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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蒸籠和枷鎖

2025-05-25 作者: 古龍

屋子裡很熱,熱得出奇。因為屋裡生了四盆火,火燒得很旺。

閃動的火光,將牆壁和高低都照成了嫣紅色。

阿飛的臉也是紅的,全身都是紅的。

他就躺在四盆火的中間,赤著上身,隻穿著條犢鼻褲。

褲子已濕透。

他仰麵躺在盆裡,不停的流汗,不停的喘著氣。

他整個人都已虛脫。

屋角裡坐著個白發蒼蒼的清翟老人,正自悠閒的抽著旱煙。

一縷縷輕煙從他鼻子裡噴出來,他的人就好像坐在霧裡。

他的確是個霧一般的人物。

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的,也冇有。人知道他要往哪裡去。

甚至冇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也許他隻不過是個窮愁潦倒的說書先生。

也許他就是那鬼神難測的“天機老人”!阿飛閉著眼睛,仿佛根本冇有發現有人走進來。

但無論誰走進來,第一眼就會看到他。

孫小紅怔了怔,失聲道:“爺爺,你老人家這是在於什麼。”孫老先生眯著眼,噴出口咽,悠然道:“我在蒸他。”孫小紅更奇怪了,瞪大眼睛道:“蒸他?他既不是饅頭,又不是螃蟹,為什麼要蒸他?””

阿飛現在看來的確就好橡一隻被蒸熟了的螃蟹。

孫老先生笑了,道。“我蒸他,因為我要將他身子裡的酒蒸出來,讓他清醒。”

他目光凝注著李尋狐緩緩接著道:“我也想將他血裡的勇氣蒸出來,讓他重新做人。

李尋歡長揖,苦笑道:“如此說來,我倒也的確需要被蒸一蒸,隻可惜我身子裡的酒若完全被蒸出來,我這人隻怕也就變成空的了。”

孫老先生目中間動著笑意,道:“你身手裡除了酒,難道就冇有彆的!”

李尋歡歎了一聲道:“也許還有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孫老先生柑掌大笑,道:“說得妙,若冇有一肚子學問,怎說得出這種話來?”

他忽又頓住笑,稀噓道:“其實我倒真想把你蒸一蒸,看看你身子裡除了酒和學問外,還有什麼彆的?看老天究竟用些什麼東西來造成你這麼樣一個人的。”

孫小紅眨著眼,道:“然後呢?”

孫老先生道:“然後我就要將天下的人全部找來,把這些東西橡填鴨似的塞到他們肚子裡去。”

孫小紅道:“每個人都塞一點?”

孤老先生道:“不是一點,越多越好。”

孫小紅笑道:“這麼樣說來,天下的人豈非都要變得和他一樣了?”

孫老先生道:“天下的人部變得和他一樣,又有什麼不好?”

孫小紅道:“也有點不好。”

孫老先生道:“哪點不好?”

孫小紅突然垂下頭,不說話了。

這祖孫兩人也許是搭檔說書說慣了,平時說起話來,也是一搭一檔,一吹一唱,教彆人連插嘴的機會部冇有。

直到這時,李尋歡才有機會開口。

他苦笑著,道:“前輩若要令天下人都變得和我一樣,世上也許隻有一種人讚成這主意。”

孫老先生道:“哪種人?”

李尋歡道:“賣酒的。”

孫老先生也笑了,道:“在我看來,世上也許隻有一個人不讚成我這主意。”

孫小紅忽然道:“誰?”

這個字她脫口就說了出來,說出來後,又有點後悔。

因為她已知道她爺爺說的是誰了。

孫老先生果然在瞧著她,微笑道,“就是你。”

也不知為了什麼,孫小紅的臉忽然紅了,垂著頭道:“我……我為什麼不讚成?”

孫老先生笑道:“天下人若是都變得和他一樣,你豈非就不知道要哪個才好。”

孫小紅“櫻嚀”一聲扭轉了身子,臉已紅如爐火。

她心裡是不是也有一團火?

少女們的春火?孫老先生柑掌大獎,笑過了,就又開始抽煙。

他仿佛根本冇有注意到林仙兒這個人,也冇有瞧她一眼,但卻連自己煙鬥的煙早就熄了都不知道,

屋子裡忽然沉寂了下來,隻剩下鬆枝在火焰中燃燒的聲音。

林仙兒已走到阿飛麵前。

除了阿飛外,她也冇有去瞧彆人一眼。

閃動著火光映著她的臉,她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紅的時候看來就像是個害羞的仙子,白的時候看來就如幽靈。

人都有兩種麵目,有時美麗,有時醜陋。

隻有她,無論怎麼變,都是美麗的。

她若是仙子,當然是天上最美麗的仙子,她若是幽靈,也是地獄中最美麗的鬼魂。

但阿飛卻像是已下定了決心,無論她怎麼變,都不會再瞧她一眼。

林仙兒輕輕歎了口氣,幽幽道:“我到這裡來,隻為了要對你說兩句話,聽不聽都隨便你。”

阿飛好像根本冇有在聽。

可是,他的身子為什麼卻又已僵硬?

林仙兒緩緩接著道:“那天,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是我卻不能不那麼做,因為我不願看到你死在上官金虹手上,我隻有用那種法子,上官金虹才不會殺你。”

阿飛好像還是冇有在聽。

可是,為什麼他的拳已握緊?

林仙兒道:“今天我到這裡來,既不是要求你了解,更不是要求你原諒,我自己也知道,我們的緣份已儘……”

她長長的歎息了一聲,才接著道:“我告訴你這些話,隻為了要讓你心裡覺得好受些,因為我一直都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至於我……”

孫小紅忽然大聲道:“你已說得太多了。”

林仙兒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慢漫道:“不錯,我的確已說得大多了。”

她果然一個字都不再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的並不快,卻冇有回頭。

阿飛還是躺在那裡,連眼睛都冇有張開過。

林仙兒眼看已要走出門。

李尋歡這才鬆了口氣。

他知道林仙兒今天隻要走出這道門,阿飛以後隻怕就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隻要阿飛不再見到她,就已重生。

林仙兒自己當然也很明白今天隻要走出這道門,就等於已走出了這世界。

她腳步雖然並冇有漫下來,但目光中卻已又露出了恐懼之意——屋子裡雖然亮如白晝,但門外卻是一片黑暗。

雖然也有星光,但星光她並冇有看在眼裡。

她喜歡的是令人眩目的光采。

她喜歡讚美、阿諛、掌聲,喜歡奢侈、浪費、享受,喜歡被人愛,也喜歡被人恨……

她本就是為了這些而活著的。

若冇有這些,她就算還能活下去,也就如清在墳墓裡。

黑暗已越來越近了。

林仙兒目中的恐懼已漸漸變為怨毒、仇恨。

這時她若有力量,她一定會將肚上所有活著的人都殺死。

但就在這時,阿飛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

“等一等。”

“等一等!”

誰都無法相信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能改變多少人的一生!

就在這刹那間,林仙兒已突然完全改變。

她眼睛裡立刻就又充滿了得意、自信、驕傲,她整個人也仿佛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輝煌、美麗!

她幾乎從來也冇有像現在這麼美麗過。

“隻有驕傲和自信,才是女人最好的裝飾品。”

一個冇有信心,冇有希望的女人,就算她長得不難看,也絕不會有那種令人心動的吸引力。

這就正如在女人眼中,隻要是成功的男人,就一定不會是醜陋的。

“隻有事業的成功,才是男人最好的裝飾品。”

林仙兒腳步已停下,還是冇有回頭,卻輕輕歎息了一聲。

她的歎息聲很輕很輕,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淒苦之意。

看到她目中神色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她在如此得意的時候,也會發出這麼淒涼的歎息。

李尋歡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世上絕冇有任何一種音樂,任何一種聲音能比她這種歎息更能打動男人的心,縱然是秋葉的凋落聲,流水的哀鳴聲,甚至連月下的寒琴,風中的夜笛,也絕冇有她這種歎息聲淒娜動人。

他隻希望阿飛能瞧他一眼,聽他說句話。

但阿飛現在眼中已又隻剩下林仙兒一個人,耳裡也隻能聽得到她個人的聲音。

林汕兒歎息著道:“我的話已說完了。已不能再等了。”

阿飛道:“不能等?為什麼?”

林仙兒道:“因為我答應過彆人,隻來說兩句話,說完了就走的。”

阿飛道:“你想走?”

林仙兒歎道:“就算我不想走,也有人會來趕我走。”

阿飛道:“誰?誰要趕你走?”

他眼睛裡忽然又有了光,有了力量,大聲道:“你為什麼要被人趕走,這本是你的家。”

林仙兒霍然轉身,凝注著阿飛。

她目中似已有淚,因為她眼波本就柔如春水。

良久良久,她才又歎息了一聲,淒然道:“現在這裡還是我的家麼?”

阿飛道:“當然是的,隻要你願意,這裡就是你的家。”

林仙兒的腳步開始移動,仿佛忍不住要去投入阿飛懷裡,但忽然間又停下腳步,垂頭道:“我當然願意,怎奈彆人卻不願意。”

阿飛咬著牙,一字字道:“誰不願意,誰就得走。”

他似已不敢觸及李尋歡的目光,也不管彆人對他怎麼想了。

孫老先生的確將他血液裡的酒蒸了出來,勇氣蒸了出來,他卻將他的情感全都蒸了出來。

一個人身子最虛弱時,情感卻最豐富。

阿飛的眼睛似乎再也不願離開林仙兒,一字字接著道:“在這裡,冇有任何人能趕你走,隻有你才能趕彆人走。”

林仙兒帶著淚,又帶著笑,道:“我的確很想跟你單獨在一起,可是,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阿飛道:“不願意做你朋友的人,也就不是我的朋友。”

林仙兒忽然燕子般投入他懷裡,緊緊擁抱住他,道:“隻要能再聽到你說這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彆的我什麼都不再想,無論彆人對我怎麼樣,我也都不再放在心上。”

門,是虛掩著的。

李尋歡慢慢的走了出去,走入門外的黑暗與寒夜中。

他知道自己若再留在屋子裡,已是多餘的。

孫小紅也跟了出來,咬著嘴唇,道:“我們難道就這樣走了麼?”

李尋歡什麼也冇有說,什麼都說不出。

孫小紅跺了跺腳,道:“我真冇想到他竟是這麼樣一個人,居然還對她這樣子,這種人簡直……簡直是忘恩負義,重色輕友!”

李尋歡終於長長歎了口氣,道:“你看錯他了。”

孫小紅冷笑著,恨恨道:“我看錯了?難道他不是這種人?”

李尋歡道:“他不是。”

孫小紅道:“若不是這種人,怎麼能做得出這種事?”

李尋歡黯然道:“因為……因為……”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孫老先生卻替他說了下去。

孫老先生歎息道:“他這麼樣做,隻因為他已不能自主。”

孫小紅道:“為什麼不能自主,又冇有人用刀逼住他,用鎖鎖住他。”

孫老先生道:“雖然冇有彆人逼他,他自己卻已將自己鎖住。”

他歎息著接道:“其實,不隻是他,世上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枷鎖,也有他自己的蒸籠。”

孫小紅道:“我就冇有。”

孫老先生道:“你冇有,隻因為你還是個孩子,還不懂?”

孫小紅叫了起來,道:“我是孩子?好,就算我還是個孩子,那麼他呢?”

她指著李尋歡,道:“他總不是孩子了吧?難道他也有他的枷鎖?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他當然有。”

孫小紅瞪著李尋歡,道:“你承認你有?”

李尋歡歎了口氣,苦笑道:“我承認,因為我的確有。”

孫老先生道:“他對自己什麼部不在乎,就算有人辱罵了他,對不起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彆人甚至會認為他連勇氣都已消失……”

李尋歡笑得更苦。

孫老先生道:“但他的朋友若是有了危險,他就會不顧一切去救他,甚至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因為‘朋友’就是他的蒸籠,隻有這樣蒸籠,才能將他的生命之力蒸出來!將他的勇氣蒸出來。”

孫小紅道:“那麼,龍嘯雲那種人難道也有蒸籠麼?”

孫老先生道:“當然也有。”

孫小紅道:“什麼才是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金錢、權力!”

孫小紅道:“可是,他要殺李尋歡,卻並不是為了金錢和權力,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李尋歡是絕不會和他爭權奪利的。”

孫老先生道:“他一心要殺李尋歡,隻因為他心上也有枷鎖。”

孫小紅道:“他的枷鎖是什麼?”

孫老先生瞟了李尋歡一眼,冇有再說下去。

李尋歡的臉色比夜色更黯。

孫小紅忽然也明白了。

龍嘯雲恨李尋歡,因為他懷疑,他嫉妒!

他始終懷疑李尋歡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收回去。

他嫉妒李尋歡那種偉大的人格和情感,因為他自己永遠做不到。

懷疑和嫉妒,就是他的枷鎖。

這種枷鎖也許世上大多數人都有一副。

那麼,阿飛的枷鎖是什麼呢?

孫老先生目光遙視著天際的星光,歎息著道:“阿飛的枷鎖就和龍嘯雲的完全不同了……阿飛的枷鎖是愛。

孫小紅道:“愛也是枷鎖?”

孫老先生道:“當然是,而且比彆的枷鎖都重得多。”

孫小組道:“但他真的那麼愛林仙兒麼?他愛她,是不是隻因為他得不到她?”

冇有人口答她的話。

因為這問題根本就冇有人能回答。

孫小紅歎了口氣,凝注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你好歹也得想個法子救救他,將他這副枷鎖解脫。”

李尋歡慢慢的回過頭——

窗子裡的火光已黯了,小屋孤零零的矗立在西風和黑暗中,看來就像是阿飛的人一樣,那麼倔強,又那麼寂寞。

李尋歡彎下腰,不停的咳嗽起來。

因為他知道無論誰都冇法子將阿飛的枷鎖解脫。

除了自己之外,誰也冇法子救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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