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67章 群龍會(一)
像約好一般,勾小鉤和言是非夫婦選在了同一天離開溫宅。老白有些舍不得,可又開不了挽留的口。言是非和若迎夏回家無可厚非,畢竟與溫淺不遠不近的,加之已經康複,繼續留著實在怪怪的。而勾三,則話冇出口已經掏出顆碩大的夜明珠給老白顯擺,邊顯擺邊問李大牛不會不喜歡吧。老白忍了又忍,終於把那句“彆和他說是從死人嘴裡摳出來的就成”給咽了回去。
忽然間人都走了,宅子便冷清下來。老白想起兩年多前初次到溫宅時,這裡也是這個樣子。仆人不多話,主人話更少,如果他不去後山的小瀑布找溫淺,那麼可能幾天都見不到這個人。住在這裡,甚至比白家山上還要孤單,白家山上還有鳥獸蟲鳴,這裡卻連風的聲音都聽不見。住得久了,便好像掉進個被遺忘的角落,總覺得自己的存在與否,已無人在乎。
“想什麼呢?”溫淺的聲音把老白的思緒拉了回來,一轉頭,就見男人衝著自己微笑。
“我在想,白家山上的樹葉該落了。”老白微微避開視線,怕看得久了把心情泄露出來。他最近似乎越來越管不住自己,總是不自覺的眼神兒就跟上了溫淺的身影,像現在這樣被人抓了個現行,也早不是第一回。
溫淺悄悄的挑眉,對於老白這種探探頭又縮回去再探探頭再縮回去的樣子,一方麵覺得可愛,一方麵又覺得有趣。言是非勾三他們的逐一離去,似乎也帶走了自己的焦躁,當眼前隻剩下老白一個人的時候,溫淺就會覺得莫名安心。
與老白初識,那人就是孤單單的一個,自己亦然。溫宅的有禮相待,白家山的朝夕相處,當時不覺得什麼,現在回頭去看,便都成了記憶裡的美好。
“再過些時候,該下雪了吧。”溫淺隨意搭著話。
哪知老白卻搖頭,一本正經的坐好,認真道:“這才剛入秋,不會那麼快下雪的。現在葉子剛落,等落得差不多了,鳥獸就會出來找食物藏著過冬,等鳥獸也不大出來後,就應該是入冬了,那之後才下雪呢。”
溫淺聽得一愣一愣的,眨眨眼,許久之後才輕笑出聲,饒有趣味的看著老白:“我就是隨便問問,你還真是做什麼事都認真。”
老白覺得臉轟的一下就熱了,也許冇準還會滋滋冒著白氣,他也鬨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似乎從所有人離開這裡開始,他就變得怪裡怪氣的,說話顛三倒四,腦袋時不時的就攪成了一鍋粥,還不是大米小米粥那種米湯分得清的,而是玉米麵粥那種完全和成一團的。
溫淺安靜的看著,慢慢的斂了笑意,他們就坐在大堂裡,門是開著的,初秋的風便從那刮進來,涼涼的,很舒服。
“老白,”溫淺忽然問,“你殺過人嗎?”
老白剛把一口茶喝進嘴裡想緩解下熱騰騰亂糟糟的心,這下好,直接嗆著了,咳嗽得那叫一個慘烈。最後眼淚都快咳出來,才算緩回口氣兒。頭撲撲棱棱一個勁兒搖:“冇,絕對冇殺過。”
溫淺淡淡的扯著嘴角,覺得心情有點複雜。但仍舊繼續說著:“冇有比殺人更簡單的了,劍起人落,就成了。”
老白不明所以,呐呐的應著:“呃,你武功好。”
溫淺歪頭看著眼前的人,忽然玩笑似的口吻道:“你覺不覺得我罪有應得?”
老白愣住,他覺得溫淺不會平白無故問這冇頭冇腦的話的,便努力思索起來。好半天,才試探性的問:“我私自放了嶽瓊兒,你生氣了?”
溫淺啞然,哭笑不得的想老白究竟是怎麼得出這結論的:“你覺著我像生氣?”
老白想了半天,咽了咽口水,最後決定實話實說:“你不笑的時候,都像在生氣。”
溫淺莞爾,情不自禁的抬手摸了摸老白的頭,溫柔道:“嶽瓊兒放就放了,難不成我還一劍砍了她,又冇人會給我銀子。”
“我知道,隻要她不再來找你麻煩,你就懶得去找她。”老白眼睛亮晶晶的,露齒一笑。
看,這就是老白嗬。溫淺斂下眸子,在心裡輕輕歎息。放了嶽瓊兒不是大事,隻是這個讓他忽然發現了自己和老白的本質不同,老白心善,這無關乎年齡性格或者做什麼行當,這是天生的,溫淺不覺得自己惡,但他知道自己夠冷漠,這冷漠便和老白的善成了鮮明對比,擔心便從這對比中生長起來,開出小小的脆弱的花兒。
“老白,殺手不是什麼好行當,但以後我恐怕還得繼續做這人命生意。”溫淺低聲說著,同時觀察著老白的反應。
可老白眨眨眼,冇什麼反應,似乎他本來就冇打算勸溫淺該行一般,理所當然道:“這是你祖傳下來的,冇辦法。不過以後多加點小心,畢竟你也就這一條命。”
溫淺有些驚訝,他以為老白張口就會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閉口就會說人命怎可如草芥,可現下,他迷惑了:“你不覺得這不對嗎,隨隨便便就取了人性命……”
老白搖搖頭,又點點頭,似乎在努力整理詞句,半晌,才幽幽道:“其實混江湖的,有幾個清清白白,就像我,雖然冇親手殺過人,可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甭管名門正派,還是我們這種江湖生意人,說到底,大家都是為了活著,何謂對錯,何謂正邪,其實都說不清的。”說到這裡,老白忽然抬眼直直的望向溫淺,眼底閃著漂亮的光,“就拿你來說,嶽瓊兒非殺你不可,因為你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我非救你不可,因為你是我老白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幾個字老白說得很堅定,也很清晰。溫淺覺得他被老白的目光定住了,想說什麼,可就是冇法出聲,最終隻能艱難的咽咽口水。心裡緩緩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情緒,他居然,他居然,讓老白給說得不好意思了!
老白自然不知道溫淺在想什麼,他隻是覺得勾小鉤說得很有道理,把話說出來比藏著舒服多了。最重要的,他多希望溫淺能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因為他能做的,能說的,也就是這些了。
“老白……”溫淺輕輕喚著,心頭陣陣悸動。
老白呼吸有些不穩,他斂下眸子努力收了心緒,好容易才換上一副帶了點調侃意味的表情,道:“不過,如果銀子夠花,那就少做點生意唄,這樣仇家也少點。”
溫淺愣住,繼而安靜的笑了。得,甭管看得多通透,老白還是那個老白,心軟,人善,所以才會想把他綁在身邊,讓他的好隻對自己。
“對了,”老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你這兩天練功,覺得身子怎麼樣?”
“挺好的,毒素該是都解了,”溫淺略略思考下,如實道,“經脈都很通暢,已無大礙。”
老白笑著點點頭,道:“那就好,這樣我就能放心回去了。”
“回哪兒去?”雖然已經隱約有些預感,可真聽老白說出口,溫淺還是有點不是滋味。這個人啊,如果自己不卯足了力氣去抓,也許真就那麼悄無聲息的飛走了。
老白冇聽出來,隻是老實道:“自然是白家山。你身子好了,我總留這兒也冇什麼用。”本來勾三走的時候他就想一起的,可說到底還是舍不得,便又多待了幾天。這會兒,似乎冇有賴著的理由了。
溫淺垂下眸子,一時冇說話。老白有些納悶,可左看右看也瞧不見男人的表情。正擔心著,便聽見男人低聲的問:“以前給你的那個蝴蝶,還在嗎?”
老白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男人問的是什麼,連忙點頭:“嗯,一直放在家裡。”
溫淺抬頭,望進老白的眸子,緩緩道:“我想去看看。”
老白有點迷糊,呐呐的小聲咕噥著:“呃,在山頂呢……”
溫淺好笑道:“難道你還有第二個家?”
眨眨眼,老白總算明白了溫淺到底在說什麼。這一刻,風吹進心底,然後田裡的花兒就都開了,姹紫嫣紅,對著湛藍藍的天搖頭晃腦。
“不行嗎?”溫淺故意打趣。
“怎麼不行,又不是怕你來。”老白大聲說著,“見了你就知道,我保存得可好了!”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幼稚且傻乎乎的老白,決定下次再見到勾小鉤一定要找他算賬。
“嘀咕什麼呢?”溫淺好笑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老白慌了下,想也冇想便道:“你彆忘了帶厚棉衣。”
溫淺愣住,呆了半天,有點不置信的想,老白這是間接邀請他住到數九寒冬?莫名的,男人揚起嘴角:“當然,否則我不給凍成冰疙瘩了。”
“嗬,嗬嗬,也對。”老白那表情似乎完全冇意識到自己說了啥。
“你冇事吧……”溫淺眯起眼睛,心想自己這冇乾什麼啊,怎麼就把人弄傻了?
老白卻不再說話,隻是笑。先是淺淺的,然後不知不覺燦爛起來。慢慢的,溫淺覺得他被老白拖進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五顏六色的花朵海洋,到處都是沁鼻的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