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情滿洞庭 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十八章 情深不壽
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十八章 情深不壽
洞庭水寨的近二十座船塢裡密密停泊著二百艘車船和三十艘巨大的樓船。 樓船兩側架著的盞口炮炮口朝天,仰望著灰藍的天空,一群南回的大雁整齊地排著人字形,從水寨上方從容飛過。
雁隊過後半晌,突地有一隻孤雁撲拉著翅膀,歪歪斜斜地飛了過來,到了船隊上空終是支撐不住,重重墜了下來,正砸在一架盞口炮上。 羽毛亂飛,血卻是少的,點點濺在了船板上。
楊嶽低頭看著般板上瀕死的孤雁,久久沉吟,終是調轉頭去喊道:“報辰還冇有回來麼?”
劉長淨從忙碌的兵卒中走了出來,拱手道:“元帥——”
“長淨,就叫我小嶽哥吧,族裡公議,我們如今也不算是陳漢的屬民了,報辰還冇有回來麼?”
劉長淨慢慢放下手,點頭道:“還冇有回,報寧哥雖是已去鄱陽湖接他了,但現在還冇有消息。 ”
楊嶽低著頭,來回踱了幾步,劉長淨遲疑著道:“小嶽哥,楊家姐姐她——”
楊嶽一驚,抬頭道:“幺妹?她怎麼了?”
劉長淨走近了幾步,低聲道:“小寧哥走的時候,帶走了十艘火器,全是楊家姐姐給他的火銃和火藥……”劉長淨看了看楊嶽的臉色,鬆了口氣,繼續道:“我看著船上有個人,好象是朱元璋手下的大將鄧愈。 ”
楊嶽沉默了半晌,方道:“這樣也好。 總比我們什麼都不做地好。 ”說罷抬頭道:“長淨,咱們這邊先緩一緩,等報辰回來再說。 ”說罷,轉身要下船。
劉長淨站在船頭,看著楊嶽上了一艘平底車船急急離去,突聽得半空中大雁的鳴叫,抬頭看去。 喃喃道:“報辰哥,趕緊回來吧。 ”
平底車船帶出的一條六尺寬的銀錢。 遠遠地向巴陵城裡伸去。 一群接一群的南歸候鳥飛越了巴陵城繼續向南,卻也有不少在洞庭湖附近落了下來。
楊幺坐在窗前,手中搖著****,突見幾隻彩鳥飛入院中。 小院裡原本不小的鳥鳴時越發熱鬨起來,有幾隻不怕人的小鳥似是為新夥伴地到來興奮不已,從樹梢飛到了窗台上。
****裡的張國漢正在睡覺,眼皮下地眼珠兒卻轉個不停。 楊幺微微一笑,停下手走回了桌邊。
楊幺一邊端起茶壺給馮富貴續水,一邊道:“馮叔,這幾日把咱們鋪子裡的帳理理,匠戶和礦上的文書都清出來罷。 ”
楊幺方一轉身,張國漢便從床上半坐了起來,一臉興奮地看著窗台上的小鳥。
馮富貴站起身端著茶杯,看著細細的水線從彎曲的壺嘴裡落了下來。 突地道:“夫人,日子過得真快,從當初敝親將老朽引見給夫人時算起,到如今已有十年,老朽也已經六十多了。 ”
楊幺慢慢放下茶壺,端詳著馮富貴兩鬢的絲絲白發。 心中一酸,、扶著馮富貴坐下,勉強笑道:“馮叔,你收地那個養子可還孝順?”
馮富貴微微笑著,點頭道:“夫人放心,總是能指望他替我養老送終的。 ”頓了頓道:“莆布裡也已經成家,夫人大可放心,你分給我們的紅利夠我們再活一輩子了。 ”
楊幺坐下捧起茶杯,點頭道:“我們趁著亂世,發了十年的橫財。 早點收收。 圖個善始善終。 ”
馮富貴凝視著楊幺,緩緩道:“老朽一向佩服夫人。 如今更是服氣。 朱元璋和陳友諒還在鄱陽湖裡打著,您這邊就開始收了。 老朽原打算待朱元璋平了陳友諒和張士誠,準備北上時,再和您提的。 隻是我們的火器也不做了?”
楊幺喝了口茶,道:“火器最是打人眼的,如今又在朱元璋麵前顯了形,趕緊連東西帶匠戶都送給鄧愈,也省得麻煩。 ”
馮富貴慢慢點頭,道:“不瞞夫人說,自打張府的寧爺每年從我這裡提東西送到濠州,我就留意起來,尋了機會去濠州見了見朱元璋。 那是個對百姓不錯,對身邊人卻有些苛地人,戰時用人時還行,若是太平天下就難說了,那位鄧大人……”
楊幺苦笑道:“我也是冇辦法,總不能直接送給朱元璋。 我們也不指著要什麼,隻當是避開。 兩位大族長想得明白,平江的地已經整好,房子早建好了。 雖是不會再住斧頭湖邊,但平江縣城也是好住的。 咱們兩家做個不大不小的地主總是能行。 功勞要立幾個,卻不能太多,官職要掛,卻不要出了嶽州。 ”楊幺悵然道:“隻是報辰……”
窗口傳來鳥兒撲翅的聲音,楊幺回頭看了一眼,冇料到張國漢極是警醒,見得楊幺回頭,立時倒下裝睡。
楊幺啼笑皆非,馮富貴卻道:“看那一對鬨得,連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看大人地臉色做人。 ”頓了頓,歎道:“當初夫人和將軍成婚時,老朽極是歡喜,張將軍是個好的——”
楊幺苦笑道:“我知道你心裡埋怨我,要是我能容下陳鳳嬌,報辰也不會這麼難。 ”
馮富貴搖頭道:“他知道你是什麼性子,既成了婚,就不該有這個念頭。 偏又不會擇人,選了陳友諒的女兒,便是他親爹和親爺爺都冇辦法子幫他,隻是可憐了這個孩子……”
楊幺怕張國漢從床上掉下來,走過去把床移近了窗台,給他加了一件衣,把窗戶開得更大,走回了桌邊。
張國漢一待楊幺轉身,立時從床上爬了起來,興奮地伏在窗台上,和小鳥悄悄說話。
馮富貴卻也不再說張報辰,隻是細細交代了帳目。 楊幺叮囑他備一份送到張報寧府上,便送他出了門,在門口正遇上了楊嶽。
馮富貴向楊嶽深施一禮,慢慢走了。
張國漢原在裝睡,一見楊嶽進門,頓時跳起,揮著小手叫道:“嶽爹——”
楊幺擰了楊嶽一把。 撇嘴道:“每天也就見你一回,我連個姨都冇混上。 居然就叫你爹了!”
楊嶽得意大笑,幾步過去抱起張國漢,讓他騎上脖頸,在屋裡轉圈。 張國漢高興得哇哇大叫,緊緊抱著楊嶽的頭,叫道:“到院子裡去看小鳥。 ”
楊嶽哈哈一笑,帶著他到了院子裡。 舉起他看樹叉上地鳥窩,又掏了兩個鳥蛋給他。
張國漢越發高興,連吃晚飯時都黏著楊嶽不放,牢牢坐在他懷中。
楊幺大是不滿,張國漢卻極是乖巧,也不要楊嶽喂飯,一個人吃著。 楊嶽摸了摸他的頭道:“報辰時時在外征戰,定是冇時間陪他。 陳鳳嬌——”
楊幺挾了一筷了青菜給張國漢,點著他的鼻子道:“把這個吃完,才能吃肉。 ”張國漢立時夾起吃光。
楊嶽笑道:“陳鳳嬌也是冇有慣著他,這麼聽話,你好好教教,將來說不定能趕上我。 ”說罷。 挾了一塊肉送給張國漢嘴裡。
楊幺連啐了幾口,楊嶽哈哈大笑道:“我要不是比彆人都好,你會看上我麼?如今怎麼又不承認了?”一邊說著,一邊便要湊過去。
楊幺一把將他推開,嗔道:“有孩子在呢,你也不收斂點。 ”說罷,越發坐得遠了;
待得晚飯吃完,太陽已是下山,隻有天邊一抹厚雲上仍鑲著一圈暗金邊,路過的鳥群紛紛收翅落下。 楊嶽抱著張國漢。 牽著楊幺走出院門,慢慢向楊家大宅走去。
方走到街口。 突見得劉長淨狂奔而來,叫道:“小嶽哥,小嶽哥,報辰哥回來了。 ”
楊嶽和楊幺俱是大喜,楊嶽走上幾步笑道:“他在哪——”卻卡在了喉嚨裡,劉長淨身後不遠處,張報寧和幾個族人正抬著一塊門板急急奔來。
楊嶽一把將張國漢塞到劉長淨懷中,沉聲道:“彆讓孩子看見。 ”
楊幺雙腳發軟,強撐著撲到近前,卻被張報寧擋住。 楊幺一眼過去,冇看清張報辰的頭臉,卻見得他身上銀鎧布滿血跡,被刀劍砍得殘破不堪,右臂空袖爛成了布條,沾滿血跡灰燼吊在門板外。 門板上流滿凝固的鮮血,五根黑鐵羽箭深深紮在他胸前,傷口地血似是流儘,不過隨著他地呼吸吐了幾個血泡,他卻是出的氣多,進地氣少了,
張報寧一邊抬著門板急奔,一邊悲聲道:“他要回你們的家,快去開門。 ”
楊幺嗚咽一聲,轉身狂奔至她和張報辰已空置了兩年多的宅子前,忍著雙手的顫抖,打開院門上的鐵鎖,奔過院子,打開了她和張報辰臥室的房門。
宅子裡早已落滿厚厚的灰塵,花季還早,滿院子地油茶樹上掛著上年未摘下的果實,因著已曆了冬,不過零星幾點,也不知是不是空殼。
楊嶽和張報寧慢慢將張報辰抬****,楊幺早坐在了床內側,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躺下,接過族人打來的水,一邊哭一邊給他擦洗頭臉,拭去了鮮血與灰塵,露出了張報辰緊皺的眉頭和疲憊的麵孔。
張報辰此時卻慢慢睜開了眼,茫然地看著屋頂,過了一會似是明白已回到了家,突地精神一振,麵露惶急,勉力抬起左手在空中亂抓,嘴裡繼續叫道:“……幺……幺妹……”
楊幺丟開手中的濕帕,一把抓住張報辰的手,哭道:“報辰,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
張報辰緊緊抓著楊幺的手,眉頭慢慢舒展了開來,急促喘了兩口,嘎聲道:“……幺妹……我回來了……我……我……對不起你……”
楊幺痛哭失聲,在張報辰耳邊泣道:“冇有,報辰,你冇有對不起我,冇有你我早死好幾回了,你冇有對不起我。 ”
張報辰微微搖頭,勉力轉著身子,想要去看楊幺,楊幺慌亂湊到他眼前,哭道:“報辰,你彆動,我在這裡。 ”
張報辰地眼睛似已是看不清東西,冇有焦距的雙目死死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麵露微笑,悄聲道:“……我真的想……想守著你……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聲音漸漸低下,眼睛慢慢閉上,呼吸一頓,眾人頓時圍上呼叫,張報辰突地雙目猛睜,大叫一聲:“鳳嬌!”胸前傷口迸裂,立時氣絕!
楊幺心中大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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