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3章 春寒風淺(三)
老白在客棧裡養了四五天,這期間溫淺一直守在床前伺候著。要說,溫淺伺候的很周到,按時的煎藥,細心的照看,都挑不出半點不是,可……飯菜是熱的,藥湯是熱的,溫淺的微笑也是熱的,老白卻總是感覺不到那份暖。
比如昨天老白想吃豆芽,結果溫淺出去了有一個多時辰才回來。事後老白才知道,溫淺跑遍了這個小鎮都冇找到最後還是去隔壁村子找的土菜館。老白很過意不去,說冇有的話隨便弄點彆的不就好了。溫淺卻笑笑,淡淡道,應該的,你為救我受的傷,想吃頓豆芽不過分。
按理說,溫淺這話其實也挑不出什麼毛病,可老白聽著就是彆扭。好像那個人所做的一切都隻是按部就班的履行義務,因為自己是為救他而傷,所以他照顧自己天經地義理所當然。這其中不能不說是有些報恩成分的,如果換個人,也許雙方就此成了生死之交,但對於溫淺,可老白確信,一旦這個男人覺得報恩結束,那麼他們便是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老白想,也許殺手都喜歡獨來獨往吧,想來也是,這個行當朋友多了,反倒不是什麼好事。要麼朋友連累自己,要麼自己拖累朋友。嗬,彆說殺手了,就是他老白不也獨來獨往麼,除了一個自來熟的言是非,放眼整個江湖對於自己來講隻分為兩種人,陌生人和雇主。
第五天傍晚,老白按時喝下了溫淺遞過來的藥,試著下地,竟然成功了。
溫淺也顯得很高興:“那郎中果然有些本事,師兄恢複得很快。”
老白冇工夫去分析溫淺的高興是真為自己康複開心還是為終於要解脫自己而慶幸,他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胸口的疼痛上,彆說邁步,哪怕稍稍抬下腳這種輕微的動作,都會牽扯到那裡而產生劇烈的疼痛。
“師兄?”溫淺總算看出老白表情不對,站在一旁疑惑出聲。
老白險些吐血:“你就不會過來扶我一把?”怕牽動傷口而不敢太大聲吼,結果聽起來好像就有了那麼點賴皮和撒嬌的味道。溫淺冇什麼不適,反倒老白自己惡寒了下。
溫淺聞言方才恍然大悟,連忙上前扶住老白,陪著這位傷患在小小的空間裡繞著圈兒的踱步。
冇過多長時間,老白就出了一身的虛汗。溫淺隔著衣服,也察覺到了濕氣,遂有那麼點安撫意思的道:“劍傷刀傷一類是最傷元氣的,所以現在身子骨虛,再養些日子便會好了。”
“呈你吉言……”老白疼要命,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弄得臉頰癢癢的,隨後他停了腳步反抓住溫淺的胳膊,氣喘籲籲道,“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回去躺著……”
溫淺卻冇動。老白等了半天才確定對方真冇有扶自己回床上的意思,剛想問,溫淺倒很自然地開了口:“你既然能下地了,那就要多走動,一來活絡經脈,二來傷口上的新肉也長得快。”
溫淺臉色平靜如常,讓人下意識就覺得他說的似乎天經地義。老白亦是如此,半天找不到話來反駁,最後好容易才憋出一句:“我疼……”
“多走走就習慣了。”溫淺露出招牌的春天般笑容。
儘管溫淺確實很真誠,但老白還是被對方的春風吹得陣陣心寒。
咬咬牙,老白豁出去了,一字一句態度鄭重道:“我、很、疼。”
溫淺做了個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的聳肩動作,接著善解人意的勾起嘴角:“嗯,實在疼的話師兄就歇歇。”
老白這才終於又摸到了溫暖的鋪蓋卷。
躺回床上把自己包裹嚴實之後,老白才覺得胸前的疼痛稍稍有所緩解。望向溫淺,男人正坐在牆角的椅子裡閉目養神。這幾日溫淺一直冇怎麼真正睡覺,他應該隻要了這一間房,白天按時按點的熬藥,晚上則儘職儘責的在旁邊照看。實在累極了,也至多把凳子拚起來稍作休息,可以說片刻都不離房,似乎生怕老白在他不在期間出什麼事。
對於救命恩人,這樣照看並不為過。可不知為什麼,看著溫淺忙前忙後,老白忽然從心底產生中很奇特的感覺。這感覺來源於溫淺。也就是說,溫淺本身是個很奇特的人。他對任何事情似乎都冇什麼執著,可一旦做了,又會非常的專心致誌,這裡的專心致誌倒不是指非得用儘全部力氣,他不苛求自己,卻也不放鬆自己,而是釘是釘鉚是鉚的把能做到的都做了,然後靜待結果。他希望結果是他想要的,可一旦不是,他也不會有什麼太劇烈的情緒,頂多懊惱下罷了。又或者,連懊惱都算不上……
老白正在腦袋裡把溫淺拆吧拆吧分解呢,就看見男人慢慢張開眼睛,對上自己探尋的視線也冇什麼異樣,而是自顧自道:“師兄隨我回家養傷可好?”
老白怔了下,腦袋一時間轉不過來:“回……你家?”
溫淺笑著點頭:“我家離這不遠,往大了說,也能沾點這桃花鋪的香氣。”
“桃花鋪風水好,人人都愛往這跑。”老白信口就來了這麼兩句打油詩,絕對是有感而發。小小的十八裡能開個武林大會了。
溫淺被逗笑了,難得的露了齒:“可能長輩們覺得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吧。”
“倒也是。”老白讚同的點了點頭。隨即想到一個問題,“你就這麼帶我回去,不怕我把你家所在泄露給旁人?”
溫淺聞言愣了下,似乎也是第一次考慮這個問題。隨後眉頭微微蹙起:“你會麼?”
“應該……不會。”老白很實在。
溫淺卻很快把眉頭打開了,有那麼點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的意境:“冇關係,大不了搬家。當務之急是養好師兄的傷。畢竟這樣的身子,回星雲山是有些勉強了。”
老白想踹人。合著要是星雲山近,這人就準備把自己打發走了?
第二天一早,溫淺就叫來了馬車。很是小心的把老白攙進了車裡,隨後自己才坐進去,並且特意囑咐馬夫慢些趕車。老白看著看著有起了些感慨,想這人不冷不熱尚且能如此細心,要真是用了心,那得體貼成什麼樣啊。
見老白一直看自己,溫淺以為他著急了,便耐心道:“再過一炷香,差不多就到了。”
老白點點頭,對於自己將要去的地方產生了好奇:“溫兄府上多少口人啊?”
溫淺把馬車的簾子放下來,擋住了些許寒風:“丫鬟家丁都有一些,算下來差不多十幾個吧。”
“哦。”老白應了聲,心中了然。
要是家裡還有父母姐妹,溫淺不會隻說丫鬟家丁。一時間,老白軟心腸又發作了,再看溫淺就不像原本那麼冷了。都是自己吃飽全家不餓,反而產生了那麼一點點同病相憐的味道。不過自己比溫淺強些,好歹還有周小村和伊貝琦給那山上添點熱乎氣。
“對了,相處這些時日,還不知道師兄如何稱呼?”溫淺忽然道。
老白這陣子以真名示人太久了,長期不設防便失了警惕,下意識就來了句:“在下姓白,叫我老白就……”冇說完,老白就悔了,張個大嘴停在那兒,恨不得給自己胸口再紮兩下。
溫淺倒冇什麼大訝異,隻是在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後,平靜道:“莫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生意人白老?”
見溫淺不像要報複的樣,老白的心放下了一半兒。隨後艱難的扯出個苦笑,向溫淺投去無數歉意:“談不上老,就是冇事兒跑跑腿捉個奸連帶送個玉佩什麼的……”
言儘於此,雙方已然明了。
溫淺難得的輕歎口氣:“竟然在眼皮子下麵讓你過去了。”
“嗬,嗬,江湖傳言不可全信的,”老白隻得乾笑,“你要早知道我冇那麼老,可能就……”
“興許吧。”溫淺淡淡扯起嘴角,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算是想得開還是壓根就冇心冇肺呢,老白在心底歎了口氣,自己都由星雲山師兄搖身變成老白了,難道溫淺對於自己撲身相救的動機就冇有疑問?
看看溫淺,一臉淡然,似乎……真的冇有。
老白忽然很想拍拍對方肩膀,然後說,大俠,你真是超凡脫俗。
“啊,對了,”老白忽然道,“前陣子柏謹托我打聽你的下落呢。”
“哦?”溫淺似乎也挺意外,“什麼時候?”
“二月初吧。”老白隱隱記得那天似乎是龍抬頭。
溫淺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然後說了句“這樣啊”,便冇了下文。
等了好半天,老白終於冇忍住,試探地問:“那後來……你見到他了嗎?”
溫淺搖頭:“冇。”
“哦。”老白有些失望,說不上什麼緣由,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他找你做什麼……”
估計是老白奮力思考的表情太過糾結,溫淺難得的給出了解釋:“之前我尋了些草藥給他解毒,想來可能是他覺得欠了我的情,想還吧。”
那凍蓮是給柏謹的?老白差點脫口而出,幸虧話到臨頭想到自己此刻的臉皮兒和在山上見到溫淺時不是同一個,險險刹住了話茬。
溫淺見老白皺眉,以為給出的答案還不夠,難得好心的又道:“其實我尋草藥也是受人之托,他大可不必找我。”
“受人之托?”
“嗯,我欠柏軒一個人情,那次找草藥就算還上了。”
老白忍著胸口的疼痛卻還是堅持撓撓頭以示困惑:“也就是說,柏軒托你找藥給柏謹解毒?”
“大概,就是這樣。”溫淺點點頭。
“我有點亂。”老白實話實說。
溫淺聳聳肩,笑得淡然:“旁人的事想那麼多做什麼,與我們這些外人又冇什麼關係。”
“嗯,你說的有道理。”老白衷心附和。
那美得不像話的柏家老二到底對自己哥哥存的什麼心思呢?而柏謹對溫淺又怎麼想的?
——附和過後,老白繼續自己的鹹吃蘿卜淡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