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番外 灰色迷途(六)
【哪兒來的陰風?】
【墓道裡冇有風才該害怕呢。】
【呃,可還是不大舒服呢。】
【會嗎,我倒是挺喜歡。】
【小鉤子,你果然是異類。】
【嗬嗬……】
風吹拂麵頰是什麼感覺?舒服?愜意?陰森?幽怨?麻癢?十個人怕是會有十種回答。而若這問問題的地界發生了變化,便可能十種也不夠了。
可勾小鉤永遠都會說,我覺得安寧。
安心,寧靜。
那是一種非常美妙的感受。閉著眼,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整個人都是朦朧而恍惚的,隻覺得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摩挲著你,她溫婉賢淑,心地善良,冇有一絲惡意,溫暖的指尖舒緩地經過你的眼睛,眉梢,鼻梁,嘴唇,最終流連在你的睫毛上,帶點調皮,帶點嬉鬨,又帶著點涼。於是你終於受不住撩撥,一邊揉著癢癢的眼睛,一邊打著哈欠,然後便漸漸看清了這個世界,看清了那金色的晨光……
“你多幸福,睡個覺,一冬天就過去了。”勾小鉤擦掉眼角的哈欠水,例行公事的撥弄幾下床頭罐子裡的“小花”。而對方呢,也一如既往的酣眠著,動都懶得動一下。
勾小鉤歎口氣,掀開被子下床,先是胡亂往身上套了幾件厚實的衣裳,接著又從床底下和櫃子底下分彆各找來一隻棉布鞋,最後才頂著亂蓬蓬的頭發晃悠著走上了地麵。
——除了睡覺,勾小鉤更樂意在地上呆著。
朝陽的光芒裡總是帶著某種好聞的味道,勾小鉤不曉得彆人是否也聞得到——他絕少有機會與旁人談論這種不著邊際的問題,因為在同行們看來他已經夠古怪的了,他雖不在乎,可也不想雪上加霜。所以最終,他一廂情願的稱那味道為“晨香”。
晨曦裡,隻屬於他勾小鉤一個人的,芬芳。
冬天已經過去一半,雪也下了好幾場,可除卻山尖那一點點白,其他地方依舊可見乾枯的灌木與黃草。勾小鉤來到結了一層薄冰的小溪邊蹲下,輕輕一掌,那冰蓋便坍塌下去露出內裡潺潺的清水。如若隻為洗臉,這窟窿儼然足夠了。可勾小鉤實在閒得慌,於是又不遺餘力的一片片去揭那他處的冰蓋,直到整一段小溪都重見天日方才罷手。彼時已日上三竿,勾小鉤想可以再往上走走去打野味兒了,於是乎洗臉那茬兒,早不知飛到了哪座仙島。
臨仙穀的冬,總好像差那麼點味道。
往山上走的時候,勾小鉤忽然冒出這種感覺。可很快他又疑惑起來,因為他不記得還在哪裡過過冬,於是這比較從何而來呢?
莫名其妙,清道不明的。
前些天打了隻野雞,昨兒個正好吃完,野雞的肉實在有點硬,所以今天勾大俠決定換幾隻麻雀試試。當然如果麻雀捕不來,他還有後手——挖紅薯。
冬天的麻雀是最遲鈍的,因為它們在晚秋裡吃了過多的糧食,一個個都圓咕隆冬的像雞崽兒,可就這樣了,它們還貪嘴,見著好吃的冇個夠,於是給了勾小鉤這種聰明人——他自詡的——可趁之機,隻消一個大簸箕,一根小木棍兒,一長段繩子,幾把小米,擎等著收獲吧。
可,這招數好像也是從彆人那裡學來的。
勾小鉤翻身上樹的時候還苦苦思索著呢,自己仿佛比從前多知道了很多事情,可這冇道理的呀,他一冇朋友二冇道友,連下墓都單槍匹馬,橫是不能棺材裡的白骨在被洗劫之前好心蹦起來說慢著,我先給你講講奇聞趣事及生存之道吧。
若在往常,想不通的事情勾小鉤也就不想了,費那腦子作甚,又換不來好吃好喝。可今日他著實無聊,等了半天不見笨麻雀們,背後倚著的樹杈又硬邦邦的硌死個人,他便索性揀了個姑且算作舒服的位置躺下,任思緒順著臨仙穀的脈絡蜿蜒。
勾小鉤冇想到自己會睡著,再睜開眼的時候都晌午了,簸箕下的小米一乾二淨,偷嘴者們自然早就撲啦啦逍遙去也。勾大俠有點小糾結,但也僅此而已,他雖不會像小花兒那般在這漫漫長冬裡一覺不起,卻也多半處於混混沌沌的狀態,有感知,卻不靈敏,有情緒,卻無多少起伏。不能鑽土的日子對於他來講,就像嶄新的宣紙,一點點往前鋪展哪怕鋪展成了一條街,也無人會往上麵畫哪怕一筆。
空白開始,空白結束。
“啊哈……”勾小鉤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愈發的困了。他懷疑剛剛那一覺裡他並冇有老實呆在樹杈上,起碼元神定是漫山遍野地瘋玩兒了一圈,否則怎麼會越睡越困?
“冇有麻雀來頭牛也好嘛……”準備下樹空手而歸的時候勾小鉤嘟囔這麼一句。結果連他自己也愣了。好端端的,為啥會想到牛?
怪哉。
起床,洗臉,打獵,回家,做飯,吃飯,睡覺,發呆……基本上這寒冬裡的每一天,勾小鉤都是這般過來的,冇有變數,冇有花樣,亦冇有趣味。他無數次的幻想發生點兒什麼,不必驚天地泣鬼神,隻消意外便好。但凡能給這波瀾不驚的日子添加點兒花哨,便足夠了。可惜冬日太過堅韌,漫長且持之以恒的平淡著,終於,勾小鉤死了心。
於是此時此刻,當他發現簸箕旁邊躺著個白乎乎的毛球兒,驚喜大過訝異。
自然,勾大俠毫不猶豫的將之抱回了自己的墓穴……呃,更正,是家——哪怕他還無法斷定這家夥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墓穴裡冬暖夏涼,這也是勾小鉤喜歡它的地方。懷中的活物似也喜歡這裡,儘管依舊迷迷瞪瞪,卻也在勾小鉤踏入臥房的一刹那,無意識地往他懷裡拱了拱。結果嚇著了毫無準備的勾小鉤,險些一甩胳膊把它扔出去。
“都昏了你還不老實。”勾小鉤碎碎叨叨的嘀咕,末了才小心翼翼的把白球球兒放到柔軟的被褥上,帶著些好奇,又帶著些頑皮的,一點點扒開對方的四隻小爪,總算看清了小東西的模樣。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勾小鉤都維持著揪住人家小爪兒的姿勢,久久不動。非不願,實在是愣愣的忘記了。因為狐狸這東西在勾小鉤的腦袋裡幾乎等同於妖怪,或者神仙。天橋底下說書的不都這樣講嗎,什麼狐妖魅主啊,狐仙報恩啊等等,尤其是白狐——哪怕它都這樣四仰八叉地綻放在自己麵前了。
不知過了過久,勾小鉤才回過神兒,還不是他主動的,而是被捏著四爪兒的小東西不樂意了,正微弱地掙紮呢。見狀,勾小鉤忙鬆開手,虔誠地懺悔:“那個……冇捏疼你吧?”
小狐狸慢慢睜開眼,半天,眼珠才緩緩轉動著活泛起來,再然後它歪歪斜斜地從躺姿變成站姿,又晃晃悠悠的倒了下去。不過倒是一直看著勾小鉤的,帶著點兒警惕,又帶著點兒迷茫。
勾小鉤長舒口氣。小狐狸聽不懂他的話,看來既非神仙也非妖怪,於是——可以隨便欺負了。
勾小鉤先是給對方弄來點兒清水,接著又找了些初冬便凍好的果子,等緩了半天不再那麼硬邦邦之後,便放在碟子裡擺到小東西身邊。
這整個過程裡勾大俠都哼著小調兒,這舉動純屬無意識的,於是當勾小鉤意識到這一點時,才明白自己有多開心。
“喂,我把最好吃的都給你吃,你就在我這兒安營紮寨吧,好不好?”
小狐狸一口口舔著清水的時候,勾大俠開始了勾搭之舉。
對方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轉戰到旁邊又一點點啃起了果子。
於是勾大俠欣欣然將其解讀為:“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嘍。”
終於,狐大俠賞了他一眼。那眼光裡有什麼勾小鉤冇看出來,但起碼可以斷定冇有抗拒,於是勾小鉤咧開大嘴,一廂情願的給人家賜了名字:“小白不好聽,那就小球兒吧,等來年我介紹小花兒與你認識。”
莫名的,酒足飯飽之後,小球兒居然就跟他親熱起來。一開始還是試探性的舔他的手,可很快,便上躥下跳的跟他嬉鬨了。期間一人一狐還撞倒了小花兒的罐子,結果內功修為甚高的花大俠處變不驚即使躺在冰涼地麵依舊巋然不動,弄得小球兒圍著他轉悠半天總躍躍欲試地想啃上一口,給勾小鉤嚇得忙把罐子扶起來又把花大俠體貼的送進去,之後才一本正經的給狐大俠以諄諄教誨:“笨球兒,你要真咬下去等春天小花兒活過來的,準能一口給你吞得渣都不剩!”
小球兒似懂非懂,很快又四下亂竄的歡實起來。勾小鉤與它也不知瘋玩兒了多久,直到夜深,才終於雙雙疲倦。於是勾小鉤找來另外一床被褥放置到靠裡側的床角,又把小球兒塞進去捂得暖暖和和,方才躺下。
也不知幾更天的時候,勾小鉤覺著鼻子發癢,繼而一個噴嚏便把自己打醒了。這才發現小球兒不知什麼時候竄到了自己頸窩裡,睡得那叫一愜意。毛茸茸的尾巴正衝著自己的鼻子,隨著它的呼吸一上一下晃動。
有點暖,有點癢,有點兒幸福。
勾小鉤忽然不想睡覺了,他怕再睜開眼時才發現這隻是個夢。
不過倘若這真是夢的話,勾小鉤在心底雙手合十,難得誠懇地拜遍各路神仙——千萬,彆讓我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