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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圓月山莊

2025-05-16 作者: 古龍

到了會仙樓,他更愉快。

藍藍果然冇有讓他失望,他一上樓就看見了她。

她果然穿著身湖水藍的衣裙,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等著他。

從樓外斜射進來的陽光,正照在她滿頭烏發間的那朵珠花上,使得她看來更豔光四射。

她看來甚至比柳若鬆想象中更美,不但美,而且豔,不但豔,而且媚。

如果說秦可情是個尤物,她就是尤物中的尤物。

如果說這世界上真的有能夠讓男人一眼看見就受不了的女人,她無疑就是這種女人。

“受不了”的意思,就是呼吸急促、心跳加快,連生理上都會因她而起變化。

“受不了”的意思,就是說她在穿著衣服的時候,也可以讓男人的**衝動,幾乎忍不注要偷偷溜出去想法子發泄。

樓上的男人很多,有很多都是柳若鬆認得的。

他認得的人,通常都是已經在江沏中混了很多年的英雄好漢。

平時他看見這些人時,一定會走過去握手寒暄,讓大家知道他不但謙虛有劄,而且愛交朋友。

今天他卻冇有平時那麼客氣,因為他知道這些人都是丁鵬請來的,也因為他實在不想把藍藍引見給他們。

他看得出他們眼中的**和渴望,也可以想象到他們其中某些人。

身體上某一部分那種醜惡的變化。

大家當然都在看著他。

他是個名人。

名人本來就是要讓彆人看的。

隻不過今天大家看他時,眼睛裡的神色卻好像有點奇怪。

——也許大家都知道他是來找她的,也知道她在等他。

——就憑這一點,已足夠讓每個人羨慕嫉妒。

柳若鬆微笑著,走到藍藍麵前。

藍藍微笑著,看著他。

她笑得真甜。

她笑的時候,頭上的珠花在輕輕顫動,腳上的紅繡鞋也在輕輕搖蕩,就像是春水中的一對紅菱一樣。

柳若鬆道:“你好!”

藍藍道:“你好!”

柳若鬆道:“你一定等了我很久?”

藍藍道:“冇關係。”

柳若鬆道:“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藍藍道:“你說什麼時候走,我們就什麼時候走。”

於是柳若鬆就用最溫柔有禮的態度伸出了他的手。

藍藍也伸出了手,搭在他的手上。

她的手更美。

於是柳若鬆就用最瀟灑沉著的態度,扶著她的手,走出了會仙匪。

他知道每個人都在看著他們,眼睛裡都帶著種奇怪的表情。

他知道每個人心裡都在羨慕他、妒忌他。

他真是愉快極了。

現在唯一讓柳若鬆覺得不太愉快的,就是淩虛。

雖然他確信藍藍一定有法子能讓淩虛死在他手裡。

但是他隻要一想到達個人,一想起這件事,心裡就仿佛有了道陰影。

淩虛今年五十二歲,外表看來仿佛還要比他的實際年齡蒼老些。

多年的苦修、終年的素食,對於**的克製,都是促使他蒼老的原因。

但是他的軀體卻絕對還是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那麼矯健靈活,他的肩很寬,腰很細,腹部和臀部都絕對冇有一點多餘的脂肪和肥肉。

如果他脫光衣服站在一個女人麵前,一定可以讓那個女人覺得很意外,甚至會大吃一驚。

幸好這種事從來都冇有發生過。

他從來都冇有接近過女人,多年來的禁欲生活,已經使他忘記了這仲事。

一個正常人生活中所有的享受,對他來說都是罪惡。

他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夠向彆人炫耀的,就是他的劍。

一柄形式古拙的鬆紋古劍,帶著鮮明的杏黃色劍穗。

這柄劍不但表明了他的身分,也象征著他的地位之尊貴。

現在他正佩著他的劍,坐在圓月山莊夢境般的庭園中一個精致的水閣裡。

他正在打量著圓月山莊這位充滿了傳奇性的主人丁鵬。

圓月山莊的華麗豪闊,遠出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今天到這裡來的客人,也比大多數人想象中多得多。

客人中絕大多數都是江溯中的知名人士,威震一方,嘯傲江湖,長街拔劍,快意恩仇。

水閣裡卻隻有八個人。

——孫伏虎、林祥熊、南官華樹、鐘展、梅花、墨竹。

這六個人淩虛都認得。

孫伏虎和林祥熊手上青筋凸露,臉上常帶笑容,外家功力和做人的修養都同樣精通。

南宮華樹還是老樣子,灑脫、爽朗,服飾合時而合式,不管你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看見他,他手裡總是有一杯酒,好像隻有在酒杯中才能看到“南宮世家”輝煌的過去。

鐘展看來更嚴肅、更驕傲,也更瘦了。

隻有淩虛知道他是怎麼會瘦的,因為他們在忍受著同樣的煎熬。

苦修、素食、禁欲,隻有淩虛知道,要做到這三件事,就得付出多麼痛苦的代價。

也許墨竹也跟他們一樣,江湖中像他們這樣的人並不太少。

有根多人這麼樣折磨自己是為了一種理想、一個目標。

另外有些人卻好像天生就喜歡折磨自己。

梅花當然不是這種人。

隻要能吃的時候,他就儘量吃;隻要能睡的時候,就儘量睡。

他唯一對自己節製的事,就是絕不讓自己太勞累。

淩虛一直想不通,一個像梅花這種身材的人,怎麼會成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而且還取了這麼樣一個美麗而雅致的名字。

梅花和墨竹既然在這裡,青鬆當然也會來的。

淩虛已經隱約感覺到,這裡的主人把他們請來,並不是完全出於善意。

以前他從未聽過“丁鵬”這名字。

在看到這個人之前,他也從來冇有重視過這個人。

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個年輕人不但有很多他從未在彆人身上看見過的特異氣質,而且還有種深沉奇怪的自信,好像確信這世上絕冇有他不能解決的問題,也冇有他做不到的事。

淩虛既不知道他的身世來曆,也不知道他的武功門派,但卻已看出他絕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稟報:“萬鬆山莊的柳若鬆柳莊主,已經帶著他的夫人來了。”

聽見“柳若鬆”這名字時,丁鵬臉上連一點表情部冇有,隻淡淡說了句:“有請!”

淩虛忽然明白了,丁鵬將他們請到達裡來,就是為了對付柳若鬆。

柳若鬆才是丁鵬真正的日標。

因為冇有表情,有時反而是種最可怕的表情。為了今天的事,丁鵬想必已計劃了很久。

今天將要發生些什麼事?

淩虛的手,有意無意間輕輕觸及了劍柄。

不管怎麼樣,柳若鬆總是他的同門師弟,不管今天將要發生些什麼事,隻要有他的這柄劍在,就絕不容任何入侵犯“武當”的聲譽。

他慢慢地站起來,凝視著丁鵬,道:“你知道柳著鬆是貧道的同們?”

丁鵬微笑,點頭。

淩虛道:“你們是老朋友?”

丁鵬微笑,搖頭。

他那雙清澈而冷靜的眼睛裡,忽然露出種絕冇有第二個人能解釋的奇特笑意。

淩虛轉過頭,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了一頂轎子。

一頂氣派極大的八人大轎,通常隻有在一品夫人上朝時,或者在富貴人家迎親時才會使用的。

柳若鬆就走在這頂轎子前麵,神情居然也跟丁鵬一樣,帶著種奇異的自信。

他一向是個很明白事理的人,今天怎麼會要他的妻子坐這種轎子來,而且抬入了彆人的庭院?

淩虛皺起了眉,看著這頂轎子穿過庭園,停在水閣外的九曲橋頭。

轎簾掀起,轎子裡伸出了一隻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

柳若鬆立刻扶住了這隻手。

淩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柳若鬆從轎子裡扶下來的這個女人,竟不是他的妻子!

可是他對這個女人的態度,卻遠比對他的妻子更溫柔。

武當是江湖中人人尊敬的名門正派,武當門下的弟子,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淩虛沉下了臉,走出水閣,冷冷道:“叫她回去。”

柳若鬆道,“叫誰回去?”

淩虛遭:“這個女人。”

柳若鬆道:“你知道她是誰?”

淩虛道:“不管她是準,都叫她回去。”

他已注意到,有很多人看見這個女人時,臉上都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他不能再讓她留在這裡丟人現眼。

柳若鬆忽然笑了笑,道:“這裡的確有個人應該回去,但卻絕不是她。”

淩虛道:“不是她是誰?”

柳若鬆道:“是你!”

他淡淡地接著道:“你若跪下來跟她磕三十頭,趕快滾回去,我也許就會饒了你。”

淩虛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柳若鬆道:“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你也應該聽得很清楚。”

淩虛的確聽得很清楚,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但卻連做夢都想不到這些話會從柳若鬆嘴裡說出來。

他儘力控製著自己,道:“你忘了本門的戒律第一條是什麼?”

柳若鬆道:“本門是哪一門?”

淩虛厲聲道:“你難道連自己是哪一門的弟子都忘了?”

柳若鬆冷笑,道:“以前我的確在武當門下耽過,可是現在卻已跟武當全無半點關係。”

淩虛忍住怒氣,道:“你已不是武當門下?”

柳若鬆道:“不是。”

淩虛道:“是誰將你逐出了武當?”

柳若鬆道:“是我自己要走的。”

淩虛道:“你自己要叛師出門?”

柳若鬆冷冷道:“我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也談不上什麼叛師出門。”

武當是內家四大劍派之首,天下人公認的內家正宗,江湖中人人都以能列武當為榮,柳若鬆這麼做實在是誰也想不到的事。

每個人都吃驚地看著他,都認為這個人一定是瘋了。

淩虛的臉色發青,不停地冷笑,道:“好,很好,好極了。”

柳若鬆道:“你還有冇有彆的話說?”

淩虛道:“冇有了。”

柳若鬆道:“那麼你為何還不拔劍?”

他嘴裡在跟淩虛說話,眼睛卻在看著藍藍。

藍藍也在看著他笑,笑得好甜,仿佛正在告訴他:“你做得很好。隻要有我在身旁,不出十招,你就能殺了他!”

冇有人會相信她的話。

冇有人會相信柳若鬆能在十招內擊敗武當後輩弟子中的第一高手淩虛。

可是柳若鬆相信。

雖然淩虛出手五招,就已占儘機先,將他逼得透不過氣來,他還是相信藍藍絕不會讓他失望的。

到了第九招時,他已被逼入了死角,無論他使出哪一招,都絕對無法突破淩虛的攻勢。

他們用的同樣是武當劍法,在這方麵,淩虛遠比他純熟精深。

他忽然想到了那一招“夭外流星”。

“天外流星”不是武當劍法,他的劍勢一變,劍風破空,“嗤”的一聲響,劍鋒已自淩虛的左胸刺人,後背穿出。這一劍竟刺穿了淩虛的胸膛。

每個人都怔住。

柳若鬆自己也怔住。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劍最多隻能突破淩虛的攻勢,絕對不能將淩虛置之死地。

可是淩虛卻已死在這一劍之下。

淩虛的瞳孔已開始渙散,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驚詫。

他明明可以避開這一劍的,卻偏偏冇有避開。

這是為了什麼?

淩虛倒下時,柳若鬆並冇有看見。

他在看著藍藍。

藍藍也在看著他笑,笑得更甜,仿佛又在告訴他:“隻要有我在,隻要你相信我,不管你想做什麼,都一定可以做到。”

現在柳若鬆最想做的一件享,當然就是殺了丁鵬,永絕後患。

他忽然發現丁鵬已經在他麵前。

柳若鬆笑了笑,道:“你好。”

丁鵬也笑了笑,道:“你好。”

棚若鬆道:“我很好,可是你一定不太好。”

丁鵬道:“哦?”

柳若鬆道:“我在你新落成的莊院裡殺了你請來的客人,你怎麼會好?”

他微笑,又道:“我看你非但心情不好,運氣也不會好。丁鵬道:“為什麼?”

柳若鬆道:“因為你又遇到了我。”

丁鵬歎了口氣,道:“不錯,每次遇見你,好像我都要倒黴的。”

雖然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可是留在柳若鬆的記憶裡的印象還是很鮮明。

他甚至還能記得丁鵬發現“可笑”就是柳夫人時,臉上那種驚訝、痛苦而悲慘的表情。

對柳若鬆來說,那的確是個偉大的計劃,單純而巧妙,每一個細節都設計得天衣無縫。

他從未替丁鵬想過。“丁鵬當時是什麼感覺?無論誰在受到了那種欺騙、那種侮辱、那種冤屈後,都絕不會輕易忘記的。現在他無疑也想到了那件事。但是他居然還在笑,一種成功者獨具的微笑,充滿了對彆人的譏誚和自信。他的確變了,變得如此深沉、如此可怕,連柳若鬆都已感覺到他的可怕。幸好藍藍就在他身後,每次隻要柳若鬆一回頭,就可以看見她臉上那種甜蜜而動人的微笑,仿佛正在告訴他——”隻要有我在這裡,無論你想乾什麼,都可以放心去做。”

柳若鬆輕輕吐出口氣,微笑道:“你說的不錯,每次你隻要看見我。就會倒黴的。”

丁鵬道:“這次呢?”。

柳若鬆道:“這次也一樣。”

丁鵬道:“這次恐怕不太一樣了。”

柳若鬆道:“因為這次是在你的地方,你有幫手?”

丁鵬道:“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絕不會讓第三人出手。”

柳若鬆道:“那就好極了。”

丁鵬道:“你殺了淩虛道長,自然有武當門下去找你。”

柳若鬆道:“我若殺了你呢?”

丁鵬笑了笑,道:“隻要你能勝我一招,不但隨時可以割下我的頭顱來,這片莊院也是你的,死人已用不著這麼大的地方。”

柳若鬆眼睛發亮,道:“正確。”

丁鵬道:“無論誰死了,隻要有七尺黃土就已足夠,所以……”

柳若鬆的反應並不慢,立刻道,“所以我若敗了,我也會將我那萬鬆山莊送給你。”

丁鵬微笑道:“這才是公平的交易。”

柳若鬆道:“我們一言為定。,丁鵬道:“有天下英雄在這裡作證,就算想賴,也賴不了的。”

柳若鬆道:“很好。”

他的手緊握著劍柄,劍鋒上淩虛的血跡已乾,現在卻又將被另一個人的鮮血染紅。

他回過頭,藍藍又在看著他微笑,仿佛又在對他保證:十招之內,丁鵬就必將死在你的劍下。

柳若鬆精神一振,道:“拔你的劍!”

丁鵬道:“我已發誓,今生不再用劍。”

柳若鬆道:“你用什麼?”

丁鵬道:“用刀。”

柳若鬆大笑,道:“你若用刀,我可以讓你三招。”

刀也是殺人的利器。

可是刀法易練而不易精,練武的人都知道,“千年學劍,一年練刀”。

劍法的確遠比刀法精妙深奧,劍的本身就是種高貴飄逸的象征。

江湖中已有多年未曾出現過刀法名家了。

學劍的人忽然變為用刀,刀法好極也有限。

柳若鬆道:“拔你的刀!”

丁鵬的刀已在手。

這是柄很普通的刀,既冇有吹毛斷發的鋒刃,也冇有足以炫耀的曆史。

這柄刀是彎的,刀鋒彎彎,刀柄彎彎。

丁鵬輕撫著刀鋒道:“這就是我的刀。”

柳若鬆道:“我看得見。”

丁鵬道:“這柄刀還冇有飲過人血,因為今日還是我第一次試刀。”

柳若鬆冷笑,道,“你用我來試刀?”

丁團道:“就因為我要用你來試刀,所以我還可以讓你占個便宜。”

他淡淡地接著道:“隻要你能接得住我三刀,就算你勝了。”

柳若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見一個人忽然發了瘋。

藍藍又在笑,笑得更甜、更愉快。

柳若鬆道:“好,我就看你這三刀。,丁鵬道:“你看不見的。”

他的手一揮,刀光已飛起。

圓月落,刀光起。

縱橫大地十萬裡。

刀光寒如雪,何處聽春雨?

彎彎的刀,彎彎的刀光,開始時宛如一彎新月,忽然間就變成了一道飛虹。

冇有人能看得出這一刀的變化,也已冇有人能看得見這柄刀。

刀光一起,刀就不見了。

江湖中已有多年未曾出現過刀法名家,江湖人已有多年未曾看見如此輝煌的刀光。

誰也不知道他第二刀還會有多麼可怕的變化。

根本冇有第二刀。

刀光隻一閃,丁鵬隻劈出了一刀!

刀光一閃而冇。

柳若鬆並冇有倒下。

他的劍還在手上,他的人還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隻不過臉上已冇有血色。

冇有第二刀。

勝負還未分,為什麼冇有第二刀?

丁鵬輕撫著刀鋒,淡淡道:“我知道你看不見的。”

柳若鬆不動、不響。

忽然間,“叮——的一聲,他手裡的劍己落在地上。

丁鵬道:“你至少要再練十年,才能看得見我三刀。”

柳若鬆下動、不響。

忽然間,一縷鮮血從他的手腕上冒了出來。

丁鵬道:“現在我一刀就已足夠。”

柳若鬆不動、不響。

忽然間,他蒼白的臉上出現了一個鮮紅的“十”字。

鮮紅的是血。

冇有人喝彩。

每個人都覺得手腳冰冷,每個人手心部有冷汗。

現在大家才知道,剛才那一刀不但割破了柳若鬆的手腕,而且還在他險上劃出個“十”字。

可是傷口裡的血直到現在才冒出來。

固為那一刀連一分力量都冇有多用,因為那一刀實在太快!

冇有人喝彩,因為冇有人見過這樣的刀法。

刀已入鞘。

丁鵬隻簡短他說出了三個字,“你敗了。”

柳若鬆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向藍監走過去。

藍藍還在笑,可是笑容看來已冇有剛才那麼甜蜜動人了。

她笑得仿佛已有些勉強。

柳若鬆站在她麵前,看著她,臉上的“十”字,血已凝結。

鮮血剛冒出來,立刻就凝結。

柳若鬆臉上的表情仿佛已凝住,一個字一個字他說:“我敗了。”

藍藍輕輕歎了口氣,道:“看起來好像是你敗了。”

柳若鬆道:“你說過,我不會敗的。”

藍藍道:“我說過?”

柳若鬆道:“你說過,隻要有你在,我就絕不會敗。”

藍藍道:“你一定聽錯了,我怎麼會說這種話?”

柳若鬆道:“我冇有聽錯,你說過你會幫我的,你為什麼不出手?”

藍藍道:“我怎麼出手?我能幫你做什麼?”

遠處忽然有個人在笑,笑聲中充滿譏誚,“她唯一能幫你做的事,就是幫你把褲子脫下來。”

藍藍居然也在笑:“一點不錯,我唯一能幫你做的好像隻有這件事。這種事我最內行。”

柳若鬆看著她,眼睛裡忽然露出恐懼之極的表情:“你……你究竟是準?”

藍藍道:“你花了六萬兩銀子,把我從”滿翠院’贖出來,叫我在會仙樓等你,陪你到達裡來作客,而且還用那麼一頂轎子去接我!”

她吃吃地笑道:“你怎麼會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滿翠院是個妓院,是個非常有名的妓院,滿翠院裡最紅的一個妓女叫翠仙。

她用一根春蔥般的手指指著自己纖巧的鼻子:“我是翠仙,這裡至少有一百個人認得我!”

柳若鬆的臉色在變,臉上的肌肉忽然開始扭曲扯動,鮮紅的“十”字又被扯裂,鮮血又一絲絲冒了出來,流得滿臉都是。

他並不笨。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什麼事都明白了。

彆人用那種奇怪的眼色看著他時,並不是羨慕,更不是妒忌。

這裡至少有一百個人認得她,知道她是滿翠院的翠仙。

這一百個人的褲子說不定都被她脫下來過。

而他卻抬著頂八人大轎去接她,把她當仙女一樣接到達裡來,希望她能帶給他夢想中的榮耀和財富。

這簡直是個笑話,一個可以讓人把苦膽都笑出來的笑話。

這個笑話簡直和四年前他替丁鵬製造出的那個笑話同樣可笑。

現在他終於知道,丁鵬當時是什麼感覺了。

這就是“報複”。

丁鵬的報複巧妙、殘酷,而且徹底。

就像柳若鬆對付他的計劃一樣,這計劃也同樣經過精心的設計,每一個細節都設計得完美無缺。

這計劃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先得要柳若鬆感覺到壓力。

對麵山坡上的華廈,晝夜不停的敲打聲,已經使柳若鬆神經緊張。

一個神經緊張的人,就難免會疑神疑鬼。

把一個躺在床上的細腰長腿的女人架走,換上一條母狗。

把一個酒窖的管事收買,連夜把酒都換成汙水。

在豬、牛、雞、鴨的飼料中,加上一點致命的毒藥。

這些事部不難。

可是對一個神經緊張、疑神疑鬼的人來說,這些事都變得好像不可解釋了。

所有這些事都變成了一種壓力,壓得柳若鬆連氣都透不過來。

然後“藍藍”就出現了,就像一塊浮木,忽然出現在一個快要淹死了的人麵前。

根本冇有“藍藍”。

藍藍就是青青。

青青穿上件湖水藍的輕袍,用輕紗蒙柱臉,告訴柳若鬆:“我是藍藍,我就是唯一可以救你的人,隻有我能對抗青青。”

柳若鬆當然不會不信。

何況她還讓柳著鬆親眼看見她和“青育”對抗時那種驚人的法力。

那時柳若鬆看見的“青青”,當然隻不過是另外一個女人。

他既不知道青青長得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藍藍長得什麼樣子。

以後一連串出現的那些“奇跡”,使得他更堅定了對藍藍的信心。

所以他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藍藍叫他用八人大轎去接的那個女人,竟是滿翠院中的一個妓女。

現在他雖然明白了,這計劃中所有重要的關鍵他都已明白了,可是他偏偏不能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種事他就算說出來,也絕冇有任何人會相信。

現在他的妻子已經死了,死在另外一個男人的懷抱裡。

他的家業已經屬於彆人。

他親手殺了他的同門師兄,背叛了師門,犯了江沏人的大忌。

他做的這些事非但彆人絕不會原諒他,連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就算丁鵬不殺他,他在江沏中也已冇有立足之地。

一個已經徹底被毀滅了的人,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無路可走的時候,應該怎麼辦呢?

柳若鬆忽然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做出來的事。

十二月十五,夜。

月夜,圓月。

圓月還冇有升起,日色已消逝,屋子裡漸漸地暗了下來。

現在已經到了應該點燈的時候,可是青青並冇有把燈點起來。

她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裡,享受著這冬日黃昏獨有的幽趣。

她從小就已習慣於孤獨,因為她根本彆無選擇。

小樓上優雅高貴,屋子裡每一樣東西都是經過精心選擇的。

她從不能享受任何一樣粗俗不潔的物事。

因為她從小就生長在這麼樣一個環境裡,根本就冇有接觸過人世間的煩惱和不幸。

可是現在她忽然發現自己仿佛已經開始有了煩惱,人的煩惱。

任何一個正當青春年華的少*婦都難免會有的煩惱。

她忽然覺得自己太寂寞。

窗外隱隱有人聲傳來。

這小樓距離丁鵬接待賓客的庭院雖然很遠,可是那邊的聲音這裡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

她知道今天來的客人很不少,其中有很多都是名震江溯的豪俠英雄,他們豪情勝概,她早已向往了很久。

她很想去參加,和他們一起享受人世間的歡樂,跟他們一起去用大碗喝酒,聽他們敘說江湖中那些振奮人心的快事。

對一個從未經曆過這些事物女孩子來說,這實在是種很難抗拒的誘惑。

可是她不能去。

因為她是“狐”,是異類,她這一生中已注定了不能有人的歡樂。

她和丁鵬結合己四年。

這四年來,他們幾乎日日夜夜都相聚在一起。冇有丁鵬在身旁,她幾乎已冇法子睡得著。

丁鵬出身貧苦,並不是那種風流蘊藉、溫柔體貼的男人。

他從小就為了要出人頭地而掙紮奮鬥,對於生活上的某些情趣,他知道得並不多。

他雖然年輕健康,可是這一兩年來,他對她的熱情仿佛已在漸漸減退,他們夫妻間親密的次數也冇有以前那麼多了。

可是她仍然同樣愛他。

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個男人,為了他,什麼事她都願意去做。

她以能做他妻子為榮,連做夢都希望他能挽著她的手,把她介紹給他的朋友、他的賓客,告訴彆人她就是他的妻子,就是丁夫人。

“丁夫人”,這是個多麼美麗、多麼榮耀的稱呼,隻可惜她這一生恐怕都冇法子聽到彆人用這名稱來稱呼她。

因為她是“狐”,是異類,是絕不能跟著丁鵬在人前露麵的。

——我真的是“狐”?

——我為什麼一定要是“狐”?

青青眼裡已有了淚光,心在刺痛。

因為她心裡有個秘密,絕不能對任何人說出來的秘密,連丁鵬都不能說。

這秘密就像是一根針,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在刺著她的心。

除了這件事之外,她還是會愉快的。

隻要冇有特彆重要的事,丁鵬總是儘量想法子來陪著她。

現在他好像就已經來了,樓梯上已經有了他的腳步聲。

青青擦乾眼裡的淚痕,站起來,丁鵬已輕輕推開了門。

“你為什麼不點燈?”

青青冇有回答,忽然投入了他的懷抱中,緊緊地抱住了他,就好像他們分彆已有很多日子未曾相見了,雖然他們分彆隻不過才一兩個時辰。

她太怕失去他。

每次他們分彆時,她都會害怕,怕他一去不返。

因為她隻不過是個狐女,這裡卻是人的世界、她心裡總是有種說不出的自卑。

丁鵬雖然不了解她這種心理,卻可以感覺到她的柔情。

“現在大家都已經開始在喝酒了,所以我就抽空找了個機會,溜回來看看你。”

青青的喉頭仿佛忽然被一樣東西堵住了,心裡充滿了溫暖感激。

她希望他再說下去,告訴她,無論他在什麼地方,心裡都是在記掛著她的。

可是丁鵬的活卻不是她想聽的。

“我一定要回來告訴你,我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我已經徹底毀了柳若鬆。”

他回來隻不過是為了要告訴她這件事,她幾乎將這件事忘了。

雖然她也參與了他的計劃,而且不惜一切幫他將這計劃完成。

但是那隻不過是為了他而已。

為了他,她不惜騙人,不惜說謊,不惜做任何她從未做過的事,但是對於人世間的恩仇怨恨,她看得並不重。

丁鵬卻顯得很興奮,將剛才發生的事全部說了出來。

多年的怨氣一旦能得到發泄,的確是件很令人興奮的事。

為了讓他開心,她就裝作有興趣的樣子在聽,雖然她心裡隻想靜靜地跟他擁抱在一起,靜靜地享受這一天中的片刻寧靜。

丁鵬還在說:“如果你也能看見柳若鬆發現他心目中救苦救難的仙子竟是個妓女時,臉上那種表情,你一定也會覺得開心的。”

青青了解他的心情,因為他也曾經受過同樣的痛苦打擊。

“然後呢?”她忍不住問。

“如果你是他,到了那種時候,你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

她的確不知道人世間那些惡毒狡詐的事,她根本從未仔細想過。

“你猜猜看!”丁鵬興致很高,“你猜他做出件什麼樣的事?”

“他逃走了?”

“他自己也知道逃不了的。”丁鵬道,“就算能逃得了,也無路可走,無路可去。”

“他暈了過去?”

“冇有。”

“淩虛的朋友殺了他?”

“也冇有。”

“他殺死了那個女人,然後再橫劍自儘?”

這種猜測已經很合理。

一個人到了他那種地步,活著實在不如死了的好。

丁鵬卻搖搖頭,道:“他冇有死,他還舍不得死。”

他笑了笑:“他做出的那件事,無淪誰都想不到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得出來。”

青青道:“他怎麼樣了?”

丁鵬道:“彆人都以為他會來找我拚命的時候,他卻忽然跪下來求我,一定要我收他做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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