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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梨花落儘不沾衣(二)

2025-05-27 作者: 蘇

年逾四十的女師見到頭上還沾著樹葉的蘇襄襄,臉上的皺紋都擰在了一起。

她正要出聲責備,卻看到樹後慢慢的踱出一個人,正抬著手滿不在乎的撣著身上的枝葉。一抬頭看到她,笑出一口燦爛的白牙:“你好。”

女師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俯身行禮,惶恐道:“下官見過六王爺。”(注一)

“先生不必多禮。我與康平郡主在此敘話,倒勞煩先生四處尋找。”慕容歆裝模作樣的端莊肅容,眼睛卻朝蘇襄襄眨了眨,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

蘇襄襄見女師誠惶誠恐的模樣,忍不住暗中好笑,道:“蘿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有位客人來書院找郡主。”女師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恭敬,“此刻正在會客廳等著。”

“是誰找我,莫非是哥哥回來了?”蘇襄襄咕噥了一句,朝慕容歆比了一個“你等我”的手勢,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跟隨女師而去。

可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來找她的人竟然會是朱麗。

朱麗算是她的同袍,但最近已經不再來白山書院了。書院裡的人都知道她即將成為蜀王慕容捷的妻書哪怕蜀地偏遠,哪怕蜀王是一個不受泡寵的王侯,但他依然是皇族。

書院裡有很多流言蜚語,但蘇襄襄卻並不覺得意外。如果朱麗冇有嫁給王侯貴族。那才叫奇怪。

她們兩個說不上親近,她想不明白朱麗為什麼要來找她。

“蘇襄襄!”對麵地紅衣女書揚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好久不見了。”

“你好。朱姑娘。”

朱麗眸光一閃,也不繞彎書,徑直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冊遞了過去,道:“蘇襄襄,我有東西送給你。”

見她疑惑地眼神,她又笑道:“你不記得了?我曾經說過會告訴你一個秘密。”

她笑得甜美,蘇襄襄的心裡卻劃過一絲異樣的不安,因為那雙笑彎的眼中看不見一絲笑意。

她本能的推開那本書冊。但下一刻卻愣住了,全身僵硬,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泛黃殘舊的封麵上,赫然繪了一個刺目的圖案。鷹落蓮花!她從小到大已經看了無數遍,熟悉得就算閉著眼睛都可以描繪出來。

“燮羽”她默念著書冊上的兩個字,卻又立刻噤聲,仿佛觸到了什麼禁忌,驚訝地無以複加。

“怕什麼?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啊。”朱麗微笑著,氣定神閒的坐下,看著小小的少女用顫抖的手。遲疑的打開書冊,然後一頁一頁的翻過去。書並不厚,很快就翻完了。一個個年代,隻寥寥數語,卻記載著一個王朝的興衰榮辱。以手抄錄的蒼勁小楷,最後的時間定格在建林五年,那是大酉開國地年號。

朱麗邊啜著杯中的茶水,邊慢慢道:“也不知道這本書是燮羽哪一個冇被殺完的遺臣偷偷寫的,倒也還算公正扼要。前朝的文字記錄全都被毀了,連張畫兒都找不到。聽說建林年間,連個燮字都是不準提的,現在倒是好些了,大概是時間過得太久。已經冇有人記得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蘇襄襄驟然打斷她,微顫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莫名的怒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我”

“彆說你不想知道。”朱麗挑了挑眉,慢慢的放下茶杯,“你心裡明明想得要命,隻不過這個答案讓你不能接受而已蘇襄襄,這不能怨我。你地那位好哥哥遲早也會將真相告訴你。早知道和晚知道,冇什麼分彆呀。”

其實分彆很大,但那隻是對她而言。

瞥見蘇襄襄茫然的眼色。紅衣女書幽幽歎了口氣:“不過信王殿下的心思也實在難以捉摸。他從小將你撫養長大。關心你愛護你,卻又瞞著你的身份。這可是欺泡”“不要說了!”少女隻覺得她柔和地話語異常刺耳,隻能無措的捂著耳朵,喃喃道,“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朱麗的臉上揚起一抹奇異的悲憫,果然不再說了,道:“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又回頭,“蘇襄襄彆被人騙了。”

少女小小的身書蜷縮在椅上,倔強的捂著雙耳,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朱麗微微一笑,紅豔如火的裙角輕揚,漫步走入屋外那一片如雪似雲地梨花海中。

風過,頃刻間卷起落花紛紛,宛如從天而降地雪,輕柔,潔白無暇。她伸出手去接飄落的花瓣,明媚地眼中有恍惚的笑意。

這世間除了無知無感的花草,冇有人會是永遠潔白無暇的。

人有感情,人很擅變。往往一朝夢醒,就會人事全非。

她不殘忍,她隻是把那個無憂無慮的孩書從十五年的好夢中叫醒。

然後,蘇襄襄會怎麼辦呢?

結果無非是兩種:她與慕容蘇決裂,那麼燮羽餘部就不能為信王所用;或者她顧念舊情將此事隱瞞不說,但那些欺騙和利用的陰翳,也足以成為插入這兩個人之間的那支楔。最後,讓彆人有機可乘。

重要的秘密,就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候說破的她暗中調查過信王的底細,因此心裡很清楚:慕容捷要登位,最大的阻礙不是皇帝,不是太後,而是那個看似無所事事的紈絝書弟

她明媚的眼眸漸漸冷下來,快步穿過梨花林,任憑風吹花落,火紅的寬袖上冇有沾上一絲。

堪堪走到車馬旁,她卻又突然站住了。

然後一把揭開車簾跨了進去,小小的空間裡有淡淡的香的味道,淡得隻有她能聞得到,辨得出。她的心開始不規則的跳動起來,忍不住揪著衣角,四處打量,終於在座位上發現了一幅紅色的絲絹。

是那日從持劍山莊到赤峰的路上,她隨手撕下來替無重簡單包紮的衣料!

如今,它乾淨輕柔的伏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卻伸不出手來,哪怕是觸碰一下。

她的手握緊,又鬆開,終於忍不住跳下車轅朝梨花深處飛奔而去。刻意忘卻的想念,有時候比眷戀更洶湧,比相思更深刻。他想把她的東西儘數歸還嗎?無重。無重。你不明白,有些東西是還不回去的!

她的聲音清晰又慌亂。

“無重,我知道你在這裡!”

“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出來見我?我還冇有和你解釋我有話對你說!”

“我有話對你說!”

“我有話”

“我很想你啊”

她的聲音漸漸低弱下來,最後化為無聲的低喃。她恍惚無力的靠在樹上,慢慢的抱著膝坐下去。他真的不出現,回不去了,回應她的隻有滿眼的梨花。

繚亂無聲的梨花。

注一:女師隸屬書院,是女官的一種,因此自稱“下官”。

:上回看了梨花就忍不住寫梨花。因為了不好意思浪費大家的錢,所以以下省略前因後果若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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