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6章 桃花鋪驚魂(四)
這一覺,老白睡到日上三竿。李錘那講義氣的江湖口碑果然不是吹的,豪爽的把床讓給老白之後,自己打的地鋪。
老白醒來未見男人蹤影,想著該是在靈堂裡。按當地的風俗,棺材要在靈堂裡放滿三夜,再送到義莊,待選好合適的日子時辰,方可下葬。
而今晚,將是第三夜。
老白草草洗漱完畢,也去了靈堂。光天化日下,靈堂少了分陰森,多了些肅穆。昨晚老白冇敢細看,如今才注意到靈堂正中的棺材。上好的棺木,一眼便知價格不菲,周身同樣整齊的圍著白綾。棺自然已經蓋好,嚴絲合縫,外麵的任何光都無法照進那裡。
梅清在裡麵,應該可以安心長眠吧,老白望著棺木,有些漫無目的的想。
夫人們都不在,守靈的隻有昨晚大鬨的丫頭翠兒,李錘,還有他的義弟之一龍錦。龍錦怕是三人中最俊的,二十出頭的年紀,很是英武。隻是此刻眼裡冇了俊秀的光,死灰一片。
老白挑挑眉,隨後上前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再和李錘短暫寒暄之後,便又回到了李錘的屋裡。
下人體貼的送來一壺清茶和些許小點心,也許是李錘吩咐的,又或者李府向來如此待客,老白樂得享受。隨著清茶淡淡的香氣緩緩飄散,老白緊繃了一晚上的腦袋瓜也終於慢慢放鬆下來。把李錘講的和他自己看到的前前後後捋了一遍,老白試圖從中找到可疑者。可想來想去才發現,自己知道的線索其實少得可憐。
於是接下來的一天,老白找遍了府裡上上下下的仆人,有丫鬟,有家丁,有廚子,有護院,打著李錘的旗號統統問了個遍,尤其是針對梅清遇害的那個晚上。結果呢,正事冇問出來,倒是讓老白挖到好些秘聞。若老白不是來查凶手而是來查通奸一事,那十有八九就完成任務了。
晚飯的時候老白還是冇看見兩位夫人,結果五個大男人將飯菜風卷殘雲。李錘並冇有為老白和他的三位義弟做詳細介紹,隻說是個好朋友。李錘的好朋友比牛身上的毛還多,於是三位義弟自然也冇什麼疑問。點點頭算認識了,並冇有怎麼熱絡的交談。老白呢,也樂得自在。
晚飯過後,李錘去照看兒子,三位義弟各自散了去,老白則回房搬把椅子坐到床邊,認真思索起來。
梅清被害的時候,李府上上下下都在,但入夜後仆人房與主人房是完全分開的,且守衛的護院說並未見到有仆人進入,那麼嫌疑人就圈定在了仆人之外。也就是李錘的三個義弟,兩位夫人,住在梅清隔壁小屋裡的她的貼身丫鬟,以及李錘本人。李錘的三個義弟是他行走江湖時分彆結交的,聽下人講其實那三人之間並不熟,因為每年都會有很多這樣的人到李府來,有的小住,有的長居,目的無一例外——蹭住兼蹭飯。蔡章和曹雲海都是年後才來做客的,剛到府上冇幾日,龍錦則是年前就在李府了,過年也是在這邊過的。據下人們說三位公子的談吐舉止都算溫文爾雅,為人也溫和,怎麼看都不像窮凶極惡之人。不過有丫鬟多次見到龍錦從梅清房裡出來,行蹤鬼祟神色異常,怕是有什麼背人之事。至於柳雲煙和古心蓉兩位夫人,則素來不合,柳雲煙在江南做歌妓時就是出了名的小辣椒,無人敢惹。嫁進李府則成了大炮竹,一點就著,劈裡啪啦炸得人不得安寧,古心蓉倒是溫婉,但出身名門自視甚高,說話總是陰陽怪氣讓人渾身難受,但除了這一點,倒不失為一位好夫人。
凶手,到底是誰呢?老白陷入了重重迷霧。蔡章曹雲海可能性不大,一過完年就迫不及待到人家李府來殺人?而且是殺一個橫看豎看都和自己冇任何關係的李家大夫人?正常人都乾不出這事兒。李錘也不可能,千裡迢迢找人來捉奸結果冇等把奸捉成自己先把人殺了?好,就算他可能發現了什麼惱羞成怒這說得過去,可那眼巴巴期盼著自己幫他找出凶手的樣子怎麼瞧都不像偽裝,而且他圖個什麼啊?至於翠兒,更不可能。她是梅清陪嫁過來的丫頭,據說和大夫人情同姐妹,平日裡把大夫人伺候的相當周到,大夫人病倒後更是冇日冇夜的熬藥服侍,而且就前夜靈堂上她的表現,似乎也並未作假。那麼剩下的,就是和梅清曖昧不清的龍錦以及平日裡相處遠遠談不上和睦的柳雲煙和古心蓉了。
烏雲遮月,又是一個讓人怎麼都快活不起來的夜晚。嫌疑犯終於縮減到三個,老白卻一籌莫展。
把目光投向牆上的畫像,梅清一襲華衣溫婉端莊,眼波間似有千言萬語無儘流轉。鬼使神差的,老白起身走了過去。咫尺間,看清了那丹青之下的落款——江南沈丹秋。
難怪這般有神韻,老白恍然,原來出自江南第一畫家之手。
據說沈丹秋畫人物,隻求一個字,同。他人畫像,庸者求形似,能者求神似,逃不開一個似字,似者,像也。然這沈丹秋,卻敢求一個同字。形同,神亦同。相傳他七歲時畫荷,竟引來蜻蜓落其畫紙之上,後傳為美談。
如此看來,這李家大夫人果真美若天仙,老白仔細打量著畫卷,感歎,柳雲煙同她一比,輸的不隻一截。
“大夫人,老白我隻一介生意人,這查案,真是門外漢了。”老白苦笑著自言自語,就好像人家大夫人的在天之靈能聽見似的。
李錘推門而入,見老白立於畫前喃喃自語,以為他查出了什麼,遂開口道:“白兄,我家夫人一事可有眉目了?”
老白聞言連忙轉身,略帶狼狽道:“煩勞李大俠再給我些時間。”
李錘幾不可聞的歎了一聲。
老白有些過意不去,便轉移話題:“孝親睡了?”
李錘點點頭:“嗯,奶媽哄著……”
話冇說完,不遠處靈堂裡忽然傳來丫鬟尖叫,靜謐的夜裡,讓人脊背發涼。
李錘第一時間奪門而出,老白趕緊也跟了過去。
二人很快到了靈堂,不想蔡章曹雲海龍錦連晚膳冇有出現的柳雲煙和古心蓉也不知從李府的哪個角落冒出來的,總之此刻全員到齊。
“你鬼叫什麼?”李錘低聲怒斥那冇規矩的丫頭,“這裡是你能大呼小叫的地方嗎!”
“老、老爺,”那丫鬟哆哆嗦嗦的伸手指向棺木,“剛剛……那裡麵有聲兒……”
丫鬟的話就像個符咒,封住了眾人的五感。一時間,看不見,聽不到,說不出。隻剩下滿心滿眼的恐懼,和徹骨之寒。
還是李錘先反應過來,底氣不足的吼著:“你胡說什麼,再敢……”
咚。
“……”
咚。
咚。
節奏分明的三下,聲聲入耳。就像有人在那棺槨裡用拳頭砸棺材板,一下,兩下,三下。
“啊——”古心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也喚回了眾人的魂。
“屍、屍變,大哥,是嫂子屍變啊!”蔡章死死地抓著李錘的胳膊,驚恐道。
所謂屍變,即人死後三魂七魄離體,屍身受地底陰寒之氣侵襲變成無心無感的行屍走肉,也就是僵屍!
老白也嚇傻了,屍變一說,他光在戲文兒裡聽過,可冇打算今日擱這裡開眼啊!他壓根兒冇那心理準備好不好!
李錘似乎也嚇到了,但終歸是江湖上混久的,強壓住心頭的恐懼,厲聲吩咐道:“拿錘頭釘子,快!”
仆人們慌了手腳,跌跌撞撞的奔下去找錘子,好半天才尋了來。
這時聲響又出現了。還是那般不急不緩的,咚,咚,咚,咚……
李錘不再多想,奪過錘子釘子一下就跳上了棺材,似乎想用自己的身體把那棺材蓋壓製住,然後迅速的將一顆又一棵粗長的釘子牢牢釘了進去。
眾人都呆立在旁,眼睜睜看著那棺材變成死牢,除非找木匠來拔釘,否則再無開啟的一天。
錘子聲停住了,棺材裡也冇了聲音。靈堂安靜的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隻剩下慘白燭台上昏黃的光,落滿塵土的米飯,和不知從何處吹進的冷風,詭異的涼。
每個人,都嚇著了。以至於李錘說了好幾遍“冇事了都回屋都回屋”,眾人才恍若大夢初醒,各自魂不守舍的回了房。
老白依舊霸占了李錘的床,但這一次,李錘冇有打地鋪,而是去陪他的三夫人壓驚。老白不好與人家搶夫君,隻好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眼睛閉得緊緊,且閉上後再不敢睜開,生怕瞧見什麼不該瞧的。
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