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十一
這個村落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村落?
傷未愈前她隻能俯臥一張床上局限一房之內還以為自己置身在雙葉鎮的一個普通角落。待能走出房門方知所處世界遠非所認為的那個世界。
遠見山巒起伏溝壑縱橫;近見碧樹如海花織如錦;耳聞雞鳴犬吠流水潺潺;足過籬笆矮牆竹門柴扉…
到了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不成?
“樊姐姐沿著這條溪再往前走便是桃花潭桃花潭那邊是桃花林此時正是桃花盛開的時候大家夥都在那裡摘桃瓣好交給九公做桃花釀。”臭妹舌尖舔著一串糖葫蘆以胖胖指頭作指。
當真有桃花林?“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們的村子。”
“叫什麼名字?”
“我們的村子啊。”
“你們的村子叫…”我們的村子?
臭妹點頭顯然又是讀出了她未問出口的疑問。
“…你能讀出所有人心裡的話麼?”
“也不是聖爺爺在想什麼臭妹從來就不知道。聖爺爺說若有一個人能將心裡的話不讓臭妹讀出來這個人一定會很可怕。所以村裡的人除了聖爺爺都不可怕。可是聖爺爺很疼臭妹也不可怕。”
一個能讀人心語的孩子她聽來如此不可思議這個村子裡的人接受起來卻似稀鬆平常至少那位醫術精人的中年美婦談起此事的口吻平平淡淡。是她少見多怪還是村中人見怪不怪?
“我們的村子裡不止臭妹一個奇怪的人大家都很奇怪呢。”又是讀出了她心中疑問臭妹掰著手指娓娓釋疑“小北哥很會殺人小東哥很會唱戲小西哥很會用毒小南哥很會彈琴!臭妹說得‘會’是很會很會的那種和臭妹很會讀人的心一樣。但最頂厲害的還有喬三娘的醫術梁大叔的輕功與忍術馮二叔的兵法戰略鄧四叔的奇門遁甲。”
愈聽愈覺此地像一個高手隱居所在的桃花源。
“樊姐姐也學過陶淵明的《桃花源記》?臭妹也學過但臭妹一直默記不住孟夫子總愛拿教鞭打臭妹的手心。”
和這娃兒出行倒省了一樁事一字不必講亦能“交談”自如。
“不行不行!”臭妹突生抗議“樊姐姐不能犯懶隻有臭妹一個人說話會很孤單。臭妹喜歡熱鬨不喜歡孤單!”
“有誰又真正喜歡孤單呢?”她道。
臭妹著迷地盯著她精致如雕的側顏道:“喬三娘說樊姐姐一定經曆過很大的事那些事奪走了樊姐姐的笑容和熱情。是這樣麼?”
“你不是能讀人心?讀不出我心中所藏的事?”
“臭妹能聽到的是人在心中念出的話。但每個人都有想要隱藏住的秘密想要知道這些秘密既耗力又廢神臭妹不會去做那樣的事。而且樊姐姐的心像這桃花潭的晨霧藏著幾千幾萬種念頭臭妹不敢細看怕累著自己。”
她們立在一泓碧潭之前。潭對麵的岸上蒸氳出一片緋霓淡霞的是桃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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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妹呆在那邊偷什麼懶還不過來搭手?”潭對岸傳來放嗓高喚。
臭妹正吃光了糖葫蘆將兩手圍在嘴前理直氣壯地回喊:“臭妹要陪樊姐姐冇時間!”
“少拿雞毛當令箭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你陪!”
臭妹跺腳“小東哥好討厭!”
“敢罵我討厭?”一條身影倏忽飛出桃林淩波踏水掠過清潭眨眼便落在了她們身前“臭妹請問你方才是在罵你小東哥麼?”
“對臭妹是在罵小東哥小東哥能拿臭妹怎麼樣?”
“找打!”
“我躲!”兩人圍著樊隱嶽轉起了圈圈。
當真會有人像鳥一樣飛翔?被當成一棵樹的她神思恍惚著如是問題。方才看這人如一隻大鳥般在眼前落下一飛衝天又能來去自如的姿態眩惑了她。
“樊姐姐很想飛麼?”臭妹停住任來人抓住羊角辮搓弄自個兒的胖臉頰。“樊姐姐如果很想飛讓小東哥教你!”
樊隱嶽搖“想飛並不一定能飛…”
“誰說的?”
她話還未完一隻胳臂冷不丁遭人攫住隨即耳旁生風足底泛空——她竟然在空中了?一開始她下意識閉眸任風聲過耳待足尖似是沾上了一樣實物時方張眼去看這一看著實嚇了一跳此刻自己竟是身在樹梢。
“樊姑娘好在下冥東風。”她側旁立著一位儒衫清秀男子向她單手斂袖行禮另一隻手當然是因為要抓住她不好鬆開。
“你…”
“想飛便飛在彆處興許不能隨心所欲但在我們的村子想做什麼便儘管去做。”他笑道。
她秀眉微顰“這個村子裡的人都很怪。”
他大笑暢意恣形一點也不擔心自己此時所處正是樹梢之頂。“樊姑娘好敏銳腳步第一天走出病房便知道這個村子怪了。這裡的確很怪連我這個身處其中多年的人也覺得怪得不得了呢。”
“此地離雙葉鎮有多遠?”
“算不上遠也談不上近。遠如天涯近如咫尺。”
她無意與人打啞迷還是參悟什麼禪機“不飛了麼?”
“嗯?”他一愣。
“你帶我到樹頂不是為了讓我體驗‘飛’麼?現在不飛了麼?”
冥東風滿眸漾笑“好飛飛!”
樊隱嶽未再闔眼縱過高空之中俯瞰眾物的機會。她揚讓風吹去擋在眼前的一綹儘情欣賞過目之物。
這個村子的確很美山清樹碧花錦簇竹舍柴扉水繞堂群山環圍百巒起伏條條阡陌卻條條皆非出路。仿若當真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桃源世界。
“小東客人病剛好你帶人吹風再病了是要砸三娘的招牌麼?小心三娘砸斷你的腿!”忽爾間有聲在耳旁響起扭頭訝望一人正與他們並駕齊驅看上去有兩分眼熟。
冥東風大喝:“你不在麵館照顧你的生意跑回來作甚?”
“今天是九公第一壇桃花釀出土的日子我當然要回來不然不是便宜了你們麼?”
樊隱嶽想起了這人是麵館的掌櫃。一個貌不驚人的人也懷有如此絕技?
“樊姑娘在下趙北歌在此謝過你對臭妹的救命之恩。”
她僅以頷作禮。與矜持無關而是在空中與風中她冇有人家自如對話的本事。
“午時要到了桃花釀即將出土我先走了!”趙北歌突然頭向下一紮身勢腑衝下去。
“我來也!”冥東風帶著她緊隨其後。
在以後歲月裡曾有人問起樊隱嶽小小年紀從哪裡練成了處事不驚的本事。樊隱嶽想到的不是良親王府不是幽冥地宮而是這個村子這個集合了天地之間各式瘋人怪人的“我們的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