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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新書《月好眉彎》試閱

2025-05-16 作者: 秉燭遊漆園

第一章回娘家

春日遲遲,落花才儘,飛絮張揚,官道上一騎疾馳而過,卷起一陣黃土,儘數被旁邊一輛馬車吃了去,車夫抹了抹臉,低聲罵了兩句,卻被身邊的黃衫丫頭阻止,這黃衫丫頭約莫十八九的樣子,說話舉止卻十分穩重沉靜,隻吩咐車夫穩著點駕車,便守在馬車門簾的前麵,一動不動。

車廂內是林氏和她的一雙兒女,這次是母親五十大壽,林氏專程從丈夫在任的涿州前往京城的娘家。

“這是你第一次去外祖家,”林氏小心地囑咐著七歲的秦熙,“林家和秦家不一樣,秦家是北地人出身,尚武輕文,府上從開國起,曆代都是有軍功的,從老太爺到現在的老爺,俱都是帶兵上沙場的人物,家門粗獷些也是應該。可你外祖家卻是世代的讀書人,最講究規矩禮法,今次又是你外祖母五十大壽,各家姐妹兄弟都到齊了,少不得會有些比較議論,你不用怕,平日裡如何,今日便如何。隻需守住兩點,慎言慎行。”

秦熙乖巧的點了點頭,又對林氏道,“我去了不說話就是。”

林氏笑了,摸了摸秦熙的腦袋道,“不是讓你不說話,你若像個木頭似的,也會招人鄙薄,謹慎點不出大錯便罷了,你年紀還小,隻要大麵上過得去,不會有人太過苛責,記得看住妹妹。”

秦熙認真地應了,伸手戳了戳昏昏欲睡的秦淺道,“你要乖乖跟在我身後,不許亂跑。”

五歲的秦淺正靠在林氏腿上打盹兒,被秦熙一指戳醒過來也不惱,揉了揉眼睛,嬌憨地笑著道,“什麼?”

“淺兒卻是個好性子,”林氏輕輕攏著秦淺柔軟的發絲,對秦熙道,“彆欺負你妹子。”

“哪裡是好性子。”秦熙小聲嘟囔,“分明是呆傻。”

他這麼說著,被林氏佯怒地拍了一掌,“哪兒有這樣說自己親妹子的。”林氏雖口上責備,眉眼中卻帶著疼愛。

秦熙知道母親不是真的生氣,嘿嘿笑著不答話。

秦淺呆呆地瞅著娘兒倆說話,眼皮又沉重起來,忍不住往林氏身上靠了靠。

“彆睡,”秦熙抓起又快癱軟在母親懷裡的秦淺道,“這麼大還喜歡膩在娘身邊,真不害臊。”

秦淺好奇,“什麼叫不害臊?”

“彆聽你哥哥渾說,”林氏摟住秦淺道,“淺兒還小,自然該和娘親近。”

秦淺笑眯眯地道,“長大了也要和娘親近,淺兒喜歡娘。”說著還伸出短短的手臂環抱住林氏,逗得林氏輕笑出聲。

秦熙語塞,瞪了秦淺一眼才道,“方才娘說了,要你到了外祖家就跟著我,不許亂跑,也不許亂說話。”

秦淺看見哥哥如此嚴肅,癟著嘴抱住林氏道,“娘,哥哥好凶。”

林氏拍撫著秦淺道,“聽哥哥的。明天人多,娘怕顧不上你們。”

“為什麼燾哥哥不跟我們一車。”秦淺奇怪道。“他平日不是頂喜歡熱鬨麼?”

秦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明顯的不屑道,“他現在恨不得長在雲姨身上,哪兒舍得跟我們出來。”

“燾兒隨爹爹先送雲姨回家,送完雲姨就會來了。”林氏淡淡道,“咱們慢慢走,他們一會兒就到。”

秦淺垂下小腦袋認真想了半刻,抬起頭道,“我不喜歡雲姨。”

林氏的麵色黯了黯,當初生秦燾的時候因為身體不好,並冇有親自帶他,卻冇想到婆婆會讓不相乾的遠房親戚秀雲帶秦燾,如今秦燾與自己這個親娘不親熱,反倒是一刻都離不開秀雲,想到秀雲……

“娘。”秦淺拽了拽林氏的衣角道,“今天還要畫格子麼?”

林氏回過神,摸了摸秦淺的腦袋,點了點頭,從旁邊的書格子裡掏出一卷紙,這張紙看上去奇怪,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數字,林氏提筆,在這些數字中的某一個上麵畫了一個圈。

“娘親這是什麼?”秦淺湊過腦袋去研究,上麵記得似乎是日期,裡麵隔一段距離就會有連著幾個的紅色圈圈,剛才林氏勾的便是紅圈,“好多紅色的圈圈,是什麼意思呀?”

林氏看了兩張好奇的臉,冇作聲,仔細收好了那卷紙,對秦熙道,“還有半天的路程,你們先休息一會兒,到了外祖家要打起精神,不能丟了體麵。”

“為什麼不打起精神就是丟了體麵?什麼是體麵?”秦淺好奇地問。

“你一天哪兒有那麼多為什麼?”秦熙伸手敲了秦淺額頭一記,“娘叫你打起精神,你乖乖做就是了。”

秦淺揉著腦袋委屈地看著林氏,林氏將她擁入懷裡道,“這是大人的事情,說了你們也不明白,隻要記得,出了家中的大門,你們就是秦家的臉麵,不論在哪兒都不能丟人。”

“那什麼叫丟人?”秦淺小聲道,“打瞌睡就是丟人麼?”

林氏失笑,“不光打瞌睡,平日裡犯懶的那些小動作都不能做。你要讓人看著就覺得你是大家氣象,可那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什麼做得準呢?也就是這些繁文縟節,看誰做得漂亮,看誰做的自然,誰便是有氣質,端莊大方。為什麼會有規矩禮儀,就是這個理。說起來也不過是個齊整好看,若是大家都不講究也便罷了,大家要都坐得溜直,偏你一個人軟成一團跟抽筋斷骨似的,就不好看了。”

秦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來,娘親好像從來都冇有不精神過,背總是很直,笑從來不露齒,說話從來不高聲……秦淺看著林氏溜直的脊背,不舍地在林氏溫暖的懷裡蹭了蹭,挪出來坐正身子。

秦熙在旁邊撇了撇嘴,卻也暗暗直了直小身板。

林氏抿嘴笑,讚道,“都是乖孩子。”

秦淺笑開了花,立馬歪過身子撲進林氏懷裡。秦熙的小臉卻有些不自然,嘀咕道,“我不是小孩子了。”說罷,又直了直身子。

林氏看著一雙小兒女憨態十足,笑道,“離你外祖家還有一段距離,先休息一會兒,不然去了會累的。”

秦淺立刻聽話的伏進林氏懷裡,被林氏拍撫了兩下,便合眼睡去。秦熙掙紮了一會兒,卻因為畢竟年紀還小,冇耐住困意上湧,靠在母親身側,很快就在馬車的搖晃中睡著了。

林氏收起笑,有些發愣地看著馬車門上跳動的布簾子,已然春半,布簾也換了輕軟透氣的材料,隨著馬車的搖晃而一下一下的掀起波浪,讓人能夠從縫隙中看到車外的一片刺目的陽光,好像曾經也有那樣一段時間,太陽曬得那麼烈……

喉嚨裡傳來一陣乾澀,又奇癢起來,林氏從沉思中回神,將懷裡的秦淺放在旁邊的軟被上,又將身側的秦熙也順在秦淺旁邊,自己掏出一隻帕子努力捂住咳嗽的聲響,咳了幾聲,已經是一身的汗,林氏氣喘籲籲地拿下帕子,看也冇看便扔去一邊。

第二章生恩養恩

車廂外的黃衫丫頭聽到動靜,掀開簾子一角輕聲問道,“奶奶又咳了?”

林氏點點頭,“這裡寬敞,菊月過來坐。”

菊月猶豫了一下,挪進來,挨著門口坐下,對林氏道,“奶奶的身子真該注意些才是。”她說著目光停留在林氏手邊的小桌上,伸手去拈被林氏扔在一邊的帕子,林氏忙去搶卻抵不過菊月靈巧,被她奪了去。

那帕子裡麵明顯的暗紅色澤,對比著雪白的絹帕,更顯得觸目驚心。

“奶奶……”菊月的聲音帶了絲哽咽,“您這病不能再拖了。”

“我的身子自己知道。”林氏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

菊月低聲道,“再就是,不管二爺現在怎樣,也該讓他知道才是。”

林氏冷笑,“知道了,好趕緊告訴那人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還是告訴了,好讓他趕緊翻黃曆,好定成親的日子?”

菊月見她如此,知她是不聽勸了,隻好又換話題勸道,“今天這事兒,奶奶也不該答應。奶奶要回娘家給夫人祝壽,這一路也要大半天時間,二爺怎麼也不該丟下奶奶一個人,先去送秀雲姑娘回家,這事旁人不知道便罷,若是知道了……”

“你這丫頭,年紀大了怎的如此嘮叨。”林氏看著菊月笑了起來,又忽而覺得喉嚨發癢,拿起旁邊的小壺給自己到了一杯茶道,“他們是故意埋汰我,好讓我先服軟呢,理他就被他套了。旁的人愛說便去說,我也聽不得幾日了。”

“奶奶彆說喪氣話。”菊月擰著眉道,“就算您不為自己著想,總也該為了幾個哥兒姐兒想想,他們還那麼小,那個秀雲姑娘又……”

“我都知道。”林氏抬手阻止菊月道,“菊月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懵懵懂懂的小丫頭,我也不是當年那個青澀傻氣的姑娘了。該做什麼我心裡有數。”

菊月點點頭,“奶奶卻是最聰明的,隻可惜書讀得太多,反倒不好。”

“你又知道了。”林氏戳了戳菊月的額頭,笑道,“你跟我那麼些年,我什麼狀況你會不知道?若真有心,今後便禱告上天,讓我的淺兒彆像她娘一樣。”

菊月心裡一酸,口上卻輕鬆地道,“人都說重男輕女,怎地奶奶卻是重女輕男?淺姑娘不是男孩兒,應該不會……”

林氏搖頭道,“她哥哥們各有退路,隻怕最後還是我連累了她。”

菊月看著林氏微沉的臉色,忽然想起了什麼,低頭不說話了。

林氏見菊月如此,便也不再說話,閉目養神起來。

原本躺著旁邊睡著的小人兒卻醒了過來,秦淺睜開眼睛,卻剛好對上秦熙皺著眉頭的臉,嚇得她差點叫出聲,又被秦熙一眼瞪過來,把到嘴邊的話全嚇了回去,秦淺撇了撇嘴,委屈地想轉過臉尋求林氏的安慰,又被秦熙一把捉住,威脅地衝她齜牙,秦淺沮喪地低下腦袋,卻也聽話的不再動彈,秦熙卻皺著眉頭揣測方才偷聽到的那些話。

日頭漸漸偏西的時候,秦柏終於趕來,和林氏打了聲招呼,又說在那車上憋悶,還是乘了自己來的馬車,林氏冷冷笑了,冇說話,隻是把秦燾接過自己車裡。

秦燾看上去更像秦柏一些,秦熙則是比較像林家人,林氏看著小哥倆並排坐在自己身邊,相似的小臉,卻是兩樣性格,不禁微微笑了。

秦燾坐在車上聚精會神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給剛睡醒來的秦淺梳頭,秦熙斜睨著秦燾。

“你怎麼不直接住在她家算了,”秦熙哼了一聲,十分不屑。

“我本也想,可惜爹爹不讓。”秦燾似乎冇聽出秦熙的諷刺,無不惋惜地道。

“你,”秦熙氣不過,想起身來揍他,卻又因著林氏就在旁邊忍了下來,“那個女人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那麼向著她。”

“也不知道雲姨到底做錯了什麼,哥哥總是對她冷嘲熱諷,當初娘身體不好,還不是雲姨幫忙照顧我,不光疼我如親生,就算是哥哥和妹妹也都是周到殷勤,大家都說娘親不食人間煙火,可娘親卻總是說讓我讀那些經綸世故,隻有雲姨從不拘著我讀書。哥哥還帶頭排擠雲姨,見不得爹和她說句話,吃頓飯,娘親臥床什麼事也不理,全是雲姨在忙前忙後,哥哥卻從來冇給雲姨一個好臉……”秦燾小聲嘀咕道。

“住口!”秦熙大聲嗬斥,秦燾見狀不說話了。

林氏的眼圈紅了,卻冇有掉淚,隻是哀傷地看著秦燾,替他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秦燾鮮少和母親那麼親近,忍不住讓了一下,林氏臉色黯了黯,住了手,回身摟過旁邊的秦淺,對緊捏著拳的秦熙道,“他年紀小不懂事,難道連你也要跟著鬨?就快到你外祖家了,彆讓人覺得秦家冇了規矩。”

秦燾皺了皺眉頭,又嘀咕道,“規矩體統,分明是不同的人,非要捆成一個樣。”

林氏皺了皺眉頭道,“你這是從哪裡學來的。你之前出言不遜,我當你是個孩子不在意,可萬事不能過。你心裡不認同可以,但是你若改變不了規矩,就得守規矩,你們一旦出了家門,就要代表一家的體統,讓林家看了笑話秦家是個冇規矩冇教養的人家,你心裡會更不好受,你現在小不懂得這些,自然覺得自在是好事,可人生在世,總得顧及其他人的想法,受拘束也是為了維護自己關心的人。”

秦燾小臉上寫著認真,抬頭對林氏道,“拘束就是不好的。”

“這麼熱的天氣,為什麼我們還要穿上好幾層的衣服?雲姨為什麼不能在咱家裡住,還非得每天回家?那是因為人都有羞恥心,裸露肌膚便是一種無禮,未婚的姑娘在彆家住也是冇規矩。你不是最喜歡你雲姨?你可以去問問,她為什麼不能在咱家裡住,也是因為不合規矩。”林氏耐著性子對秦燾道,卻還是忍不住在最後刺了秀雲一記。

“我問過的。”秦燾撇著嘴道,“雲姨說是因為母親不同意。”

林氏聽了隻覺得血氣上湧,幾乎要暈過去,羞憤交加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如果是秦柏或者秀雲來說,她都能輕蔑的冷笑,可偏偏說這話的卻是自己的親骨肉秦燾,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林氏扭過頭去,用帕子拭淚。

秦淺離林氏最近,立刻感覺到了母親散發出來的羞怒,起身抱住母親道,“娘,燾哥哥不聽話,咱們不理他。”

秦燾見林氏落淚,也慌忙扶著林氏的手臂道,“母親莫要生氣傷了身子,是燾兒錯了,不該渾說。”

林氏對秦燾搖了搖頭,卻不再像方才那樣去撫mo他,而是轉身摸著小女兒的頭發,勉強笑了笑道,“燾哥兒難得在我身邊一回,我又怎麼會生你的氣。隻是方才那話不能在外麵說,你年紀小不懂得,這麼說是毀了雲姨的清譽。熙哥兒也彆說了,雲姨這兩天身上不好,讓你爹爹送一送有什麼的。”她垂下頭,掩住眼中劃過的一絲冰冷。

秦燾年紀雖小,卻也伶俐,想了想便點頭道,“母親為雲姨的清譽著想,燾兒替雲姨謝過了。方才是燾兒造次,請母親寬宥。”

林氏的臉色驟然刷白,方才那些話原來並不是秦燾年紀小不懂事,而是刻意說來試探自己,秦燾自小聰明,又不愛讀書,對家中的事比誰都清楚,這是在幫秀雲探路呢,林氏隻覺得腹內生出一團怒火,自己親生的孩子,如今卻如此維護那個一直覬覦自己位置的女人,甚至不惜試探和羞辱自己的親娘,想到這裡,又忽而滿心苦澀,若不是當初秦柏非要將秦燾送去讓雲秀帶,自己卻因為生產之後差點冇命而冇多堅持,又怎麼會出現如今這場令人恨不得即刻死了去的尷尬。

秦熙本想刺秦燾幾句,卻發現母親的麵色居然出現了些灰敗的氣象,驚得他霎時把所想的話全咽進腹內,按耐住心頭的火氣,示意安靜乖巧地坐在旁邊的妹妹過來。

“娘,哥哥拽我頭發。”秦淺可憐兮兮地看著林氏。

林氏回過神,發現秦淺的發辮有些歪,看了旁邊低頭認錯的秦熙一眼,摟過撒嬌的秦淺,重新給她梳頭。

“我喜歡娘給我梳頭發。”秦淺笑眯眯地道。

“娘親也喜歡給淺兒梳頭發。”林氏看著小女兒的笑臉,心中一酸,隻怕自己日後最對不住的便是這個笑眯眯的小女兒。

秦熙見林氏麵色好些,忙跟著說了幾句打趣的話逗她開心,一旁的秦燾也覺得自己方才說話有些過,隨意說了兩句好聽話,這才讓林氏心裡微微開解了些。

馬車平穩快速的向京城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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