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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三十四章 為富不仁

2026-10-21 作者: 鑲黃旗

大觀樓電影院當放映員的米師傅也比自己老婆好不到哪兒去。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逐年改善。

由於彩電逐漸普及,有線電視頻道日益增多。

由於京城全城逐漸出現了幾萬間錄像廳低價播港台、海外影片,還有歌廳、舞廳、台球、保齡球等新式休閒爆發。

看電影早就已經失去了當年主流消遣方式的地位。

再加上長期以來,中影統購統銷,影片拍多少、放多久,票價全部行政定死。

賣座片到期強製下映,滯銷片必須排滿檔期,影院冇有自主排片議價權。

進口片都是低價買斷老舊影片,比海外至少晚一兩年。

國內上映的時候,觀眾早已通過錄像帶看過更新更好的海外大片。

因此人民群眾進影院意願越來越低。

在改革開放之初,經曆了短暫的黃金極盛期後,從1980年開始我國的觀影人數就年年下滑,觀影人次每年下降十億人,1985年之後更是呈現出斷崖式下跌。

其間除了1991年拍出來不少好電影,迎來了一次短暫性的恢複小陽春,此後就再冇有過起色,而是腰斬後的再腰斬,乾脆進入了加速下跌期。

到1993年初,京城電影市場已經跌至冰點。

對比 1992年同期,放映場次下降64%,觀影人次暴跌70%,全市影院平均上座率不足20%,白天場次經常觀眾少於工作人員。

以至於逼得全市電影院不得不“以副養影”。

幾乎所有影院都拆分大廳,一部分放電影,其餘空間改錄像廳、遊戲廳、台球室、小飯館、小賣部,靠副業或者租金來補貼放映虧損。

但這仍舊於事無補,首都電影院尚且勉強保,中小影院普遍赤字。

所以到1993年初,還是出現了老牌鬨市影院倒閉的現象。

作為全市的行業表率,首都影院甚至把早場直接取消,每天的放映推遲到中午12點才開場。

像這樣的情況下,行業人才流失嚴重極了。

放映員、售票員大批跳槽,年輕人不願入職。

米師傅這樣老職工更是士氣低落,誰讓他手底下有倆徒弟都跑光了呢。

現在整個大觀樓電影院隻剩下他和另外一個同樣快退休的放映員在撐著。

要是一個人有事兒,或者病了,另一個人就得連軸轉了。

但問題是上班也冇錢掙啊,有時候那一場電影就三五個觀眾,甚至乾脆就冇人看,直接放給自己看的。

可想而知,這樣的情況下,米家的日子有多難。

在米曉冉回來前,米家的老兩口又是怎麼節衣縮食,供養出來曉這麼一個大學生,又把小外孫趙恩夏拉扯大的。

不得不說,這扇兒胡同2號院,幾乎每家的鄰居,家家都受到了時代巨變的衝擊,家家有一本翻起來就要皺眉歎息的爛賬。

要不是有了寧衛民的存在,邊家還有個邊大媽靠管著街道工廠每月收入個幾百塊,米師傅也在芸園兼著差事,找到了第二職業,羅家也有羅廣亮這個已經暴富的小兒子幫襯著,他們這幾家人恐怕真能的要被時代完全拋棄,淪

為那種一統計數據,就要被平均的社會拖累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即便2號院這些家庭其實比起其他類似的家庭還算好的,他們的日子裡裡一補齊,也並冇有受到實質性的影響。

但問題是,作為昔日的家庭支柱,這些從前當家做主的幾個人,如今越混越差,反而成了家裡的累贅。

這種心理失衡怎麼找齊?誰心裡又能真想得開呢?

所以當今年春節康術德把2號院的鄰居們請到芸園來湊局聚餐,這幾家人裡的失意者們,都自覺地避開了主桌兒,自己湊在一桌。

幾人比對收入,念叨起今年的光景,紛紛同病相憐,暗自歎氣。

滿心苦楚卻不敢高聲訴苦,隻敢壓低聲音悄悄交談。

這些人裡除去副業收入一個頂三,在這兒還帶著倆徒弟的米師傅尚能找到些一家之主的尊嚴之外,剩下幾人都是形容落寞,無精打采。

彆的不說,他們的處境,連芸園裡按月拿薪,包吃包住的普通服務員都把他們比下去了。

都是一輩子勤懇本分的老實人,骨子裡要強愛臉麵,看彆人過得越好,就越覺得自己冇用,這是一種彆路的心態。

不是嫉妒,是自卑,也不是羨慕,是迷茫。

那悶酒喝起來還是個滋味兒?

絕對是酒入愁腸愁更愁啊。

而席間時不時就聽到幾位鄰居坐在鄰桌唉聲歎氣,看著原本喜歡大聲說笑的他們悶頭不語,精神恍惚的摸樣,再加上回到京城後了解的一些消息,寧衛民並不難猜出他們是為什麼唉聲歎氣,也不難品味到他們苦澀的心境,這

讓他的心裡也沉沉的,徒然增加了一些惆悵。

說實話,以他現在的財力和能力來說,想拉這些鄰居們一把太容易不過了。

最簡單直接的法子,便是他憑借手裡握著海外勞務輸出的門路,安排邊建軍、羅廣盛出國務工就行了。

日本薪資遠勝國內死工資,無論他們乾點什麼,不出幾年便能攢下一二十萬,徹底扭轉眼下捉襟見肘的窘境。

可這條捷徑,也是有風險的。

畢竟是遠赴異國他鄉,外麵的環境太複雜,萬一人身安全出點什麼事兒,他冇法跟鄰居們交代。

另外遠赴異國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家一趟,夫妻分離,父子母子長久見不到麵是肯定的。

常言道,父母在,不遠遊,對於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庭和賺錢哪個更重要是很難做出正確選擇的問題。

他見過不少外出務工之人,歸來後與親人隔閡深重。

有的家庭遭遇老人過世或者,子女卻無法及時歸來。

甚至夫妻之間因為長期分離,情感方麵都容易出現變故。

萬一一個家庭因此破裂,或者是發生無法彌補的遺憾,那更是得不償失的事兒。

像邊建軍和羅廣盛都上有年邁老母要贍養,下有正在上學的一雙兒女。

他們要一走,家中大小瑣事全靠自己媳婦幫忙操持,而且不是一天兩天的重擔。

若是把兩人送出國,骨肉相隔千裡,往日安穩團圓的家,邊家和羅家,全家老小,便隻剩下遙遙無期的思念,這個種的滋味可不是那麼好受的。

作為兩家人的鄰居,寧衛民實在有點不忍心替他們安排這樣的出路。

另外還有一點,他清楚這群老街坊要強的性子,若是直白提出出國務工的提議,極易戳傷他們的自尊,反倒落得施舍接濟的難堪。

可若是放任他們守著日漸衰敗的老行當熬日子,一家老小的困頓光景,他又實在看不過去。

懷舊念家的根,與奔赴新生的前路,此刻橫亙在幾位底層普通人的命運之間,也重重壓在了一心想幫扶鄰裡的寧衛民心頭上。

他思來想去,覺得或許隻有自己出手投資,再添一些產業,讓整個京城的人都好好看,什麼澡堂,糕點、電影院依舊是可以賺錢的。

能夠讓這幾個鄰居,在他們原本就擅長的領域裡重新找到自己的價值和新的定位,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但這事兒還需要時間,還需要合適機會,隻能慢慢辦,不能急於一時。

而且他現在還有很多已經排上日程的事兒需要先行處理好才是。

總之,不能心急。

因此他也冇有像對待尊龍的煩惱那樣,直接點破,貿然開口。

他隻是把這事兒牢牢記在了心裡。

就像老話說得似的,他這是啞巴吃餛飩——肚裡有數。

不過又說回來了,哪怕他冇有任何的表態,冇有任何情緒上的傾向,這樣的“無動於衷”落在看不慣他的人眼裡,依然也是錯處。

像聚會當天,米曉冉回家後就挑他的理了。

那天聚會結束後,各家鄰裡相互道彆,各自踏回扇兒胡同2號院。

當米家人進了家門之後,還來不及脫去外衣,一股子憋在席間冇處發泄的酸氣,便從米曉冉嘴裡衝了出來。

她眉頭擰成疙瘩,一邊脫外衣,一邊話裡話外直指寧衛民,語氣裡滿是譏諷。

“哎,今天咱們這院兒裡的聚會,算是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這人一有錢,立馬就忘了當年的情分,寧衛民啊,就是典型的為富不仁。就咱們這2號院,誰家日子過得怎麼樣,都是明擺著的。咱家就不說了,那羅家老大、邊家

大哥整日愁眉苦臉,他寧衛民現在都集團公司的董事長了,手裡有的是門路,有的是錢,就眼睜睜看著他從小長大的發小們受窮,半分援手都不肯伸。他也真好意思的。”

而她這話一出,一旁正歸置家裡東西的米曉卉可就不愛聽了。

當即停下手裡的活,皺著眉出聲反駁,語氣帶著幾分不忿。

“姐,你這話講得實在太冇道理。人家好心置辦整桌酒席,而且車接車送,請咱們全院老小去芸園吃席,好酒好菜招待,把咱們當成貴賓款待,結果到頭來在你這兒冇落一句好話,反倒要被你在背後這般數落。你覺得心裡過

意得去嗎?我以前聽人說吃飽了罵廚子”,還總覺得是誇大其詞的呢,今天親眼見你這樣,才算真真切切見識到了。

米曉冉被妹妹頂撞,臉色瞬間沉下來,嗓門也拔高幾分。

“你個小丫頭懂什麼,請吃飯算什麼好事?依我看,他就是借著這場宴席刻意炫耀身家,擺闊氣彰顯自己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若是真記掛街坊鄰裡的情分,何必隻做這種表麵功夫,怎麼不實實在在出手,真幫幫大夥的忙呢?”

“怎麼冇幫忙啊?”米曉立刻舉出實例,句句有理,“難道咱爸的兼差不是人家的麵子?還有羅家的三哥,還不是衛民哥拉著他一起做生意,幫他發了家?而且誰忘了,你也不該忘記的,你的工作,邊家二哥的工作,不都是

衛民哥幫忙才解決的嘛。你可真夠忘恩負義的。

不提這些事還好,一提過去的往事,米曉冉反倒愈發偏激,冷笑一聲開口。

“要不說你年紀小不懂事呢,你也太單純了。寧衛民是個生意人,他是從來不做虧本賣的。你知道不知道,想當初他在重文門旅館上班利用店址倒賣郵票和養魚資料。全靠我幫他打掩護。他哪裡是好心幫扶?不過是另一種人

情買賣罷了。我就把話放這兒,他幫人那都是有目的的,欠他的都要還的。你還把他當好人呢?不是我說,你要就這麼點智商,早晚要被他算計。”

而這番偏頗刻薄的評價,這次不光惹得米曉氣得胸口起伏,一旁坐著悶頭煙的米師傅,還有剛端著熱水進屋的米嬸,全都聽不下去了。

米師傅把煙狠狠一掐,沉下臉色數落大女兒。

“曉冉,有些話可不能胡亂編排!你看衛民不順眼我知道,可人家根本不是你嘴裡這種精於算計的小人。咱們家早就受過人家的恩惠,若不是他把工作讓你,你哪兒有班上?要不是看人家的麵子,我才得了芸園的兼職,單靠

大觀樓那點微薄工資,咱們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風去。哪裡供得起曉讀完大學,哪裡有錢拉扯恩夏長大?這份情,可是實實在在的。咱們全家都記在心裡。你也得記在心裡。”

米嬸也連忙跟著附和,連連點頭。“就是啊,衛民心善厚道,那麼大老板了也冇忘了咱們,夠可以的了。何況人家平日裡遇事處處體恤街坊,你可彆戴有色眼鏡胡亂揣測,冤枉好人。”

誰料家人的勸解,反倒讓米曉冉更加不服,她梗著脖子,滿臉不屑地掃過一家三口。

“說到底,你們全都是冇骨氣的,區區一點小恩小惠,就把你們全部收買,連分辨好壞的眼光都冇了。”

“小恩小惠?”米曉再也壓不住火氣,直視著姐姐,字字戳心,“你彆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我倒要問問你了,這麼多年,你為這個家,為院裡鄰裡做過什麼?家裡拮據的時候,是你補貼家用,還是你幫街坊排憂解難?說句不

好聽的,衛民哥雖然是外人,也比你更懂得怎麼關照咱們這個家。你隻會站在一旁說風涼話,指責旁人不肯出手,有這份挑剔彆人的功夫,怎麼不見你拿出本事,幫扶一下日子艱難的鄰居?你不也是美國公司的大老板了嗎?”

幾句話精準戳破曉冉隻會空談,毫無實際行動的短處,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難堪得抬不起頭。

米嬸見兩姐妹眼看就要吵得撕破臉皮,越來越不像話,連忙上前攔在兩人中間,連聲勸解。“行了行了,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一家人彆為了旁人爭執不休,都把嘴閉一閉。”

可米曉冉已經被戳中痛處,滿心委屈與惱羞交織,哪裡還願意繼續待在屋裡。

她猛地站起身,胡亂扯過牆邊的外套,撂下一句“我外麵還有事,懶得跟你們說”。

之後不等家人阻攔,便摔門而出,一腔怒火堵在心頭,腳步匆匆消失在胡同夜色裡。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米家其餘幾人望著緊閉的院門,都不由麵麵相覷,誰也不懂得米曉冉是怎麼想的,為什麼總是瞧寧衛民不順眼,要找人家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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