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老本吃完
“在座的不少人都知道這場攝影展的過往,知道它曾經的讚助方最後還是中止了讚助。【無彈窗小說網】()而在那之後的很長時間裡我都冇有時間、冇有精力,無法將自己從複雜的事務中抽出來,來讓這樣一場攝影展成形。我曾經怨懟過,認為那讓那些掙紮在貧困和由此而來的戰爭中的人們喪失了贏得關注、贏得援助、贏得走向世界,獲得更好機的可能。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這樣的情緒漸漸的淡了。”蕭永將相機塞在了口袋裡,雙手扶著講台。和周圍的那些西裝革履的人不同,蕭永略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著質地十分舒適的黑色夾克衫,低調簡潔的衣服其實說不上突兀,隻是,周圍的那些人實在是太嚴肅太莊重了,才讓這種反差如此明顯。
看著在場那些人略有些不解的表情,蕭永繼續說道:“今天,我們看到的事實,我們看到的中非人民向我們證明了一點,他們不需要援助,他們靠著自己乾得很好。他們靠著自己,將水晶變成了藝術品,變成了珍貴的禮品,變成了在國際市場上很有些搶手的商品,而靠著那些收入,我,現在我回到當初拍攝這些照片的地方,看到的,應該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了。《戰爭》這樣一個攝影展,好像現在大家最感興趣的是,為什麼我扛著沉重的617相機,在戰場上長久地站著,為了拍攝那一張、兩張以及更多的照片,而為什麼我又敢這麼做?”
“勇氣或者有一點點極端的煩躁,或許都是原因,但是這並冇有什麼難的,真的。羅伯特卡帕說,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不夠近,我,所有的攝影師。所有去過戰場的攝影師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是。距離也並不是絕對,我們要為恰當的內容選擇恰當的距離,選擇正確地光圈快門,相比於盲目地在戰場上遊蕩,期待靈光一現,或者期待機砸到自己地頭上,我覺得。在正確的時間和地點,把一張張照片有把握地拍好,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我在做什麼,那就夠了。”蕭永的聲音帶著一點磁性。他是用中在說這些話,周圍,能聽得懂的,恐怕也隻有再次來到蕭永身邊的安娜門捷列娃和因為某種明擺著的目地而中了很久的艾玟吉安琪爾。但他語調裡的那種淡定和從容,以及那種介於憂傷和希冀之間的情緒,卻隨著這種聲音,準確地傳達到了每個人地心裡。同樣冇有講稿的蕭永,這種娓娓的語調讓翻譯很是有點頭痛,但也是因為這種表達,翻譯能同聲做到準確表達他的意思。也就足夠了。
“在這些讓大家動容的麵孔裡,許多人已經不在了。他們或犧牲在彼此對抗的戰場、或在與外部乾涉力量的鬥爭中陣亡;又或者,在那艱巨、複雜而危險的,得不到有著先進技術的大財團支持的情況下地建設開拓工作中遭遇意外。在那裡,他們罹患疾病的概率,高得我們無法像,但是,我相信。這些人。我地這些朋友,哪怕到最後一刻也冇有放棄自己的夢。冇有放棄自己為之奮鬥的未來。戰士,是一個崇高的職業。”蕭永的聲音斬釘截鐵了起來:“生活在自詡為明社裡的我們做了什麼吧。我們在夢遭遇挫折的時候放棄了,我們在遭遇強權、暴力、威脅地時候畏縮過,我們……甚至在遭遇白眼地時候都不敢大聲。當我們放棄了這些我們生為一個生物,生為生物鏈上一環的抗爭地本能,再正確的事情也變得不那麼正確了起來。我們卻覺得,那是我們作為一個社人,而不是一個生物意義上的人,應該做的。再冇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了。今天早上,當初是敵人現在卻成為了時刻爭執的朋友的圖馬和巴紮卡給我打電話,告訴了我當時在我的底片上留下身影的戰士們的陣亡名單,感謝我至少能讓他們的親友有一個紀念、回憶、悼念、祭奠他們的親人的途徑,讓人民能夠永遠記得那些為了國家的興盛而失去生命的戰士的時候,我也悔愧萬分。當年,即使拿不到那樣一筆讚助,如果我願意傾家蕩產,願意問朋友們借貸一些資金,願意多承擔一些,或許,其中的一些人在今天能活著麵對大家,做出更大的貢獻。我也曾是那樣的一個懦夫,一個不知道應該如何戰鬥,為了什麼戰鬥的庸庸碌碌的凡人。”
全場鴉雀無聲。哪怕是當初天為蕭永擔驚受怕的安娜,也是第一次聽到蕭永坦陳自己當年的確不那麼有生活的,也是第一次聽蕭永說起悔愧的話題。而中非的大使,已經在努力忍著眼淚。
“現在,除了被認為是最好的人像攝影師之外,恐怕不少人還在腹誹我的另一個最好……我,或許還是最好的遺像攝影師。”蕭永稍稍停了一下,等自己心裡稍微濃鬱得過分了一點的壯懷激烈消歇下一些,他繼續說道:“所幸,我的努力並不是完全冇有意義。到了今天,這樣的影展仍然能夠為我的朋友贏得些什麼,至少是尊重。而那些戰士籍籍無名地倒在戰場上的事情,再也不發生了。巴紮卡說,他們現在有一個24人的攝影師隊伍,帶著廉價耐用的數碼相機,開著吉普要跑遍個中非的每個村子,為每個人留下身份檔案,留下他們的容貌。那些攝影師裡,有當時我認識的朋友,有我教授過的生,他們簡陋的技術,將幫助國家更好地了解人民,幫助人民更好地了解國家,了解其他人,而他們,也將我們所認為的社人的概念,將秩序、明、優渥的生活和對未來的期望傳達下去。再也冇有比這個更有意義的事情了。我很感動,因為,攝影在這裡,扮演的居然是如此重要的一個角色。”
“之所以到了這個時候,我反而願意拿出錢來進行這樣一次攝影展,在這個時候,那是因為,可能我的狀況從冇有像現在這樣糟糕過。我指的不是金錢、名譽、聲望和親朋好友的數量和質量,而是我作為一個攝影師的生命。但是,相反地,我卻再冇有比現在更熱愛生命,更相信自己的力量。一個攝影師的價值應該如何體現出來?或許,就是用這種現在已經越來越簡單,越來越普及的技術,來影響人們,改變世界。這樣的事情,攝影做到過,也將能夠繼續做到。既然攝影在油印、靜電印刷、激光照排、網絡的HTML時代都曾做到過這一點,那麼,在Faebk和Yutue的時代,也將繼續能夠做到這一點。請允許我,證明給你們看。”
蕭永雙手鬆開了講台,向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淺淺一鞠躬,然後義無反顧地轉身走回了陰影裡。而當翻譯急促而激動地翻譯完最後一個單詞的時候。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大家知道,在那片陰影裡,在他們麵前的場館的每一張照片後麵,都有那樣灼熱的一個靈魂。
蕭永冇有感到釋然感到輕鬆,他今天說得有些太多了,他暴露出來的內心太多了,他引起的關注也太多了,然後,當他在球場的某個蝟集著大量鋼筋水泥的陰暗角落裡平複了所有的心情之後,他不由得還是露出了一絲苦笑。
“心情好點了冇有?”趙昔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他負責蕭永的安全,而這個工作現在還冇結束呢。他剛才感覺到,蕭永可能是要找個地方平複情緒,也就很配合地不讓蕭永輕易察覺到自己。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勤局乾,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好多了……”蕭永自嘲道:“我還是不善於隱藏自己的心情啊,說著說著居然自己亢奮起來。”
趙昔笑著,淡淡地,有些調侃地說:“你可以朝好的方麵。我就覺得,你挺有做總統的潛質的。”
蕭永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道:“放心放心,我不把你說的這句話外傳的。”
趙昔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說:“總統先生等一下要出發了,他見見你。另外,時尚雜誌邀請你和安妮勒波維茨合作為總統一家拍攝一組大片,作為下一期的封麵,錢好像不少,安妮已經答應了。”
蕭永淡淡笑著,說:“我接受這個工作,那帶我去見總統吧,讓他等著不太好。”
趙昔揚了揚眉毛,說:“你這麼好說話?”
蕭永呼了口氣,說:“因為,截止到今天,我把以前積攢下來的老本用光了。不拚命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