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拜訪
夏道明見龔安既向往卻又心有顧慮,不由得暗暗好笑,如今青元教乃棄海七大頂尖勢力之一,自己更是返源人物,他若真去棄海,除了海底那些不長眼的凶殘洪荒遺種,誰又敢無緣無故招惹他?
當然,此時夏道明肯...
畢方仙禽雙翼掠過雲海,羽尖撕開層層疊疊的霞光,翅下萬頃荒澤如墨染古卷徐徐鋪展——蒼茫、粗糲、野性未馴。山勢虯結似龍脊,水脈奔湧若銀蛇,偶有黑鱗巨鱷浮出幽潭,仰首噴出一道灰白瘴氣,瞬息凝成毒雲,又被高空罡風扯碎。此處無瓊樓玉宇,無仙樂縹緲,唯見嶙峋怪石間盤踞著半人半獸的聆祖山族人,赤足踏火,肩扛雷紋巨斧;斷崖洞窟裡盤坐青元教弟子,眉心烙著暗金符印,手捧一卷泛黃《荒骨經》,口中誦念的不是清越仙音,而是沙礫磨礪般的低吼。
夏道明立於禽首,衣袂不動,目光卻已穿透三千裡雲障,落在遠處一座塌了半邊的山門上——青元教荒澤分壇“伏兕台”。
那山門殘碑斜插焦土,碑麵“青元”二字被利器劈得隻剩半邊“青”字,斷口處凝著烏黑血痂,千年不化。碑底壓著三具屍骸,皮肉乾癟如枯藤,肋骨外翻,胸腔空蕩蕩,唯餘一枚青銅鈴鐺懸在頸骨之間,隨風輕顫,發出極細的、近乎耳鳴的嗡鳴。
“伏兕台……塌了。”宇文風指尖一顫,聲音沉了下去。
許晏三人早已麵色鐵青。紀焚喉結滾動,死死盯著那青銅鈴鐺:“是‘蝕骨鈴’……聽聞此鈴乃摩夷小天界‘陰蝕宗’秘煉,搖之蝕魂,振之銷骨,專破煉體修士的筋絡真髓……”
話音未落,畢方仙禽忽地一聲長唳,雙爪驟然收緊,抓起三塊丈許巨岩淩空擲下!轟隆!岩石撞在伏兕台廢墟邊緣,炸開三團赤紅火球,火光映照處,焦土之下竟緩緩滲出淡青色粘液,如活物般蠕動、聚攏,眨眼凝成三道人形——頭生雙角,膚覆細鱗,眼窩深陷,瞳仁卻燃著兩簇幽綠鬼火。
“陰蝕宗‘傀儡屍’!”金曜失聲驚呼,“他們竟敢以荒澤仙域為餌,煉製返源境屍傀?!”
夏道明冇說話。他隻是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勾。
那三具傀儡屍脖頸處同時“哢嚓”脆響,頸椎齊根斷裂,頭顱歪斜垂落,幽綠鬼火倏然熄滅。可詭異的是,它們並未倒下,反而齊齊抬手,將自己斷裂的脖頸掰正,動作僵硬如木偶,指節卻爆出青黑骨刺,直刺向彼此咽喉!
噗!噗!噗!
三道悶響,六截斷頸噴出腥臭黑血,在半空交織成一張蛛網狀血陣。血陣中央,一道虛影緩緩浮現——身形瘦削,穿玄色道袍,袍角繡著十二枚扭曲的燭焰,左眼蒙著黑紗,右眼卻是純粹的、冇有瞳孔的慘白。
燭燈上仙的分身投影。
“夏道明。”虛影開口,聲音如砂紙刮過朽木,“你殺梅珩,奪厚載都天珠,已是逆天而行;棄海屠我螭炎麾下六百萬兵卒,更僭越仙律。今日本尊在此設局,非為殺你,隻為點醒你——荒澤分壇三百二十七名弟子,儘數煉作‘蝕骨鈴’魂引,其魂不散,其痛不消,日日受千針穿髓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虛影袖袍一揚,廢墟深處轟然裂開七道地縫,每道裂縫中升起一具青銅棺槨。棺蓋掀開,三百二十七具軀體靜臥其中——有青元教年輕弟子,眉心符印尚帶微光;有聆祖山少年,臂上還纏著未拆的止血草繩;甚至有一對相擁而臥的母子,母親懷中嬰兒緊攥著半塊烤焦的荒澤薯塊……
所有軀體胸口皆插著一根寸許長的青黑骨針,針尾係著細如發絲的血線,血線儘頭,連向虛影右掌托著的一盞青銅古燈。燈焰無聲跳躍,每一次明滅,棺中軀體便劇烈抽搐一次,嘴角溢出混著金粉的血沫——那是仙魂被強行抽出時撕裂本源的征兆。
“你若此刻跪地自廢修為,交出厚載都天珠,並允諾永世鎮守棄海廢墟,本尊可賜他們一息喘息。”燭燈分身慘白右眼微微轉動,視線掃過夏道明身後戰栗的許晏三人,“否則,待三日後燈焰燃儘,三百二十七道魂魄將化為燈油,永墮摩夷小天界最底層的‘孽火淵’,連轉世機會亦被抹去。”
空氣凝滯如鐵。
宇文風指甲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畢方仙禽赤紅翎羽上綻開七朵暗梅。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無形之手扼住。許晏三人膝蓋發軟,幾乎要再次跪倒——這已非尋常仇殺,而是以整座仙域為祭壇的誅心之劫!對方早算準夏道明重情重義,偏以至親至信為刀,逼他親手斬斷道心!
夏道明卻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極反笑,而是真正舒展眉眼的笑,仿佛聽見孩童稚語般溫和。
他緩步向前,足尖離畢方仙禽脊背尚有三寸,身影已如水波蕩漾,悄然出現在伏兕台廢墟之上。腳下焦土無聲龜裂,裂痕如蛛網蔓延,直抵三具傀儡屍腳底。那些蠕動的青色粘液驟然沸騰,化作無數細小金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竟是三百二十七具屍骸的指骨拚接而成的“地脈鎖魂陣”!
“蝕骨鈴?”夏道明彎腰,拾起地上半截斷碑,指尖拂過“青”字殘痕,碑麵焦黑褪去,露出底下暗金銘文:青元不滅,荒骨長存。
他忽然抬頭,望向燭燈分身:“你可知梅珩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燭燈分身慘白右眼微縮:“……他不過一介狂徒,死不足惜。”
“他說,”夏道明聲音很輕,卻讓整片荒澤的風都靜了一瞬,“‘原來力證之道,不是砸碎天地,而是讓天地記得你砸碎它的那一瞬’。”
話音落,他手中斷碑悍然砸向地麵!
冇有驚天動地的轟鳴。隻有一聲清越龍吟自碑中炸開,如金鐵交擊,又似古鐘長鳴。斷碑觸地刹那,碑上“青”字驟然爆亮,化作一道青金光柱衝天而起!光柱所及之處,三具傀儡屍寸寸崩解,不是化為飛灰,而是如被無形巨錘反複鍛打——鱗片剝離,骨刺熔融,血肉蒸騰為赤色霧氣,最終凝成三百二十七枚棗核大小的赤紅丹丸,靜靜懸浮於半空,每一枚丹丸表麵,都浮動著一張微縮的人臉,或悲或喜,或怒或嗔,栩栩如生。
燭燈分身慘白右眼猛地收縮如針尖:“你……你竟將蝕骨鈴魂引煉成了‘荒骨蘊靈丹’?!”
“荒骨蘊靈丹?”夏道明搖頭,指尖輕點其中一枚丹丸,人臉微笑頷首,“此丹不蘊靈,隻蘊‘記’。記他們曾以血肉護山門,記他們臨死前仍握緊同門的手,記他們咽氣前最後吐出的,是青元教入門咒‘骨為山,血為河,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掌心向上,三百二十七枚丹丸如星群歸位,彙入他掌心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浩瀚星空旋轉,其中一顆星辰格外明亮,表麵溝壑縱橫,竟與荒澤地貌一模一樣!
“你以孽火煉魂,我以荒骨鑄星。”夏道明目光如電,直刺燭燈分身,“這顆‘荒骨星’,今日起,便是青元教第三座護教聖星——它不鎮仙魔,不壓氣運,隻鎮你燭燈一句妄言!”
轟——!
那顆荒骨星虛影猛然漲大,星光如瀑傾瀉而下,不灼人,不傷物,隻溫柔覆蓋所有青銅棺槨。棺中軀體胸口骨針寸寸融化,傷口愈合如初,連那半塊烤焦的荒澤薯塊,也重新變得溫熱酥軟。三百二十七人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眼中冇有劫後餘生的茫然,隻有一種曆經烈火淬煉後的澄澈平靜。他們齊齊坐起,雙手結印,印紋與夏道明眉心金紋完全一致。
燭燈分身慘白右眼第一次流露出驚疑:“你何時……在他們魂魄深處種下‘星契’?!”
“從你們第一次用蝕骨鈴試探伏兕台護山大陣時。”夏道明終於轉身,目光落在那盞青銅古燈上,“你們以為蝕骨鈴是絕密?殊不知當年梅珩煉製此鈴的原始圖譜,就刻在他送我的厚載都天珠內壁。我放任你們布陣三日,隻為等這三百二十七道魂魄,在極致痛苦中完成‘荒骨經’第九重‘涅槃觀想’——唯有瀕死之痛,才能燒儘魂魄雜質,讓星契紮根。”
燭燈分身沉默片刻,慘白右眼忽然爆射出萬丈寒光:“好!好一個以力證道!本尊倒是小覷了你這煉體返源的手段!既然如此……”
他右掌青銅燈猛地翻轉,燈焰倒懸,竟將整片荒澤天空映成一片血紅!血光中,無數漆黑鎖鏈自虛空垂落,每根鎖鏈末端都懸掛著一枚血淋淋的心臟——正是南海龍宮十萬精銳水軍的本命心燈!鎖鏈交彙處,一尊百丈高的青銅巨鼎虛影緩緩凝成,鼎身銘文赫然是:“南海龍王,借鼎鎮荒!”
“這是……龍王借來的‘鎮海鼎’本源投影?!”許晏失聲駭叫,“他竟不惜以南海龍族氣運為薪,催動此鼎鎮壓荒澤?!”
夏道明卻看也不看那遮天蔽日的巨鼎,隻低頭,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鴿卵大小的渾圓珠子,通體黝黑,內裡卻有無數細小金色光點如星河流轉。珠子表麵,天然生成兩道古拙紋路,一道形如盤繞巨龍,一道狀似燃燒燭火。
厚載都天珠。
“燭燈,你總說梅珩狂傲。”夏道明拇指摩挲珠麵,龍紋與燭紋同時微微發燙,“可你可知道,梅珩為何寧死也不交出此珠?”
他忽然將厚載都天珠拋向空中。
珠子懸浮,無聲旋轉。隨著轉速加快,珠內星河流速驟然暴增,億萬金點迸射而出,在半空交織成一幅巨大星圖——星圖中央,赫然是燭燈上仙的命宮所在!而星圖邊緣,數十道猩紅絲線如活物般延伸,每一根都精準連接著摩夷小天界某座宮殿的基石、某口古井的井沿、某株神樹的根須……最終,所有猩紅線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地方:南海龍宮最深處,那口傳說中鎮壓著初代祖龍逆鱗的“淵冥井”!
“梅珩千年前就發現,你與南海龍王早已聯手,以蝕骨鈴為引,以淵冥井為爐,暗中抽取荒澤仙域的地脈龍氣,反哺摩夷小天界。”夏道明聲音平靜無波,“你以為奪走伏兕台,就能切斷這條龍脈?可笑。伏兕台不是山門,是‘引龍樁’。我留它在此千年,隻為等今日——等你們把所有龍脈節點,儘數暴露在厚載都天珠的星圖之下。”
燭燈分身慘白右眼首次劇烈震顫:“你……你故意示弱?!”
“不。”夏道明抬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懸浮的厚載都天珠。
珠子驟然停止旋轉。
億萬金點瞬間熄滅。
整個荒澤,陷入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連風都停了。
下一瞬——
咚!
一聲沉悶心跳,自厚載都天珠內部傳來。
咚!咚!咚!
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最終化作撼動九霄的龍吟!珠子表麵,龍紋與燭紋瘋狂遊走、糾纏、撕咬,最終龍紋暴漲,徹底吞噬燭紋!整顆珠子爆發出刺目金光,光中浮現一條頂天立地的黃金巨龍虛影,龍首昂揚,龍爪箕張,龍尾橫掃,一擊之下,那百丈鎮海鼎虛影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碎裂聲中,夏道明一步踏出,身影已立於黃金巨龍額前。他並指如劍,淩空疾書——
“青”字。
筆畫未落,金光已化作三千丈劍氣,橫貫荒澤!劍氣所過之處,所有漆黑鎖鏈寸寸崩斷,十萬水軍心燈 simultaneously 熄滅!而那枚曾令許晏三人魂飛魄散的蝕骨鈴,此刻被劍氣餘波掃中,鈴身“哢嚓”裂開一道細紋,幽綠鬼火“噗”地熄滅,隻餘下鈴舌上,一點微不可察的、屬於青元教弟子的淡金魂光,輕輕搖曳。
燭燈分身慘白右眼中的光芒急劇黯淡,虛影開始變得稀薄、透明。他死死盯著夏道明,聲音嘶啞如裂帛:“你……你竟敢毀我摩夷小天界根基……龍王不會放過你……”
“告訴他,”夏道明伸手,輕輕拂過那枚裂開的蝕骨鈴,“下次若想借龍脈,記得先來青元教伏兕台,敲三聲門。”
話音落,燭燈分身虛影“砰”地炸成漫天光塵,消散於無形。
荒澤重歸寂靜。
隻有三百二十七枚荒骨蘊靈丹,在夏道明掌心靜靜旋轉,丹麵人臉含笑,如春山初霽。
畢方仙禽緩緩降落在伏兕台廢墟邊緣。許晏三人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焦土上,再不敢抬。宇文風走到夏道明身邊,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取出一方素淨手帕,仔細擦拭他指尖沾染的一點微塵。
遠處,廢墟深處,一名斷了左臂的青元教弟子掙紮起身,踉蹌著走到夏道明麵前,單膝跪地,將一枚染血的青銅令牌高舉過頂。令牌背麵,是青元教初代祖師親手刻下的“荒骨”二字,正麵,則新添了一道深深的、卻未貫穿的劍痕——正是方才夏道明那一劍氣餘波所留。
“教主,”少年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伏兕台未塌。我們……一直守著。”
夏道明接過令牌,指尖撫過那道劍痕,忽然問:“荒骨經第九重,涅槃觀想,最後一句心訣是什麼?”
少年挺直脊背,朗聲答道:“骨為山,血為河,我命由我不由天!縱使天地崩,此心不墮!”
“好。”夏道明將令牌翻轉,對著初升朝陽。那道劍痕在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竟與令牌背麵“荒骨”二字隱隱共鳴,嗡嗡作響。
他抬頭,望向荒澤儘頭翻湧的鉛灰色雲層。雲層深處,隱約可見一道蜿蜒如龍的暗金脈絡,正緩緩搏動,仿佛沉睡萬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第一隻眼。
“傳令。”夏道明的聲音很輕,卻讓整片荒澤的岩石都在微微震顫,“即日起,伏兕台重建。不用仙玉,不請匠人,所有磚石,取自荒澤北嶺‘千仞崖’;所有梁柱,伐自南澤‘雷擊林’萬年雷紋木;所有瓦片,由三百二十七名弟子以荒骨蘊靈丹淬煉己身骨粉,親手燒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地的許晏三人,最終落在那少年斷臂處滲出的新鮮血珠上。
“告訴所有人——”
“青元教的山門,從來不是砌出來的。”
“是骨頭壘的。”
“是血澆的。”
“是命,一寸寸,釘進這荒澤大地裡的。”
風起。荒澤深處,第一株被蝕骨鈴毒霧浸染的枯草,悄然萌出一點嫩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