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一十五章 陽謀
解決了行業前景與品牌體麵的顧慮,寧衛民最終落到最棘手、最核心的人員安置問題,一語打消所有人的後顧之憂,格局徹底拉滿。
“最後說大家最擔心的職工崗位問題。大家其實根本無需焦慮上千名老員工無事可做,全員待崗。”
“天橋百貨困於南城、受限於老舊硬件,隻是眼下的暫時困境。你們最大的底牌,從來不是這一棟老樓,而是市資質、股份製機製、市場化團隊、完整的運營體係。”
“既然原址硬件老化、無法升級、客群受限,那就跳出原址,向外擴張、多點布局。誰說天橋百貨商場隻能有一家店的?如今全城老牌本土百貨集體遇困、客流銳減、經營慘淡。你們完全可以主動出擊,兼並整合那些落寞的
老牌商場,異地拓店、新開分店、布局連鎖。”
“原址轉型高端二手精品綜合體,新店地址如果合適就可以升級為高端百貨,去和外資商場競爭,或者乾脆去專營其他熱門品類。多業態,新舊聯動、多點開花。原有職工全部分流安置、異地調配、輪崗培訓,不僅不會失
業、無事可做,反而能拓展更多崗位,更多晉升渠道,盤活整支團隊。再不濟,也能開多家分店,把二手精品百貨推向全城,甚至是異地。各位想想看,舊貨市場就是再不上檔次,可要是變成帶有品牌的連鎖企業,最終開上十幾
家,幾十家,那分量也不一樣了吧?”
說到最關鍵的資本布局,寧衛民眼底鋒芒微露,拋出了足以徹底盤活天橋未來的終極利好。
“當然,對外擴張,擴大經營規模,離不開龐大的資金作為支持。可這方麵不恰恰是貴方的優勢嗎?作為上市企業,你們不是擁有最便利的融資能力嘛?我看,你們完全可以啟動定向增發,擴股融資、吸納資本、蓄力擴張。
比如先把淨資產擴大一倍,募資兩個億。隻要你們願意革新、敢於破局,我願意全額參與天橋的定向增發,真金白銀入局、深度綁定、共擔風險、共享紅利。
一句入局定增,用兩億的真金白銀背書,徹底壓垮了所有人最後的遲疑。
這一刻,溫泉場內徹底寂靜,數秒之後,滿堂嘩然。
一眾天橋管理層兩兩對視,眼底的顧慮、遲疑,忐忑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撼、滾燙的興奮與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們原本隻求一場續命合作,隻求商場熬過寒冬,保住基本盤,守住職工崗位。
可寧衛民的一番全盤布局,直接帶他們跳出了眼前的方寸困局,看見了一條錯位突圍、業態升級、資本賦能、連鎖擴張、重鑄輝煌的通天大道。
不冒險、不跟風、不硬拚外資短板,以小眾賽道破局,以資本杠杆騰飛,以服務口碑紮根,以連鎖模式做大。
天橋百貨商場的總經理程然深吸一口氣,眼底滿是敬佩與振奮,久久未能平複心緒。其餘眾人也紛紛坐直身體,眼中重燃久違的光芒,連日來的頹勢與迷茫一掃而空。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從來不是來趁火打劫、低價租場的商人,而是真正看透時代,看透行業,看透棋局,願意雪中送炭、成人之美,帶他們走出泥潭,再造新局的貴人。
就這樣,隨著雙方的探討越來越細化,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契合。
一場本該充滿算計拉扯、博弈試探的談判,最終在坦誠交流、雙向奔赴中,達成了錯位競爭、特色經營、服務為王、互利共生的初步合作共識。
雙方心無隔閡、理念契合,為後續的深度綁定、產業入駐,資本聯動,打下了最堅實的人情與商業基礎。
入夜,賓客散去,場地漸靜。
度假村的晚風溫柔拂麵,月色清輝灑落庭院。
一直陪著寧衛民招待客人的秘書秦軍,此刻也終於卸下白日緊繃姿態。
但他眼底依舊藏著一絲疑惑與不解,有感於今天的所見所聞,忍不住輕聲開口發問。
“寧總,今天我一直想問你,整場談判,您是否過於坦蕩和真誠了?”
“這件事明明是他們有求於我們,主動權、話語權,議價權全在我們手裡,您完全可以拿捏分寸,保留底牌、步步議價。可你從頭到尾,把所有經營邏輯、破局思路、定位打法、核心利弊,全都毫無保留攤開來講,半點城府
都不留。”
“這不該是您的行事風格啊?更何況,您就不怕?今天您幾乎是把所有商業運作的秘密都公示出來了。如果他們記住這整套打法,轉頭就甩開我們,自己單乾,那我們又該怎麼辦?豈不是白白替人做嫁?”
夜色靜謐,晚風徐徐。
寧衛民聞言,轉頭看向身側的秦軍,唇角揚起一抹通透淡然,胸有成竹的笑意,眼底是遠超時代的清醒與格局。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沉穩,道儘自己貫穿始終的商業大道。
“秦軍,真正的底牌,從來不是藏著掖著的套路,而是看人,看局、看心性的長遠掌控。”
“第一,我今天教的是'道',不是‘術'。我給的是定位思路、經營邏輯、行業認知,可他們缺的是落地資源,優質業態、品牌流量、資本助力。道理人人聽得懂、學得會,可配套的資源、成熟的團隊、領先市場的見解,尤其是
來自日本的貨源,他們可冇有。思路可以複製,根基無法複刻。”
“第二,他們更像官,我們才是商。他們擁有國營招牌、官方人脈,融資便利,想乾什麼行業,申請準入資質都很方便。但體製固化、思維受限、缺乏新式運營經驗,就算照搬我的打法,也很難落地生根,長久堅持。而我
們,有成熟的業態、專業的團隊、穩定的貨源、新式的管理模式,把項目落地變現的能力強。缺陷是民營資質的企業背景,很難登堂入室,拿不到優質資源。如今我們雙方的優勢能形成互補,我就差把官督商辦四字喊出來了。他
們隻要不傻,就知道和我們合作才是最佳選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今天亮的不是底牌,是人心。天橋百貨商場絕境之時,我不拿捏,不議價,不藏私,雪中送炭、坦誠相助。對方不會看不到我的這份誠意。國營企業可冇有民營企業那麼唯利是圖,隻要不是麵
臨倒閉的風險,他們的一把手普遍更看重人情和麵子,更願意講交情而不是利益。”
“所以儘管對方可以學我的打法,抄我的思路,但他們甩不掉這份人情、離不開我們的行業經驗和特殊資源、丟不掉共生的大局。那你說,他們還會甩開我們,自己單乾嗎?更何況,他們即使真這麼乾了也無所謂的。你應該
清楚咱們集團公司是怎麼做事的。以我們的工作方式和效率,在商業競爭上不可能輸給天橋百貨商場這樣的企業。那麼到時候隻要再找個帶有官方身份的夥伴,拋棄我們的人,就要經曆我們的商業反製。”
寧衛民的話讓秦軍拜服。
他把這番話記在了心裡,回去逐一拆解,越琢磨越覺得有味道。
忽然間他有點明白了,寧衛民為什麼這麼喜歡“陰謀”。
就因為這種策略算得是人性,越是堂而皇之,正大光明,就越是讓人無法招架,比算計人心的陰謀詭計還要無解。
而在君臣對談,敲定大局的當夜,寧衛民冇有絲毫拖延,一紙指令連夜傳出,蟄伏在滬市A股盤麵的專屬操盤團隊,正式啟動針對天橋百貨這隻股票的暗盤吸籌計劃。
此時A股裡的天橋百貨,正處於市場情緒的絕對低穀。
熊市已經來了快半年了,最猛烈的下跌剛過去,再加上年報業績斷崖下滑,傳統百貨業態過時,外資百盛碾壓全城、行業唱空聲鋪天蓋地,股價自年初以來持續陰跌,一路下探,散戶恐慌出逃,籌碼鬆散廉價,盤麵死氣沉
沉、毫無波瀾。
在絕大多數市場資金眼裡,這就是一隻基本麵崩壞、行業落幕、毫無翻身希望的冇落老牌國企股,避之唯恐不及。
但在寧衛民的操盤團隊眼中,這可是唯一兼具低價,小盤、殼價值、重組預期、國資背書的完美獵物,是94年A股市場最稀缺的黃金標的。
隻是還有一個問題不能忽視,那就是由於這年頭A股的股票太少,幾乎算得上一個蘿卜一個坑。
上市的每一隻股票裡麵都藏著至少一條蟄伏已久的地頭蛇。
天橋百貨股份亦然,其盤麵深處,就盤踞著一位來自滬海的莊家。
此人專做冷門小盤國企股的波段套利,手法凶悍,常年潛伏低位個股,靠著壓盤、洗籌、對倒、誘多誘空反複收割散戶,在圈內小有名氣,就像電視劇《繁花》裡的主角一樣的精明。
這大半年來,他全程駐守市值僅剩2.5億的天橋百貨股份,靠著持續陰跌不斷低吸,早已埋伏了底倉,死死控住盤麵,就等著一波超跌反彈,借題材拉高套現,穩穩吃一波確定性暴利。
在他眼裡,這隻流通盤極小,無人關注的冷門股,早已是自己的私人糧倉,容不得任何外來資金分一杯羹。
他當然做夢也冇有料到,居然會有寧衛民這樣的一條大鱷魚不請自來,突然降臨。
實際上,就在寧衛民的人入場當天。
往日裡分時走勢如死水,全天波動不超一個點的天橋百貨股份,就因為他的掃貨資金驟然出現產生了劇烈波動。
不同於散戶零星零散的小額買入,這天盤麵持續湧現萬手級托單,不追高、不砸盤,隻在低位默默掃貨,但凡盤麵出現的拋單、止損盤、割肉盤,不分大小,儘數吃下。
股價死水微瀾的走勢,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持續縮量陰跌的態勢直接止步。
操盤室裡,坐鎮盯盤的滬海莊家,第一時間察覺異動。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厲色與傲慢。
“哪來的野路子資金,敢闖我的地盤?”
他混跡股市多年,最是忌憚也最鄙視這種半路截胡的外來資金。在他看來,天橋股份盤小、無題材、無熱點、基本麵越來越爛,根本不可能有正規大資金入駐,頂多是某個新進的小遊資想過來抄底套利、蹭一波超跌反彈。
拿捏這種半路殺出的小資金,他早已得心應手、套路純熟。
下一瞬,滬海莊家直接出手狙擊,開啟碾壓式操盤。
原本平穩的賣盤,瞬間湧出巨量壓單,密密麻麻的拋單層層壓製在分時上方,死死封住上漲空間。
隻要股價微微抬頭,立馬千手大單砸盤壓價,堅決不讓股價翻紅,不讓對方低成本吸籌。
不僅如此,他瘋狂動用底倉對倒砸盤,左手賣、右手砸,刻意製造恐慌盤,放出大量浮動籌碼,意圖嚇退新來的對手。
在他的固有認知裡,冷門股的外來抄底資金,大多是遊擊資金、短線套利,資金體量有限,耐力極差,最怕深套、最怕震蕩、最怕刻意打壓。
隻要自己持續壓盤、反複洗盤,對方不過半天,必然恐慌止損,乖乖離場。
一時間,盤麵廝殺驟然白熱化。
老莊壓單砸盤、瘋狂洗籌,動作凶狠、節奏淩厲。
然而寧衛民的操盤團隊則穩如泰山,進退有度,低位照單全收,絲毫不懼震蕩。
你砸多少,我接多少。
你刻意對倒製造恐慌,我就持續托單穩住盤麵。
整整一個上午,老莊用儘手段打壓,洗盤、恐嚇,非但冇有逼退半分外來資金,反而眼睜睜看著自己砸出去的廉價籌碼,全數被對方精準吸納、無縫承接。
原本屬於自己的低位廉價籌碼,正在飛速流失。
老莊的臉色,從最初的輕蔑傲慢,慢慢變成驚疑不定,最後徹底凝重難看。
他猛然察覺不對勁。
這根本不是小遊資、短遊擊的打法。
對方資金體量極其恐怖,承接力度堪稱無底洞,操盤紀律極度嚴苛,完全無視短期震蕩、無視盤麵波動、無視洗盤恐嚇,目標明確、手法沉穩、耐力驚人,擺明了是長線鎖籌、深度布局。
所以等到午後開盤,老莊徹底急眼,不再留手,底牌儘出。
他調動全部備用資金,開啟極致暴力洗盤,連續大陰線砸盤、斷崖式下壓,反複擊穿低位支撐,試圖擊穿對方心理防線,逼出對方的止損底線。
94年的A股冇有漲跌停限製,盤麵波動極其劇烈,分時曲線大起大落,凶險萬分。
在常人看來,這般劇烈殺跌、恐怖震蕩,任誰都扛不住心理壓力,必然恐慌出逃。
可寧衛民的操盤團隊,自始至終紋絲不動。
因為冇人比他們更清楚,這根本不是下跌風險,而是天上掉下來的撿籌機會。
外界隻看見天橋百貨業績暴跌、業態老化。
唯獨寧衛民手握獨家內幕,清楚雙方已經達成深度合作共識,清楚天橋即將轉型高端二手精品百貨、開啟連鎖擴張、啟動定向增發,一場脫胎換骨的重組變革已然箭在弦上。
這是絕對的信息差碾壓。
掌控這隻股票的滬海莊家在賭短期情緒、賭散戶恐慌、賭資金耐力。
寧衛民是作為重組的參與者之一來搶貨的。
維度不同,格局天差地彆,勝負從一開始就早已注定。
盤麵博弈持續整整三日。
三天時間裡,滬海莊家用儘畢生操盤手段。
壓盤、對倒、砸盤、洗籌、誘空、震倉、破位,所有散戶最怕的套路輪番上演。
可結局卻讓他徹底絕望。
他越砸,對方接得越凶。
他越洗,對方鎖籌越穩。
他越是消耗資金刻意打壓,自己的底倉和備用資金就越是枯竭。
原本死死攥在他手裡的控盤權,正在一點點被蠶食、被奪走。
更讓他頭皮發麻,心生恐懼的是,他漸漸發現,對方的資金仿佛無窮無儘。
無論自己拋出多少籌碼,盤麵永遠有源源不斷的資金承接,平穩、厚重、毫無慌亂,完全不是普通大戶可以比擬的體量。
他根本無從想象,寧衛民此番入市,預備的可是數千萬自有資金。
無杠杆、無成本壓力、無短期套現需求,純粹的長線戰略布局。
而他一個草根遊資莊家,靠著拆借資金,波段套利為生,資金體量、資金成本、抗壓能力,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第四日早盤,老莊徹底黔驢技窮。
能用的手段全部用儘,能砸的籌碼全部砸空,手裡剩餘的資金已然無力繼續控盤、無力再做對抗。
持續數日的對耗,不僅冇能洗走對手,反而讓自己虧損慘重,籌碼斷層、盤麵徹底失控。
他看著行情軟件上穩穩抬升的分時線,看著自己數年深耕的低位籌碼被外來大資金儘數收割,看著自己苦心維持的控盤格局徹底崩塌,胸腔怒火翻騰,滿心憋屈無力。
他混跡股市多年,收割過無數散戶、逼退過無數遊資,向來是他吃彆人的籌碼、賺彆人的利潤,從未有一日,被人如此徹底、乾淨、碾壓式洗盤出局。
操盤室裡,滬海莊家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麵,茶杯震蕩、茶水四濺,眼底滿是潰敗後的頹然與極致駭然。
他望著穩穩走強的天橋股份K線,咬牙切齒,低聲怒罵,聲音裡滿是飲恨與無力。
“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怪物?!”
“不追高、不套利、不怕跌、不怕耗,資金無窮無儘,耐力逆天,也冇有什麼消息配合,根本不講短線規矩!”
“我控盤半年,布局三月,用儘手段死守,居然被人悄無聲息、溫水煮青蛙徹底洗出去了......”
這一刻,他萬般不甘,萬般憋屈,終究隻能化作一句飲恨認輸。
無力回天,隻能忍痛割肉、清空剩餘底倉,帶著數日對耗的慘重虧損,狼狽不堪、黯然退場。
隨著最後一筆老莊籌碼拋售落地,天橋股份盤麵徹底清朗。
困擾個股許久的舊勢力,被徹底清洗出局。
盤麵之上,浮籌儘淨、籌碼高度集中。
寧衛民的操盤團隊穩穩鎖定了大量低位核心籌碼,以最低的成本、最穩的節奏、最無解的陽謀,悄然拿下了天橋百貨這隻老牌上市殼資源的絕對主動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