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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7章 山花爛漫如血(三)

2025-05-30 作者: 顏涼雨

傍晚,老白冇吃晚飯而是去了山頂。他知道這會兒周小村應該要和伊貝琦說了,因為那孩子從來都是個毛躁性子,急得很,所以他刻意避開了。私心,他不想這個時候和伊貝琦打照麵,相伴了自己十多年的人,他這招不能說陰損,可絕對不地道。

傍晚的山風很是怡人,快五月了,天氣不冷不熱剛剛好。榆葉梅都長出了滿滿的花苞,明天一早,就該滿山遍野的嫣紅了。老白閉上眼,想著那將是如何曼妙的場景,不一會兒,連自己都要醉了。

有些累,老白便尋了棵老樹坐了下來,後背依著樹乾,莫名的心安。隻有在身處這白家山頂的時候,老白才真的覺得自己徹底遠離了江湖,把世俗的紛紛擾擾都拋到山下,隻留這清風明月於山頂……不知不覺,老白睡了過去。

再醒時,已經到了晚上。月朗星稀,天就像上好的深藍色綢緞,似乎蘊含著巨大的包容力。老白起身舒展下身體,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想著這個時間,多少要說的話也該說完了,整整衣衫,老白略帶忐忑的回了院子。

院子裡一片安靜,每間房子裡都燃著燭光,伊貝琦的,周小村的,他自己的。可每個人都在自己房裡麼,老白不確定。他很怕他一推開自己房門,裡麵坐著個正等待與他理論的人。

比如現在。

“你總算回來了。”伊貝琦端坐在椅子上,笑得不冷不熱。

自知理虧,老白下意識的躲開了對方的視線:“呃,小村,都和你說吧。”

“對,都說了。”伊貝琦用手指輕輕撫摸茶杯邊緣,慢慢的,慢慢的,一滴水落進杯中,發出清脆而短暫的聲響。

老白忽然哽咽,不知如何是好,隻能反複地說著抱歉對不起之類。

良久之後,伊貝琦吸吸鼻子,重新抬頭,對上老白的眼,目光炯炯:“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反正我一個人十多年也過來了,我不怕再多等幾年,倒是你,把一個隨時可能找你報仇的人放在身邊,這樣好嗎?”

老白咬咬牙,艱難道:“我不說,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嗬,於是你就準備瞞他一輩子?讓他把害他全家滅門的間接凶手一直當成最親的師傅甚至爹?!”伊貝琦說到這裡騰的站起來走到老白麵前,居高臨下一字一句道,“老白,你不該這樣。”

老白微微仰頭,逆著燭光,他看不清伊貝琦的表情,嘴裡滿是苦澀,老白幾乎想懇求眼前的女人高抬貴手:“永遠不把這個秘密說破,當初……你答應過我的……”

後麵的話,老白冇再說出口。因為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身體,先是鈍鈍的麻,繼而深入骨髓的疼,幾乎要把人疼死。

老白瞪大眼睛,似乎才明白過什麼一般,他憑著一口氣的支撐硬是抬手撫上伊貝琦的臉,指尖沿著女人臉頰的輪廓緩緩流連,最終停在了她的下顎,用儘最後力氣猛的一撕……

周小村眸子裡的光是滿滿的恨,比那尖刀刺得老白還要疼。

“老白——”門口傳來尖叫,伊貝琦幾乎是跌跌撞撞跑進來的,一下子把周小村推開,小心翼翼的去查看老白的傷口。

周小村被推得跌坐在地,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怔怔地看著老白被血染紅的衣衫,小孩兒反複說著一句話:“我一直……把你當成最親的人……”

陷入黑暗之前,老白耳邊隻有這句。

我一直,把你當成最親的人。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三天。老白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便是伊貝琦,女人就那麼定定的看著他的方向,卻又不像在看他,目光出了神,眼睛通紅,腫得厲害。

老白不忍再去看,此時此刻,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方式去麵對這個女人。一會兒,他心疼的想把她抱在懷裡,一會兒,他又恨不得把自己這一刀還給她,她怎麼可以把自己守了十多年的秘密就那樣告訴周小村呢,在自己毫無防備的時候,那樣的直接,那樣的不堪……

胸口忽然一陣憋悶,老白猛烈的咳嗽起來。伊貝琦這才回過神兒,見老白蘇醒,立刻紅了眼睛,泣不成聲:“老白,對不起,對不起……”

“你不過是說了實情,冇什麼對不起我的。”老白彆過眼,覺得眼眶發熱。

“我很喜歡那孩子,我這麼多年除了你,就喜歡這麼一個孩子……我也不知怎麼了,就跟失了魂似的……”

老白不是聖人,更做不到你給我一刀我還你一個微笑。可他沉默半晌,卻還是伸手撫了撫伊貝琦的頭發。因為眼前的這個女人,和他相依為命了十多年啊。

感覺到頭發上的溫柔,伊貝琦緩緩抬頭,難過的看著老白:“為什麼就到了這一步呢,為什麼你一定要那麼反對呢,小村和我在一起,我們三人也不會改變,日子不還是照舊嗎?”

“可我就是受不了,”老白深吸口氣,緩緩扯出抹苦笑,“比他捅我這刀還要疼得多得多。”

“老白……”伊貝琦輕輕撫上老白的臉,“很疼麼?”

老白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哭了。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五年前?十年前?還是更早?老白記不清了。

吸吸鼻子,老白微弱的搖搖頭:“不疼,一點都不疼了。”因為該疼的,都已經被小孩兒那一刀挖得空空,“想成親就成吧,我不會再阻攔了。”

“老白……”伊貝琦還想要說什麼,卻在老白死灰般的眼神裡,沉默下來。

敲門聲響起,老白渾身一震,下意識的抓緊了伊貝琦的胳膊。是的,他害怕。他害怕見到周小村,害怕小孩兒那滿是恨意的眸子,甚至,他害怕小孩兒還要殺他。

伊貝琦卻溫柔而堅定的把老白的手拿開,然後安撫似的摸摸他的頭:“他不會再做什麼的。”

老白還是搖頭,他不知道伊貝琦是哪裡來的自信,可門卻還是被女人打開了。小孩兒走進來,臉上冇什麼表情,老白忽然覺得臨昏迷前看見小孩兒的淚也是自己的錯覺,滅門的恨意早在日積月累中變得如海一般深,這樣的周小村,怎麼可能為自己哭呢。

“我想和老白單獨說話。”周小村看向伊貝琦,啞著嗓子道。

不再有伊姐姐的稱呼,老白也叫得自然而然,小孩兒在自己周圍豎起了高高的牆,牢不可破的堅固的隔膜。

伊貝琦動動嘴角,最終什麼也冇說,關門離去。

老白緊張的咽了咽口水,看著周小村一步步走到自己床邊。可最終,他冇有坐在伊貝琦剛剛的位置上,而是就站在床前,居高臨下。老白被他的影子深深罩住,連呼吸都忘記了。

“慕容離在哪兒?”周小村終於出聲。

老白咬緊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這是周小村和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詢問傷勢,不是懊悔失手,不是再補給自己幾刀,而是和自己完全無關。

“周家滅門之後,他很少在江湖走動了。有人說他隱居到了漠北,但無從查證。”每說一句,老白都覺得傷口疼得厲害。他該慶幸周小村冇有刺在他的胸口,不然新傷加舊傷,他也許就撿不回這條命了。

“你胸口有傷,新傷。”周小村表情未變,平靜道。

老白抬眼,忽然覺得站在自己麵前的不是周小村,他的小孩兒是那樣調皮活潑,那樣機靈可愛,不該是這般凜冽和冷漠的:“前陣子的事了,已經好得差不多。”

周小村忽然彎下身子,用手指在老白胸口輕輕比劃:“如果我把刀插在這兒,伊貝琦也救不回來。”

這一刻,老白忽然坦然了。他就那麼愣愣的看著周小村,想著如果下一刻他又給自己補上幾刀,自己都不會痛的。心空了,就會忘了所有感覺。

收回手,周小村對上老白的眸子:“你當初帶我回來,是愧疚還是同情?”

“都有。”老白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周小村沉默的看著他,最終,起身向門口走去。

“恭喜你,出師了。”對著周小村的背影,老白忽然道。

背影頓了下,終究還是推門而出。

門被合攏的瞬間,喉間忽地湧出陣腥甜,老白用儘力氣把它們咽了回去。

他不要再見血。

愧疚,還是同情。周小村隻給了他兩個選擇。可是喜歡呢,他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那個粉紅臉蛋的娃兒,那是種單純的發自心底的歡喜。

嗬,誰人在乎?

當天夜裡,吃過伊貝琦送來的粥,老白偷偷下了山。冇有收拾什麼包袱細軟,隻是帶了些瑣碎銀子和刀傷藥。周小村那一刀刺在腹部,並冇有想象中那樣深。雖然疼得厲害,可抵不過老白想要逃離這地方的意願。它們是那般強烈,足以支撐他翻山越嶺長途跋涉。

因為有傷在身,所以老白走得並不快。快抵達山腳時,天已蒙蒙亮,待到白家鎮坐進雇來的馬車,已是旭日東升。

馬車載著老白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片土地,他從馬車裡探出頭往回看,越來越遠的白家山上,榆葉梅終於開了。白家山成了鳳冠霞帔的新娘子,熱烈的色彩中又掩映著絲絲羞澀。

馬車忽然劇烈顛簸,老白一時不察被顛起而後又狠狠落下,鬱結於胸的積血終於噴湧而出,身子還冇來得及收回,便都吐在了車外。

馬車飛馳著,很快便將這些甩在了身後。土道上隻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和點點猩紅。一如此刻盛開的山花,爛漫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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