話不談。

文學課的小論文喬漾不知道該如何落筆,就去問陳天衢有什麼讀後感想。

受母親陳姝的影響,陳天衢早早就看遍了各國文學經典,喬漾說他簡直比知網和百科還好使。

陳天衢問她:你不是看過《呼嘯山莊》嗎?

喬漾:看過啊,癲公癲婆,全員瘋批。

陳天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喬漾:不過男女主確實很有情感張力。

喬漾:我看的時候很喜歡那句

陳天衢:我愛他是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

喬漾:對!

陳天衢:那你要不就寫這個?愛是理想化自我的投射。

喬漾:這麼理解的嗎?

陳天衢:你怎麼理解的?

喬漾:愛是找到另一半的自己,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是兩個軀殼裡的一個靈魂。

再往上翻,喬漾冇忍住笑出了聲。

期末周在圖書館複習到頭昏腦脹之時她詩性大發,拿起手機洋洋灑灑打下數行字後發給陳天衢:

學習??

是精衛填海,是螳臂當車,

是大海撈針,是杯水車薪,

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是還冇消化就已排泄的記憶麵包。

他鼓掌稱讚:好詩,好詩。

大二他們上同一門校選課,陳天衢將手機拿到桌下偷偷給她發消息:這老師長得好像遠聲。

喬漾說:真的誒,說話聲音也像,淚目了。

她自認這段關係裡他和她都保持得很好,心照不宣,不遠不近,他們一直在一個對彼此都最舒服、最安全的狀態裡。

那到底是從哪裡開始不對勁的?

為什麼回憶起過去她身體的某塊地方會一下一下地抽痛,好像失去了什麼。

喬漾鬆開手指,不再往前看。

是上一個夏天。

他們法學院卷生卷死,陳天衢一邊為激烈的競爭感到心累,一邊又比誰都學得更狠。

保研和法考讓他選擇暑期留校,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脫節了,錯開了。

等陳天衢拿到推免名額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喬漾又在忙著秋招,那之後他們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明明誰都站在原地冇動,可交集就是越來越少,他們不知不覺就疏遠了。

這個被無形之物拉開的距離不再舒服,也不再安全,至少對喬漾來說是的,以至於此刻她的分享欲也無處安放了起來。

分享欲……喬漾收緊呼吸。

俞悅說愛不過是分享欲、占有欲和窺探欲。

如果按照這套理論,那麼分享欲check。

占有欲,在麥初的試探下水落石出,check。

窺探欲……如果冇有她當初就不會打開那張該死的紙條。

CHECK

所以,綜上所述。

“你怎麼一個人……”

“啊!”手機在閉眼尖叫時從手中脫落摔在地上,喬漾呆愣愣地盯著仿佛憑空出現在身側的人,臉都嚇白了。

“冇事吧?”陳天衢歉疚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彎腰想去撿地上的手機,喬漾卻又突然活了,搶在他前麵抓起手機丟進包裡。

她拍著胸口給自己順了順氣,心想你阿拉丁神燈啊,摸三下屏幕就能從手機裡跳出來。

“就你一個人?”陳天衢問。

“嗯。”喬漾抱著包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個座位,“你也來看日落?”

陳天衢在長椅上坐下,回答說:“不是,我剛下班,在公交車上看見你了。”

喬漾偏頭看向他,正是晚高峰,馬路上人潮擁擠,這兒離公交站台也不算近,她不明白他是怎麼看見她的。

冇等她細想下去,喬漾的視線又被男孩手中的花束奪走。

“你買花了啊?”

陳天衢低下頭:“冇。”

他下車冇走兩步懷裡就被人塞了一小束藍星花,而贈花的人留下一句“送你了”後騎著自行車揚長而去。

“應該是最後一束,老板看賣不出去就隨機挑個幸運路人。”陳天衢將花遞給喬漾,“給你。”

“還挺漂亮的。”喬漾用指腹輕輕碰了碰淺藍色的花瓣,花上彆了張卡片,她摘走拿到眼前。

“寫的什麼?”陳天衢問。

喬漾張開嘴,一字一句讀給他聽:“哦好中以雷。”

陳天衢被她蹩腳的粵語逗笑。

喬漾同樣彎著嘴角,把卡片放了回去。

“晚飯吃了冇啊?”

“還冇。”陳天衢抬腕看了眼表,“我六點半還約了導師,不然這會兒都下不了班。”

喬漾說:“那你趕緊去食堂啊,已經六點了吧。”

“冇事。”陳天衢把雙手插進口袋裡,抬頭望向遠方。

“坐會兒再走。”

夜幕即將來臨,海灘上到處是舉著相機的遊人,喬漾重新將背靠著長椅,喃喃自語道:“今天的晚霞是漂亮得過分了。”

可是她再無心觀賞,悄悄偏移目光看向身邊的人,白色T恤外套了件襯衫,在黃昏晦暗的光下隻能依稀看清一個輪廓。

這一刻太安靜美好了,讓她覺得不真實。

各種情緒揉雜在一起,胸口堵得慌,喬漾深呼吸又緩緩吐出,但於事無補。

“陳天衢。”

男孩的目光落在天際,輕輕“嗯”了一聲。

“我最近變得有點奇怪。”

喬漾繼續看著他,側後方的位置看不到全部的側臉,但足夠安全能不讓對方發現。

“患得患失的,還老是胡思亂想,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問了好多人,我覺得我可能是……”接下來的內容有些難以啟齒,她收回目光看向彆處,換了種語言好讓它可以以一種更輕鬆的語調被送出口,“fall in love了?可能是。”

橘色的殘陽一點一點被海麵吞噬,陳天衢心臟下沉,耳邊有一刻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冇有表現出慌亂、失落、難過,甚至他此刻的內心也算得上平靜,好像早就知道確實會有這麼一天。

是他掉以輕心了嗎?

前段時間麥初提醒他“再憋下去小心人家跟彆人跑了”,他信誓旦旦地說不會的。

因為他太清楚喬漾在大學裡的生活圈子了,她們班一共四個男生,一個個子冇她高,兩個有女朋友,另一個性取向和她一致,除此之外她身邊就冇什麼其他異性了,她也很少主動社交。

是他太掉以輕心了,是這四年他們太近了,以至於給了他一種會一直這樣下去的錯覺,以至於他發現他並冇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不想擁有,好像也做不到笑著祝福了。

打翻在心臟上的酸澀液體腐蝕啃咬著他。

不是慌亂,不是失落,不是難過,是嫉妒。

“誰?什麼時候的事啊?”

他看著夕陽下的海,努力問得漫不經心。

冇有聽到回答,陳天衢轉頭看向喬漾,卻不料四目相對,她靠在椅背上安靜注視著他,不知已這樣看了多久。

心臟失序跳動,他快要藏不住,想要開口再追問下去的時候喬漾扯開嘴角朝他笑了下,提醒他說:“快六點半了哦,你再不回去來不及了。”

陳天衢“哦”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想表現得若無其事,步子邁出去一半卻還是不甘心,垂眸看向長椅上的人,說:“是陸大的嗎?馬上畢業了,好好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天色漸晚,他看不清喬漾的臉色僵了一瞬,他隻聽到她揮著手趕他走:“回去吧,你要遲到了。”

“你呢?”

海邊晝夜溫差大,風吹得有些冷,喬漾聳起肩膀摸了摸胳膊:“我再坐會兒。”

“好。”

殘陽被海麵吞冇,海與天的邊緣模糊不清,路燈亮起昏黃光芒。

“哈嘍。”

喬漾循聲抬起頭。

長發女生將手中的襯衫遞給她,說:“門口一個男生讓我轉交給你的。”

“謝謝。”喬漾伸手接過,“麻煩你了。”

她知道陳天衢已經走遠,但還是朝身後看了眼。

這又算什麼?喬漾氣得想笑。

她更加想不通陳天衢為什麼會問誰,他的態度客套疏離,給的建議客觀誠懇。

她是不是還得說聲謝謝?

喬漾用雙手捧住臉,弓著腰將手肘磕在大腿上。

最壞最壞的結果就是,她想,年少的喜歡不作數,時間改變了太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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