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番外 灰色迷途(十一)
自從得了師傅提點,李小樓練功的勁頭也多少比以前足了些,雖不至像心清那般晨昏不輟,卻起碼不會讓習武場上的光陰荒廢。
冇多久,這汗水的成果便顯現出來了——自心清加倍努力後,每次過招兩人總要走上無數回合方才能險險分出勝負,且互有輸贏,而今,則是又恢複到了初始情況,往往不出十招,李小樓已然占儘上風。
“不行了不行了,師傅把最好的武功都傳給了你,這怎麼比嘛!”每次輸後,心清都定會嘰裡咕嚕抱怨一番,扯的理由千奇百怪,總是讓李小樓哭笑不得。
“我們練的好像是同一套掌法吧。”
“那就是師傅傳你秘訣了!”
“少來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回去練練再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心清不再撒嬌了。哪怕隻有他們兩個人,哪怕鬥嘴鬥得一如既往,最終倔強少年也隻會幽幽地歎口氣,然後說:“大師兄,我真羨慕你。”
李小樓明白他的意思,故而隻能這般寬慰:“彆光看蠻力,論講佛,我可比你差得遠呢。”
“達摩院裡,會講佛的多了。”
“可又會講佛又武功超群的,稀有著呢。”
“我武功超群?大師兄,我可以理解為你在誇耀麼……”
“嘿嘿。”
有時候話說到一定份兒上,李小樓也會直白點透。
“我劣跡斑斑,寺裡隨便哪個見了我都恨不得為民除害,所以說將來咱院這住持,非你莫屬。”
每到這時,心清都會眼睛一亮,然後又迅速湮滅:“師傅弟子眾多,哪裡輪的上我。”
說實話,李小樓這番言語並非僅為哄人,他是真覺得心清接任的可能性很大:“你想啊,師傅現在身強體健的,起碼還能活個二三十年吧,等到那時,他老人家走不動路,咱上麵的師兄們怕也剩不下幾顆牙了。那不選你這年輕力壯的,還能選誰啊!”
多數時候,心清總會被大師兄的三寸不爛之舌逗出笑顏。
李小樓喜歡看他笑——隻有這時,眼前的少年才會和記憶中的漂亮小孩兒重疊。
所以他也想儘辦法希望對方開心。比如見對方在達摩掌上實在冇什麼進展,他便勸心清練刀。李小樓想得明白,既然心清做武功高手,那肯定是要選個適合自己的方才事半功倍,橫是不能明知路不通還要硬闖。
心清一開始還不太願意,說耍刀像江湖賣藝的,李小樓險些吐血。好說歹說才讓對方明白,不是要練什麼九臂大環刀,而是匕首一類的短刀,並把自己從武院偷瞄來的刀譜悉數傳授。
事實證明李小樓的眼光冇出錯,刀法確實比掌法更適合心清,短短半年,對方就已經把那招式練了個七七八八,於是倆人私底下除了切磋武藝,剩下的光用作研究如何去戒備森嚴的武院經樓偷新刀譜了。
太過專注心清,難免會讓李小樓忽略掉另外一個師弟。好在心空也不爭,吃飯的時候你多給他一塊兒豆腐,都能讓那娃笑眯眯地喜上一天。
有時候李小樓會異想天開,覺得二師弟把小師弟的心智都吸過來了,所以前者飛快老成,後者紋絲不動。
那年的冬天,達摩山迎來了一位特殊的訪客。
李小樓躲在柱子後麵,透過層層僧袍,窺見了來人的黑色衣衫,鋒利寶劍,唯獨麵龐是模糊的,任他怎麼用力眨眼,也看不真切。
訪客是為挑戰七淨大師而來,然,七淨大師不想應戰。
“這武林盟主不是江湖同道給我的,而是給這達摩院的,論武功,老衲絕非第一。”李小樓看見七淨老頭兒立於蜿蜒的石階最頂之上,擋在所有達摩院僧人麵前,對來人說。
“我不管那麼多,”來人站在低幾級的台階上,昂著頭,就像達摩山上最堅韌的鬆柏,“既然你占了這個位置,理應用武功服人。”
李小樓看見師傅緩緩搖頭。
“服人的,永遠都不應該是武功。”
那一役,李小樓和達摩院所有的師兄弟都被禁止觀戰,他們隻能聚集在院內,隔著厚重的院門,靠風聲,靠兵刃交接聲,靠一切能捕捉到的跡象去推斷戰況。
最終,來人慘烈敗走,而七淨大師亦受了不輕的傷。
整個冬天,七淨老頭兒都閉著關,院內議論紛紛說師傅該是起了傳衣缽的心。李小樓把這當笑話來聽,繼續啃他的白菜豆腐,溫習他的達摩五式,再時不時點撥下心清的武藝或者帶著心空溜到山頂堆個雪人兒。
直到春暖花開,七淨大師出關,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全院弟子宣布,他要在眾多徒弟中選一位做關門弟子——關門弟子,顧名思義,便是下一任住持了。
七淨老頭兒原話是這樣的:“經過初冬變故,方才驚覺世事無常,趁老衲還有二十年活頭兒,便為達摩院的將來出些力吧。”
說到二十年活頭兒的時候,李小樓發現老頭兒總若有若無地瞟自己。他無辜極了,因為自己明明說的是二三十年,怎麼到了師傅口裡就給折了壽?這不冤枉嘛。
從大堂出來的時候,李小樓察覺到心清的心思有些重。其實他很少這般敏銳,隻是事關下一任住持,便多少留了意——這麼多年,他幾乎是與對方一同長起來的,又怎麼不明白那家夥的想法。
待走到冇人的地方,李小樓舔舔乾燥的嘴唇,本想說兩句鼓勵話——師傅說擇日宣布,而縱觀全達摩院,師傅對他們這三個最後收的心字輩徒弟的用心有目共睹,雖說年紀和資曆差了許多,但既然是為“將來”,選年輕人也不無道理。而自己又壓根兒不想做這個未來住持——當前如果師傅肯選他的話,所以怎麼看,心清都很有希望。
哪知心清倒是比他先開了口。
“師傅,想來是要選你了。”
怕什麼來什麼,李小樓忙表明心跡:“彆彆彆,我可受不了天天坐禪堂裡冥想,況且我那劣跡斑斑的,師傅要真選了我,估計全院上下都得跑光咯。”
若在往常,聽李小樓這麼說心清那嘴角早揚起來了,偶爾還會帶出燦爛笑靨,可這會兒,他隻是勉強擠出個算不得笑的笑,而就是這,也很快消失無蹤。好半天,李小樓才聽見他說:“如若真選了你,我也無話可說,本來你就比我強。”
李小樓歎口氣,詞窮了。
心清走後,李小樓就坐在後院兒的破亭子地上發呆,醞釀出了十幾套說辭以應對“如果師傅真的瞎了眼選他”,若不是心空過來喂貓,他怕是能醞釀到太陽落山。
其實心空也冇有喚他,確切的說人家小師弟壓根兒冇理會這位坐在正當中的大師兄。隻見他還一如往常,東叫叫,西喚喚,什麼小白你彆鬨,小黑你彆搶,小花兒你趕緊出來我都看見你了,如此這般,直到一群喵喵的東西聚攏到他腳邊。
李小樓就這麼坐在一群貓裡,仰頭看著心空的下巴。看了半天,忽然就覺得小師弟這樣傻乎乎下去也挺好,連往日覺得駑鈍的地方,現下都無比的可愛起來。
三天後,七淨大師公布了關門弟子。同李小樓推斷的一樣,七淨老頭兒選了心字輩,而出乎李小樓的意料,七淨選的是心空。
全寺上下一片嘩然。或許七淨老頭兒選李小樓都能比這好一些。可七淨什麼都冇解釋,隻淡淡說出自己的決定,便回了禪房。
李小樓第一反應是去看心清,如他所想,對方變了臉色。
入寺七年,心清並未與心空親近過。李小樓知道,他是看不慣心空的呆樣兒。而現在,心空不費吹灰之力,奪了他夢寐以求的位置。
倔強如心清,如何忍得下。
可眾人散去後,李小樓卻第一個去尋心空。不知為何,他莫名的想知道這位小師弟現在的想法,想知道他對於成為師傅的關門弟子,究竟抱著什麼樣的心思。
可最終,他卻是在後院兒找到了三隻小貓兒殘破不全的屍體。
翻起的皮毛,模糊的血肉,讓人根本無法將之與曾經的斑斕生命聯係到一起,李小樓隻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他回身去尋心清,卻也是遍尋不著。直到晚齋過後,才在禪房裡把人堵住。
“嗬,罵我來了?”心清靠在窗戶旁邊,淡淡地瞥向李小樓。
李小樓皺眉。他本是想罵的,可這會兒又怎麼都狠不下心了,他知道心清難受,可師傅既然選擇了,總有他老人家的道理,他希望心清能想開。
思及此,他走到對方跟前站定,然後幽幽地歎口氣:“師傅不是總要我們放下執念,空靜修身麼,要我說,算了。”
心清回過頭,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爹娘從小就恨我,說我克死兄弟姐妹,是掃把星,村裡的人也都不喜歡我,我以為這裡會不一樣……”
李小樓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笑。明明眼眉嘴角都是彎著,卻透出無儘悲傷。
他不自覺將對方攬進懷裡,像多年前那樣一下又一下摸著對方的頭:“大師兄疼你……”
心清把臉緊緊埋進他的僧袍,很快,那裡濡濕一片。
李小樓感覺到一陣心酸,懷裡的人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漂亮孩子,瘦瘦的,小小的,笑起來還會有兩個梨渦。
“怎麼這麼大了,還是一把骨頭……”咽下嘴裡苦澀,李小樓故作輕快地調侃。
心清安靜地埋在他懷裡,冇有應答。
靜謐悄悄蔓延,李小樓微微歪頭,有片刻怔忪。
記憶裡他似乎還這樣抱過另外一個人。不同的是那人瘦歸瘦,卻還是有些肉的。且彈性十足,捏鼓捏鼓的手感頗好。不過又不能捏狠了,否則鐵定挨咬,一個牙尖嘴利卻光是看著便覺喜慶的家夥……
李小樓晃晃頭,元神歸位。
他想自己上輩子鐵定是冇老老實實喝那孟婆的湯,所以即便投胎轉了世,也還帶著前世的些許記憶。隻是帶就帶吧,還不帶完全,那模糊的輪廓……究竟是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