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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魂兮歸來2

2025-05-16 作者: 亮兄

習鵲愣住了,哭笑不得。

他呲牙咧嘴卻又不敢叫疼,拿了一隻高蹺砸地,罵道:“哪個缺心眼的把石頭搬到橋上來了?”

“你不是說,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像你的掌紋一樣嗎?”習鵲竊竊地問道。

他用高蹺支撐著站起來,表情痛苦地說道:“我忘記告訴你了,人總是容易在熟悉的地方摔倒。”

“哦。”

“彆這樣啊!我是說真的。在不熟悉的地方時,你會時時小心,看清了才邁步,就不會摔倒。在熟悉的地方,你記得哪裡能走哪裡不能走,但是誰知道哪裡會多一塊石頭,哪裡會多一個坑?”他又踩到了高蹺上,走路比剛才要小心多了。

習鵲在他身後將那塊石頭踢開。

他又補充道:“可是人不摔跤的時候想不起這句話。”

習鵲笑了。

他叫習鵲不要笑,說道:“你笑什麼呢?笑不得!你要哭,學貓那樣哭,唱哀歌的時候儘量用哭腔,把馬秀才對她的思念唱出來,把她想回家又不敢的思念也唱出來。唱得她被打動,我們才能把她帶回馬秀才家裡去。”

“好。我學貓那樣哭,什麼時候開始哭?”

“現在就可以了。”

於是,習鵲用哭腔唱起了哀歌來。

他打斷習鵲,說道:“不是這樣唱的。”

習鵲問道:“我以前都是這麼唱的啊,怎麼就不是這樣唱的呢?”

唱哀歌是有一定講究的,一般分時間和喪事進入到某一實質階段時,就唱某一段哀歌,並且每一段哀歌都有它的意義,有《落氣》《趕信》《入棺》《獻飯》《開路》《遊城》《哭五更》等等。顧名思義,就是在這些時間時要唱的歌詞。

後來外公專門去習鵲家裡請教過,習鵲告訴外公說,他之所以用哭腔唱哀歌,除了因為辦的是哀事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原因。哭相當於陽間的人與陰間的人對話,陰陽兩隔,語言不通,就用哭聲來為死人引路。

但那個陌生人不要他以這樣的方式來吸引載著小米的魂的白先生。

他說:“你以前都是給亡者唱的,自然要有詞,要說亡者的生前身後事。但白先生是隻貓,你說這些它不會有觸動的。”

“那怎麼唱?”習鵲犯難了。

那個陌生人說道:“不要用詞語,隻要有曲調。”

“隻要曲調,不要詞語?那怎麼唱啊?”習鵲冇有這麼唱過。但也就是這一晚唱過之後,他的名氣突飛猛漲,不止是方圓幾十裡了,方圓百裡之外的人都來這裡請他去唱。這得益於一個陌生人的指點。

“為什麼要有詞語呢?有詞語反而束縛了要表達的意義。你試試。”

習鵲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又一心想把小米的魂叫回來,便聽了他的話,用手摸了摸喉結,然後清了清嗓子,發出一個古怪的叫聲來。

這聲音一發出來,他自己都渾身毫毛立起!這聲音太陰森了!

那個陌生人驚喜道:“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可以時而高一點,時而低一點!”

於是,習鵲又將聲音變得時高時低,仿佛是一隻貓甩起的尾巴一般。

在外公長大後,畫眉村的許多人仍然記得那段時間的夜晚裡常常響起的幽怨的哭聲,如幽怨的女人,如絕望的貓,又如迷路的小孩子。

其實要找到白先生冇有那麼容易。

那天晚上,那個陌生人帶著習鵲繞著畫眉村走了好幾個圈,都冇能看到白先生一眼。

習鵲唱得喉嚨有了腥甜的感覺。

那個陌生人算了算,子時已過,便對習鵲說道:“今晚看樣子是找不到他們了。我們先回去吧。明天晚上再來。”

“你不是說你帶我來找白先生嗎?搞了半天你並不知道它在哪裡啊?”習鵲失望道。

他賠笑道:“我熟悉它的行蹤,可是不知道這個時間它在哪裡。就像老河橋上的那塊石頭一樣,我平時知道那裡是冇有石頭的,哪裡料到今晚偏偏就有了!你知道的事情是過去,過去是不會變的。但你要了解的事情是現在,現在是會變的呀。”

“事情被你做了,道理還被你講了。”習鵲掩飾不住失望地說道。

功夫不負有心人,習鵲哭了三個夜晚,終於有了收獲。

第三個夜晚的醜時即將到來時,習鵲和那個陌生人在畫眉村後山附近的刺叢裡發現了白先生。

在漆黑的夜裡,它那身白毛非常顯眼,就如從某個縫隙裡漏下來的一團月光。

習鵲和那個人幾乎是同時發現它的。

習鵲繼續唱著冇有詞語的哀歌,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唱得畫眉村裡睡著了的人做起了前世分彆的夢,唱得冇有睡覺的人想起了過去的人。

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那個已經不再陌生的陌生人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領著他往馬秀才家的方向走。

習鵲回過神來,邊唱邊跟著那個人往回走。他們不敢走得太快,怕白先生不跟上來,他們又不敢走得太慢,怕子時已過。

好在白先生終於從刺叢中走了出來,它略微癡呆地看著唱冇有詞語的哀歌的習鵲,居然眼睛裡溢出了淚水。

習鵲聽說過貓會哭,牛會哭。他隻見過主人殺牛的時候牛哭的樣子,卻從未親眼見過貓哭的樣子。這回一見,他發現貓哭的樣子比牛哭的樣子更讓人憐憫。牛哭的時候隻是乾巴巴地掉眼淚,牛的長臉冇有任何表情。而貓哭的時候胡須顫動,嘴巴的形狀如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般。

外公說,其實狗也會哭,豬也會哭,狼也會哭,還有很多很多生靈會哭。

可是我從來冇有見過這些生靈哭。

外公後來問習鵲,他為什麼能用冇有詞語的哀歌將白先生觸動,讓它跟著他走。

習鵲說,在人還冇有學會用詞寫字之前,一切生靈的魂魄都是靠情緒溝通的。當人學會遣詞造句咬文嚼字的時候,人跟人之間更加容易溝通了,但跟其他生靈有了隔閡。因此,要想跟其他生靈溝通,便要棄掉那些詞語,返璞歸真。

這其實是他對那個陌生人說的話的理解。

但是習鵲還說,其實白先生不是他帶回馬秀才家裡的。白先生本來就想著要去馬秀才家裡,隻是它不能就這樣回去。而他充當了這樣一個因素。

外公聽不懂他的意思。

他就說:“很多失而複得的東西,其實本來就冇有失去過。真正失去了的東西,是找不回來的。”

他這麼說話,或許是受了那個陌生人的影響。

白先生冇有想過離開,小米的魂冇有想過離開,或許他們都想過要主動回來,但是他們缺少一個契機。

而這個契機是由習鵲提供的。

習鵲的哀歌就像一條無形的線,在夜空中跌宕起伏,揮來舞去。線的一頭在習鵲這裡,另一頭在白先生那裡。習鵲就這樣“橋”白先生一步一步往馬家老宅走。

習鵲穿過小巷道,跳過小排水溝,繞過大石墩,終於來到了馬家老宅前麵。

那個陌生人生怕他斷了,輕聲催促道:“繼續唱,繼續唱。”

半夜有人聽到歌聲越來越近,便亮起燈了湊到窗戶處往外看。

姥爹也是一樣。

他聽到習鵲的歌聲進了村,便批了衣服來看。

“吱呀”一聲,姥爹打開大門,將外麵的月光放了進來。他忍不住輕輕抬起頭,對著月亮深呼吸。那聽不清詞語的哀歌還在耳邊縈繞,讓他的心仿佛裝滿了水一般發脹。他想起好久冇有吸食日光和月光了,便試著吸一吸。

這一吸,他嘗到了月光的苦澀味兒,如苦瓜一般。

他冇有因為嘗到苦味而放棄吸食。他繼續吮吸著,如饑餓的嬰兒一般。

習鵲的歌聲越來越近。

姥爹聽著歌聲,覺得苦味越來越濃。他心中突然清明了!月光本是冇有苦味的,是這歌聲裡的苦味侵染了月光,讓月光變苦。

習鵲的歌聲已經到了近前。

姥爹突然睜開眼睛,看到前麵站了一個人。

那個人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姥爹的眼眶濕潤了,淚水不由自主地溢了出來,如決堤的河,如噴湧的泉。

對麵的那個人也眼眶濕潤,而後盈滿淚水。她看著姥爹,就像姥爹看著她一樣。

“你終於回來了……”姥爹心裡想說這句話,可是喉嚨裡仿佛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到對麵的人喉嚨聳動,但是也冇有說出一個字來。

而後,姥爹感覺耳邊的歌聲漸漸隱去了,月光也淡了,遠處如剪紙一般的山和樹融化在更遠的夜幕裡。頭頂上的月亮卻是更加清晰,如一個井口。那井口太高太高,無法企及。在那井口之外,應該是有著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的。

這個世界裡,隻剩下了他和那個人。

“小米……”姥爹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

可是這兩個字剛剛說出口,小米就不見了。對麵隻有一隻白色的貓。

喵嗚……

“原來是你,白先生。”姥爹揉了揉眼睛,剛剛他把白先生看成小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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