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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閒人話

2025-05-30 作者: 藍艾草

2

秦苒打完了錢泰,很是出了一口惡氣,沿河岸將小舟上的吃食賣儘,又順手在河裡釣了兩尾魚,撐船到得家門口,將小舟係在河邊柳樹下,這才提著被草繩穿起來的兩尾魚往家走。

清江浦原隸屬淮安府轄下山陽縣,今上登基之後,全國州縣上報,後將清江浦劃到了淮安府轄下的清河縣,為此兩縣縣令冇少打眉眼官司。

本來,清江浦乃是南北漕運的重要樞紐,北方運河水量不足,今上一道聖旨下來,清江浦以北的運河隻許漕運船隻通過,對於南來北方向來走水路的客商,對不住了您哪,還是改走旱路吧!

於是原隻是一個小小集鎮的清江浦,由於大量客商下船登岸,吃喝拉撒,相應的服務配套設施一完善,帶動了此間市場經濟,今上登基三十餘年,這清江浦便日漸繁盛了起來,至今時今日,沿河居民已達萬數。

這樣一個繁盛的地方,每年所交賦稅也教人刮目,縣令大人何愁政績不顯?便是內裡各鄉紳客商的孝敬,日子也過的滋潤。此一條足令每任山陽縣令惆悵不已,夜不能眠。

——那本來是自己手裡的銀子,怎麼就揣到了彆人兜裡呢?

沿河人家,也分三流九等,鄉紳富戶,來往客商名士,漕上大齶……這些人的日子都過的恣意,又因著有錢或有勢,連帶著樓子裡許多色藝雙絕的姑娘們身上的首飾頭麵都花色繁多,令人目不l接。

——不過這些過好日子的人裡,實在不包括秦苒。

秦苒的爹秦博原是漕幫幫眾,風裡來雨裡去的掙命,哪知道在她七歲的時候,漕船運糧路過清江浦的時候出了事,被壓在清江浦的福興閘下,雙腿受了傷,再不能行,拿了漕幫補貼的一筆銀子,便安家在此。

秦家房屋沿河,隻有一座小小院子,門前青石砌就台階,周圍鄰家光景皆差不多,不說捉襟見肘,寬裕的也極少,人員成份比較雜,可概括為“貧民窟”。

有錢人家止步的地界。

秦苒上岸的時候,岸邊一溜提著洗衣棒洗衣的婦人高聲說笑。鄰居家程嬸跟傅大娘恰在其中,她打了聲招呼,便往家門口而去,隱隱約約聽得大嗓門的金氏低低問道:“程嫂子,莫非你真想讓秦家這閨女做你家媳婦兒?”

金氏的大嗓門就算壓低了也能讓人在十步開外聽到。

穿越人士秦苒無語望天,她今年不過十五歲……還是未成年好吧?

程嬸的兒子程鬆寧今年十八歲,剛剛成年,整日閉門苦讀,以期高中入仕,最是讓程嬸引以為傲。

程嬸不知道答了句什麼,秦苒步子照常,停都不曾停得一下,反倒是金氏的聲音又緊接著傳了來。

“程嫂子,就當是我多嘴,秦家家風不好,那閨女的娘……不是跟人跑了嗎?有這樣當娘的,閨女能好到哪裡去?再說了,將來寧哥兒高中了,要是讓人家知道他有個跟人私奔的嶽母,這可怎生是好?”

秦苒隻覺提在手裡的草繩重了起來,不過兩尾魚,竟然也不輕。

作為一個穿越人士,攤上個紅杏出牆的親娘,的確是夠悲摧的,這也是為何自她年紀漸長,身條兒抽長以後,上河裡街上去賣吃食,會被各類男子調戲的原因。

——當娘的紅杏出牆,是個風流的,當閨女的能規矩到哪裡?

每每此時,秦苒都想悲憤質問:這副身子雖然是原裝貨,可是內裡的芯子可是進口貨……跟當娘的完全不在同一水平好不好?

想來這世上透過現象看本質的人極少,目前除了她親爹,大約隻有一個程鬆寧還覺得她是個好姑娘吧。

她進家門的時候,院子裡一老一少正坐在樹下乘涼。今晨秦苒出門的時候,秦博還在床上呢,此刻能安然坐在院子裡,定然是程鬆寧的功勞。

“小苒你回來了?”

見到秦苒,少年從藤椅上起身,便要伸手接過秦苒手裡的魚。秦苒想到河邊金氏那幾句意有所指的話,縮了縮手,將魚往自己身後藏了一下,麵上笑容分外燦爛:“鬆寧哥哥,程嬸子說你在家用功呢,怎的你卻在我家偷懶?讓她知道了會傷心的。”

錢泰要是見到她這副天真爛漫的樣子,保準閃瞎了眼睛。

程鬆寧高瘦而直,五官柔和,因著自小與秦苒一起長大,相處起來便格外熟稔,順手摸了下她的腦袋,露出個溫和的笑來:“整日坐在房裡讀書,最後豈不成了個書呆?出來跟秦伯伯聊聊天,也鬆鬆腦子。”

“你腦子又不是花盆,還需要鬆土啊?”

秦博佯怒,瞪她一眼,“你這丫頭,說什麼呢?”

秦苒縮了縮腦袋,做個怕怕的表情,徑自往廚房去了。

天色不早,她還要生火煮飯,給秦博熬藥,喂院子裡那幾隻蘆花雞,打水洗衣,給秦博擦澡按摩腿……事情太多,哪有空跟程鬆寧耽擱。

程鬆寧憐惜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一道纖影進了廚房,不多會兒,院子裡便升起了嫋嫋炊煙,再過不久,必定會飄出飯香味與藥味兒……這些年,已經成了秦家過日子的常態。

是什麼時候,那小小的紮著鬏鬏的小丫頭一夜之間便長大,負擔起了這個家的重擔?

不多會兒,程嬸便來秦家叫程鬆寧回家吃飯,也不知道是不是金氏的那番話起了作用,往日特彆親熱的程嬸今日頗有幾分冷淡。

程鬆寧尚不覺起,跟秦家父女道彆之後便跟著程嬸回家吃飯去了。反倒是秦博,等秦苒將今日的菜都上了桌,一盤炒青菜,一盤蔥花炒蛋,一條紅燒魚,外加一煲魚湯上了桌,父女倆個開始了一天的晚飯,他這才問秦苒。

“可是與你程嬸有了口角?”

程氏自小看著秦苒長大,待她極好,秦苒對程氏也很親熱,自她那不著調的親娘跟人私奔了以後,茶飯針線俱都是程氏所教,奉她如母。偏今日程氏來家麵色不佳,秦苒也不甚熱情,秦博看在眼裡,自然要過問。

秦苒給秦博挾了一筷子小蔥炒蛋,笑的冇心冇肺:“爹你想的太多了。”

秦博自腿傷之後,不出半月,老婆便卷了家中錢財,跟著彆的男人跑了,閨女雖然隻有七歲,可是自那之後請醫煮飯,床前奉湯奉藥,全靠這小閨女。最為令他這大男人感慨不已的是,這八年來,無論何種情況,小閨女每日進出奉送他一張笑臉,哪怕頭頂的天塌了,她那稚嫩的小肩膀也能扛起來似的,成熟的完全不似七歲的稚兒,竟是個成年男子一般。

起先三年,父女倆還靠著漕幫發下來的一筆撫恤銀子省吃儉用的過活,小閨女在院裡種菜養雞,拿著小桶來回從河裡提水澆菜,提著籃子挖野菜剁碎了喂雞,下些蛋留一部分給他補身子,另一補分拿到街市上賣了補貼家用。

到得後來,漕幫發下來的銀子用完之後,她便每日裡折騰些小吃食帶到街上去買,天長日久,竟然教她賣出了門道,漸漸也有了些小小的成就,買了條小船,又學會了撐船,沿河去買些小吃食,日子尚且過得,父女倆個總算不致餓肚子。

飯罷以後,秦苒麻利收拾了碗筷,喂了雞澆了菜,又燒了熱水來給秦博燙腳,順便按摩他的雙足雙腿。

熱氣蒸騰中,秦苒蹲在腳盆邊,細心的將秦博的雙腳在熱水裡搓洗按摩,等水溫降下來以後,便坐個小杌子,墊塊布巾子,將秦博的大腳放在膝頭,從足底到腳趾都按摩了一遍,邊按邊問秦博可有感覺。

秦博當年受了傷,雙腿並非失去了知覺,隻是痛的厲害,延醫用藥,等痛的不厲害了,也有知覺了,卻無論如何不能行走,雙足好像失去了行走支撐的力量一般,一步也挪不動。

秦博看著燈下女兒秀美的輪廓,不由歎息:“都是爹拖累了你……”不然尋常人家的閨女,十歲以後便有媒婆上門,到了十三四歲訂親,十五歲便可出嫁了。

秦苒如今十五歲了,尚無人問津。

她自己冇心冇肺,對這事全無掛心的樣子,秦博這當爹的卻一夜夜的犯愁。

秦苒抬頭朝他甜甜一笑:“爹說什麼話呢?有你陪著我,我都從不說是爹的拖累,你可是我的主心骨。”

秦博雖不良於行,可他識字懂武,又是個練家子,就算他從不曾說過自己的來曆,但秦苒常忍不住猜測,尋常漕上搏命吃飯的都是粗漢子,真要說識字會武的,還真不多。

老爹不說,她覺得隱私這種東西,還是尊重一下比較好,於是也裝無知,從不開口問。

秦博隻生了這一個閨女,閒在家裡,又想她一個女孩子整日為生計在外奔波,總要學些防身之術,因此督促著她每日早晚練武識字,又常懊悔自己把個閨女當個男兒來養,萬一將來嫁不出去……這種微妙糾結的心態,非是秦苒這種穿越女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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