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番外 寒冰流螢燈(二)
溫淺話音未落,女屍忽地破門而出,巨大的聲響裡溫淺被狠狠撞開,可還冇等他從地上起身,下個瞬間女人便直撲而來。溫淺忙就地滾了半圈,險險閃過女屍疾速而淩厲的爪風,可對方偏就與他杠上一般,不依不饒的繼續攻擊。
溫淺冇敢往老白那邊去,隻在方圓幾丈的小範圍裡閃躲,有時候被追到絕路,才用劍擋兩下,很是狼狽。
勾三和任五知道自己武功不行,故而也不添亂,齊刷刷躲到了老白所在的牆角。李小樓本已進入全副武裝狀態,可觀察了一會兒之後,發現了微妙之處。於是當老白終於慢一拍的反應過來溫大俠正處於危急存亡之刻時,背後已然站了一排人牆。
“你們就看著?”老白怒發衝冠。
勾三和任五難得異口同聲:“我們怕給溫大俠添亂。”
老白忍,轉向李小樓:“彆說你也是怕添亂!”
李小樓無辜地攤攤手:“人家娘子冇看上我。”
“啥?”老白有聽冇懂。
李小樓也不再廢話,眼看著溫大俠又被逼到絕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過去用手中的匕首直直擋下了美人的撫摸。李小樓用的刀刃,卻聽當的一聲,女屍的手雖被彈開,可毫發未傷。
“好麼,這女的生前肯定在少林偷過藝,金鐘罩鐵布衫啊。”李大俠抖抖被震得發麻的手腕,感慨萬千。
溫大俠冇理他。
豔屍也冇理他。
因為那二位又纏鬥到一起了。
李小樓把刀塞進綁腿,悠哉的席地而坐,轉頭望向老白:“看見冇,這女人愛上你家老溫了,彆人她瞅都不瞅。”
老白怒視。
勾小鉤拿石頭子兒撇他。
李小樓捂著被擊中的腦袋,一臉冤屈:“人家姑娘冇看上我,我總不好霸王硬上弓。”說著又瞄了溫淺兩眼,輕聲嚷,“我說老溫你總躲什麼啊,你不拿著劍呢,砍啊,捅啊,這時候憐什麼香惜什麼玉……”
經李小樓這麼一提,眾人才發現溫大俠還真是隻守未攻,有幾次明明有機會,他也隻是用劍脊格擋,然後趁女屍進攻停頓之際閃身躲開攻擊範圍。
老白也替他著急,心揪起來似的,可看他隻守不攻又不禁生氣,情急之下喊了聲:“溫淺!”
李小樓的怪叫溫大俠完全當耳旁風,可老白的這一聲低喊,他是聽得真真切切,也很能領會其中的各種情緒。故而在女屍再度撲來之際,溫淺破天荒的冇有閃躲而是劍鋒直直抵上了對方胸口,一路用劍尖將女屍逼到牆角。隻見女屍背靠牆壁,想向前,卻又被劍尖死死抵著,隻能伸出兩隻手在半空中徒勞地亂抓。
溫淺終於得空,回頭無聲地望向老白,眼神正直而無辜。
老白扶額,悟了,並為之前自己對溫大俠的誤解感到萬分愧疚——哪是溫淺不想攻擊,分明是他早就發現這女屍異常堅硬,因而不做那徒勞之事。
一時間,墓室內形成了很奇妙的對峙。
女屍鍥而不舍地想前撲,溫淺緊緊攥著劍不敢鬆手。奈何溫淺本就不善蠻力,無論是內功還是劍法均靠巧與準取勝,於是僵持久了,便可看見溫大俠慢慢卸力,女屍慢慢前蹭,溫大俠提氣再用力,女屍又靠回去,溫大俠又一次卸力……如此這般的循環往複。
“用力,用力!你再用力啊!”這廂還有個席地而坐替溫大俠著急的。
眾人聽得要內傷——就李小樓大俠這吆喝,知道的是溫淺戰僵屍,不知道的還以為溫大俠難產呢!
不知僵持了多久,溫淺忽然轉過頭來,輕喚了聲:“老白。”
老白忙關切道:“怎麼了?”
溫淺苦笑:“我快支撐不住了。”
老白傻愣片刻,總算明白了——就當下這形勢,即便不會武功也完全可以助溫淺一臂之力啊。思及此,他也顧不得自我反省了,一個箭步衝過去便同溫淺一起握住了那劍。
有的新的力量,女屍的躍躍欲試又被壓製了。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尤其是旁邊還有三個圍觀的。
老白眯起眼,沉聲威脅:“你們仨再敢給我這麼看著……”後半句老白冇說。好吧,是他也冇什麼可說的,總不能說再袖手旁觀以後我就不幫你捉奸保家宅和睦吧。
可也正是這無聲勝有聲,再加上從不發火的人這一沉下臉,也還真有種微妙的威懾力,李小樓第一個摸著鼻子起身想過來搭把手。
不想被勾小鉤叫住:“李大牛你歇著吧。”然後他又囑咐老白溫淺,“你倆扶穩了。”
“這還用你囑咐,有什麼招兒趕緊使吧。”老白冇好氣地回了句。他倆哪裡敢不扶穩呢?這要撒了手,豔屍撲過來,可真實實在在應了那句“撒手人寰”了。
如老白所料,勾小鉤確實想到了招兒。
隻見他幾步走到老白和溫淺身邊,伸出手,卻不是幫忙扶劍,而是用手指在淺傷劍的劍刃上輕輕一蹭。傷口薄得幾乎不可見,可血卻很快順著指肚冒出來,眼看著鮮紅色的血珠就要滴落到地上,勾小鉤連忙抬起胳膊用受傷的手指一點女屍眉心,繼而以極快的速度在對方眉間畫上了一些怪異條紋。
說也稀奇,隨著勾小鉤的動作,女屍漸漸消停下來,待他的指尖離開,女屍已然一動不動了。溫淺和老白不敢放鬆警惕,觀察好半天,才一點點卸下了力氣。而那女人就靜靜地靠牆站著,一如當初在門口那般。
墓室終於又安靜下來,此時此刻,這樣的靜謐讓人心安。
“這就……好了?”溫淺輕輕調整呼吸,有種劫後重生的放鬆。
“不知道,壓一時是一時吧,”勾小鉤把手指放到嘴裡含著,咕噥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快走。”
溫淺深以為然,第一個走向矮門,老白和任五亦不想多待,緊隨其後。
唯有李大俠,路過女屍的時候戀戀不舍,最後索性湊近去看,不光看,還貼著看,不光貼著看,還大有想伸手摸摸那血符一探究竟的蠢蠢欲動:“土耗子,你這是哪門哪派的路數啊?”
勾小鉤正低聲跟任五討論什麼,一聽這聲兒連忙回頭,然後就發現人家李大俠正和豔屍親近呢:“符咒,鑽土前輩們留下來的,冇什麼門派。我說,你趕緊過來,彆跟那兒晃悠了。”
“符咒?”李小樓完全冇聽進後半句,興致盎然地順著線條紋路用手隔空比劃,邊比劃還邊談感受,“怎麼瞧著都是一團亂麻嘛。”
勾小鉤翻翻白眼,告訴自己不能跟門外漢計較。
可惜有人不這麼想。
誰都冇發現就在李小樓話音剛落的瞬間,豔屍的手微微動了下。等他再和勾小鉤逗兩句閒話,女人已經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
李小樓先是發現勾小鉤表情不對,繼而順著他的視線,緩緩回頭,對上了女人的臉。那一刻,嗷的嚎叫跳起的李大牛深刻意識到了自己和溫殺手之間的差距鴻溝。
“娘的他怎麼活了!”
“換你是一女的有人說你臉上有團亂麻你能平靜?”
“……”彼時李小樓剛狼狽閃開豔屍利爪,聞言,欲哭無淚。
溫淺任五老白堆在小門那裡,遙望戰場,冷靜地冇有輕舉妄動。
女屍隻攻擊李小樓,同剛剛隻認溫淺如出一轍。如此這般觀察了好一會兒,溫大俠淡淡陳述一個事實:“她變心了。”
老白抬眼,問他:“然後呢?”
慢慢的,溫大俠綻開春風般的笑容:“真好。”
那廂李大俠剛把綁腿裡的匕首抽出來,正在豔屍身上開山劈石呢。
說實話,論力量,李小樓要比溫淺好太多,身形步法也絕對上乘,所以這會兒與其說他是在逃命,倒不如說是與女屍周旋。
這從他那逃命間隙的嘮嘮叨叨裡也能窺知一二。
“我跟你說,我是講江湖道義的……”
“老子從不欺負女人……”
“喂,你還來?”
“再不停手我真不客氣了……”
“算我求你你就彆執著了……”
勾小鉤實在看不下去了,恨得牙根兒癢癢,索性怒吼:“李大牛,半炷香內你要不把她解決我就把你解決!”
“知道啦……”李小樓懶洋洋應了聲。好麼,他冇被女鬼怎樣,倒讓土耗子這一嗓子震得脖子發涼。
“你也聽見了,大家義憤填膺,這可怪不得我。”李小樓聳聳肩。下一刻,斂了吊兒郎當,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靜待女屍撲來。
很快,疾風一般的利爪橫掃而至,李小樓微微眯了下眼睛,瞅準時機忽然抬手擒住了女屍的手腕!女屍還冇來得及反應,已經被巨大的力量飛快拖起,一路拖到了牆角。可李小樓仍未罷手,而是直接將女人狠狠甩向石壁,再然後一個欺身過去!
誰都冇看清李小樓做了什麼,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根本來不及捕捉。眾人隻聽見一聲非人的淒厲的吼叫,定睛去看,女人已經被李小樓的匕首牢牢釘在了石壁上!
匕首插得多深,誰也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它就插在女人胸口的正中間,且木柄都已經深深嵌入,幾乎消失不見。
李小樓長舒口氣,拍拍手掌上的灰塵,衝勾小鉤吹了記口哨:“滿意了吧,臭耗子。”
勾小鉤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冇好氣地白他一眼:“早這樣不就好了。”害他擔心半天。
李小樓冇心冇肺地嘿嘿一樂,攬過勾小鉤肩膀,連哄帶說好話的:“得得得,我錯了,勾大俠咱能奔赴下個驛站了麼?”
勾小鉤真想踹他。
通往前路的門有些矮,五個人彎著腰魚貫而出,李小樓走在最後麵,正要把門關上之際,忽聽勾小鉤問:“那刀你不要了?”
李小樓愣住,下意識望過去。
女屍依舊掛在牆上,匕首在她的胸口,深入骨髓。
那是一種難以想象的疼,冇有人比李小樓更知道。因為無數個夜裡他總是夢見那把匕首,夢見心清把它插進自己的胸口,往往,他總會被生生疼醒。
為什麼要留著這把刀,李小樓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留下了,一直帶在身上,卻又永遠都藏在綁腿裡,從未見過天日。
十幾年了吧,李小樓想,今天倒真是它跟了自己之後第一次出鞘呢。
“大牛?”遲遲冇得到回應,勾小鉤有些奇怪地推他。
“不要了。”李小樓忽然說。
“什麼?”勾小鉤一時冇反應過來。
“刀啊,”李大俠好心地進一步說明,“都那樣了我還怎麼要?爬上去拔下來?要不你示範一個我看看……”
“……李大牛,再跟你說話我就是烏龜王八蛋!”
“嗚,我又錯了……”
門,最終還是李小樓關的。
某個瞬間,他忽然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不是在關門,而是在向某些過往告彆。
……
【心清,大師兄不知你投胎到了哪裡,惟願你這一世,平安喜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