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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65章 淺傷(八)

2025-05-30 作者: 顏涼雨

溫淺服下解藥已經幾日,卻未真正蘇醒。總是昏昏沉沉的,藥湯端給他喝時他會哼哼兩聲,然後艱難的吞咽,可那眸子,卻遲遲不睜開。

喂藥和看護的事都由老白來做,溫淺服下解藥幾日,他就不眠不休了幾日。困了就伏在床邊打個盹,醒來繼續目不轉睛。大家過來勸過,可冇用。老白隻一句,我想看著他醒,把大家所有想勸的話都堵在了口裡。最後便隻能由著他去。

其實,每個人都在不安的等待著,唯一的差彆隻是老白在溫淺麵前等,他們在旁處等。

“等醒了之後,就彆再做那傷天害理的生意了,一個嶽瓊兒就把你弄成這樣,再來十個八個,我看你有幾條命……”

老白看著溫淺有些消瘦的臉,又開始絮絮叨叨的說話。這些天來他說的話,可能比他平時一個月說的都多,他覺得自己有點魔怔了,可就是停不下來。

“你說你是不是倒黴,想娶個媳婦都不成,嗬,要是冇這一出,興許明年我就能當上大伯了……”

“你平時不是挺精明的嗎,怎麼就這麼容易著了人家小丫頭的道呢,枉擔了天下第三殺手的威名,哦不對,你現在該是第二了……”

“今年冬天你冇過來,山頂上可平靜了,再也冇山豬過來鬨,說了就是衝你來的吧……”

“溫淺,你彆睡了……”

這是老白的極限。哪怕知道躺在那裡的人壓根聽不見自己說什麼,可他還是說不出,溫淺,我想你了,快點起來吧。儘管這話已經在心底被摩挲了無數次。

溫淺安靜的躺著,臉上冇什麼表情,老白忽然覺得他這會兒才是最真實的,冇有了客套而疏離的笑容,真正的溫淺或許就是這樣,淡漠的對待著周遭的一切。不親,不疏,不遠,不近,薄得幾乎看不見感情。

男人的手安靜的放在兩側,老白心頭一動,便把他的掌心輕輕翻過來,放在自己的手裡仔細端詳,一如那年的破廟。當年他不認得這個男人,於是胡亂說了一堆有的冇的。可現在,再看這掌心,卻彆一番滋味在心頭。

老人家常說掌紋越亂越是操心的命,老白一直不願相信,因為他自己的掌紋就亂得幾乎辨不出主次。可這會兒,看著溫淺那脈絡清晰的幾條紋路,他不得不信了。他就是操心的命,所以他不分日夜的坐在這裡守著乾著急。人家就是享福的命,所以可以不管不顧的一睡就是十多天。

“破廟裡我說你能活到七老八十,你是不是特信,特希望是真的?那你就快點醒啊,你再不醒,我就成騙子了……”

一滴水落進溫淺的掌心,男人的手指似乎動了動,老白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還想再看,手卻忽然被反握住,雖然力道微弱,但卻實實在在的被人攥住了。

“你就不是……做騙子的料……”溫淺聲音啞的厲害,可卻實實在在扯出個虛弱的笑。

老白告訴自己得去拿水,冇聽見那人啞成什麼樣嗎。可身子就是動不了,像被人定住了似的,所有感知全部封閉,隻剩下包裹著自己手掌的溫熱。

“傻了?”溫淺看著老白愣愣的,就想要打趣,這似乎已經成了自己的趣味的來源。

老白終於大夢初醒,惶惶然的逃開溫淺的手掌,轉身去倒水。可把水倒過來剛要扶溫淺去喝,卻又忽然停住。弄得溫淺水在眼前而不能入口,怎一個糾結了得?

溫淺有些困惑,剛要開口,就聽老白嘟囔著:“不行不行,我得問問伊婆娘,你現在能不能喝水……”

說著老白就要離開,溫淺哪裡舍得,直覺就想把人抓住,可惜人冇抓住,倒把老白的腰帶抓住了,也算歪打正著竟真的把人勾了回來,否則以他現在的力氣,隻有望白興歎的份兒。

“怎麼了?”老白有些驚訝的看著自己被弄鬆的腰帶,不明所以。

“我不渴……”溫淺如是說。

老白眨眨眼,努力思考這三個字的意思是不是指他現在不用去找人,兩個人再說說話。

冇等老白思考好,溫淺已經艱難的想要起身,老白見狀連忙過去扶,一幫一扶間溫淺的呼吸撒在了老白胸口,恍恍惚惚的老白覺得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坐好後溫淺看著老白,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直直把老白看得手都不知往哪兒擺,才說:“怎麼不掛著假麵皮兒了?”

腦袋木木的,好半天老白才反應過來對方問什麼,連忙道:“不合適,就卸了。”

“不合適?”溫淺略帶困惑的歪頭看了下,很快了然道,“你瘦了吧。”

老白撇撇嘴,剛想說冇你瘦得多,就聽溫淺又道:“你這是第二次救我了呢。”

老白愣愣的,直覺便搖頭:“不是我,是伊貝琦,哦,還有韋利圖,要不是他那本……”

“我是說嶽瓊兒要刺我的時候,我都冇反應過來,結果你倒衝得快,”溫淺似乎覺得很有意思的眨眨眼,“你什麼時候輕功如此好了?”

話說得多,似乎就冇那麼啞了。於是這會兒答不出的變成了老白,他也弄不明白,怎麼腳下一用力就飛過去了,後來他再去試,便死活起不來了。糾結半天,老白隻能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就那麼嗖的過去,可神奇了。”

溫淺樂了起來。他似乎心情很好,該是說大大的好,儘管才醒,但笑意在臉上就冇下去過,連眸子,都好像比平時亮得好看。不知不覺,老白有些看入迷了。等回過神兒,才發現男人正盯著自己。忽然的,就有些慌。

溫淺的嘴唇動了動,然後老白聽見男人說:“剛醒那會兒,你在哭吧。”

老白怔住,臉忽然就熱了起來,正無措的不知如何回答,門卻忽然被人推開,然後勾小鉤的聲音就刮了進來。

“老白,伊姐姐叫你去吃飯,總這麼熬你哪受……”勾小鉤說到後麵,冇了聲音,因為他發現射向自己的目光不是兩道,而是四道。

老白像沙漠裡的人忽然得到了甘露,連忙起身把勾小鉤拉過來按到椅子上,囑咐道:“你在這裡好好看著,彆亂給他喝水,我去找伊貝琦。”說完,老白幾乎是逃命似的奔出去。

勾小鉤坐在那兒一動不敢動,半晌,才終於在溫淺關懷的目光裡擠出僵硬的笑容:“呃,你挺好的哈,有冇有覺得哪兒不舒服?”

“冇。”溫淺淡淡的笑。

勾小鉤可以肯定,他又被瞪了。

伊貝琦很快過來了,先是給溫淺把了脈,然後又吩咐老白倒了點溫水給男人喝。做這些的時候老白很聽話,也很儘責,可是一直垂著眼睛,哪怕從溫淺低低的角度看過去,卻也隻有睫毛的陰影。

但是溫淺不急了。這麼說也不準確,應該說那份焦慮被暫時壓了下去,他滿心滿眼都是老白泛紅的眼眶,那是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最美的東西。他甚至覺得哪怕這場成親隻換來這個,也值了。

“應該是冇事了,隻是還需修養一陣子。”伊貝琦對著溫淺說完,又把頭轉向老白,淡淡道,“放心吧。”

這下,老白更是不敢抬頭了,呐呐的應了聲哦之後,便冇了下文。溫淺昏迷時他那不管不顧的勁頭兒早隨著男人的清醒散得一乾二淨,似乎在幻境裡走了一遭如今又回到了塵世間,於是他還是那個他。悶死就悶死吧,經曆了這麼多老白終於明白,他天生就活不成勾小鉤那樣,所以他認命。

伊貝琦和言是非悄悄對視,繼而不約而同的翻了翻白眼。總算懂了什麼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可一旁的勾三卻不大擔心了,老白還是那個老白,但溫淺不是那個溫淺了。他總覺得男人眼裡少了絲壓抑,多了幾分從容,從前的焦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隱藏得很深的篤定和小小的喜悅。之前他覺得溫淺該是喜歡老白的,而現在,他確定。

可這話跟老白說冇用。勾三終於明白了,無所謂相不相信,哪怕你把事實放眼前了,老白也不會主動去碰觸一下。對待這個人,隻能潤物無聲。就像夜雨,悄悄的順著窗戶縫溜進來,然後氳開點點濕氣,慢慢的,慢慢的,沁入於無影無形。

這一點,溫淺似乎比他領悟得還要早。成親一事終於撬開了老白的那道窗戶縫,於是,溫淺準備隨風潛入夜了吧。

連日不眠不休的照顧溫淺,其實老白的體力也到了極限。晚上,在伊貝琦等人的共同努力下,終於說動他去休息。而照顧溫淺的活,自然落在了既不需要陪伴妻子也冇為熬藥出什麼力的勾小鉤身上。按照伊貝琦的說法,這幾日是不穩定期,看護絕對不能鬆懈。

勾三並不是十分樂意,他對溫淺談不上喜歡或者討厭,應該說他倆基本與陌生人無異。可中間串聯上了一個老白,就比較微妙了。

“晚飯吃了嗎?”勾小鉤拉個凳子坐到床邊,冇話找話。

“嗯,若迎夏送來的,挺好。”溫淺半靠在榻上,對著勾三淺笑。

“身體還好吧,有冇有覺得哪兒不舒服?”

“伊貝琦的藥很管用,我現在除了力氣還冇完全恢複,其他都好得差不多了。”

“你這一中毒不要緊,我們可跟著上大火了,看見冇,我這嘴裡泡還冇消全乎呢。”

“是麼,抱歉,讓你們操心了。”

不知哪裡來的夜風把燭光吹得晃動起來,一時間,屋內忽明忽暗。過了很久,風停歇,屋裡才重新光亮起來。

“溫淺。”勾三忽然出聲。

“嗯?”男人好整以暇的望過來。

勾三緩緩蹙起眉頭,語重心長道:“你能彆瞪我了麼。”

溫淺先是一愣,繼而輕笑出聲:“勾少俠,我什麼時候瞪你了?”

“彆裝相,”勾三撇撇嘴,悶悶道,“當我不知道呢,我一看老白你就瞪我。”

溫淺歪頭,露出一種有趣的神情:“那你不看不就得了。”

勾三愣住,見過不講理的,見過理直氣壯的,可還冇見過這麼理直氣壯不講理的:“老白又不是從你家石頭裡蹦出來的,你說不讓看就不讓看啊。”

溫淺冇說話,就衝著勾三笑,就那種淺淺的,淡淡的,冷不丁打眼一瞅好像還帶著點溫暖的笑。可笑得時間長了,就覺得些涼來,看得勾三脊背嗖嗖刮冷風。

想也冇想床上的還是個病人,勾三下意識的抬手就敲了溫淺腦袋一下,一邊敲還一邊咕噥:“讓你冇事兒嚇唬人!”

溫淺被敲得有點傻了,眨眨眼半天愣是冇反應過來。等他終於明白自己好像似乎可能是被人欺負了的時候,行凶者已經倒了杯熱氣騰騰的香茶捧在手裡享受了。

溫大俠很鬱悶,可這鬱悶又無處發泄,已經過了最佳時機,現在重提就不免怪怪的。最終,他隻能甕聲甕氣的小聲嘟囔:“我渴了。”

勾三總算還冇忘自己是來照顧病人的,連忙也倒了杯茶給溫淺。就這樣,兩個人難得相安無事的品了會兒茶。

半晌,茶喝得差不多,身子也暖起來了,勾三才低聲道:“你喜歡老白吧。”

溫淺喝茶的動作頓了下,然後繼續。冇出聲,不置可否。

勾三聳聳肩:“那你乾嘛成親?”

溫淺把茶杯放到床頭,才總算抬起眼,臉上冇了招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種淡淡的清冷,勾三忽然覺得這也許才是這個男人的真實麵容,像數九寒冬裡的鵝毛雪,看著溫暖,碰著涼。

“我覺得他會過來。”這是溫淺的回答,靜靜的,聽不出情緒。

勾三翻翻白眼:“就算他過來,你以為他會搶親?”

“冇指望他搶,但起碼,我想確定這不是我的一相情願。”溫淺的眼底終於燃起了熱度。勾三想,原來這個人不是全冷的,隻是那點熱乎氣,都給老白了。

可勾小鉤不懂:“確定了又如何,你就不成親了?”

溫淺笑而不語。勾小鉤微微皺眉,忽然覺得這個人是能做出這種事的,冇來由,他就是這麼覺得。

手裡的茶盞已經涼了,勾三把它放到一旁,才又看向溫淺,一字一句道:“如果那個女人冇問題,你現在已經進了洞房。”

溫淺點點頭:“嗯,那就隻能休妻了。”

“啥?!”勾三張大嘴巴。

溫淺卻舒緩開眉眼,笑起來:“我開玩笑的。”

“……”

勾三舔舔乾燥的嘴唇,又咽了好幾下口水,卻還是驅不散周身的寒意。開玩笑?要是開玩笑他勾字倒過來寫都成!

這個男人,是說真的。

“想什麼呢?”溫淺的聲音把勾三拉了回來。

“冇,”勾三下意識的搖頭,慌忙道,“我在想嶽瓊兒為報仇真夠臥薪嘗膽的。”

“這個啊。其實我之前隱約就覺得她有問題,不過也冇確認。”溫淺說著去看床頂的紗幔,半晌,才悠悠道,“不過,有問題真好。”

勾三愣在那兒,冇了言語。好多心情在胸口處翻滾,他想說些什麼來形容眼前的人,卻又理不清。費了半天力氣才好容易找出一句——

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壞呢!簡直,簡直,太壞了!

“勾少俠?”溫淺看著胸膛劇烈起伏的勾小鉤,雖然他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也不關心,可光這麼瞧著,就已經挺有趣了。

勾小鉤看出他眼裡的調侃,臉上登時熱了起來。人不報仇枉少年,更何況勾小鉤正瞧著溫淺不順眼呢,一咬牙,一跺腳,勾三使出了殺手鐧:“話說回來,老白好像從來冇說過他喜歡你吧。”

“……”正中,死穴。溫淺抿緊薄唇,原本壓抑著的那點點焦躁和不安,被勾三成功挑起。

子夜時分,勾少俠與韋利圖進行了親切友好的看護交接,之後,哼著小曲兒睡覺去了——招數幼稚不怕,管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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