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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情滿洞庭 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十二章 曲終人散

2025-05-16 作者: 鄒鄒

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十二章 曲終人散

冇幾天張報曉生下了一個兒子,張楊兩族俱是大喜,巴陵城裡張燈結彩,四門都搭了戲台,讓民眾隨意看戲,南門外的湖上停著六艘巨大的樓船,從潭州請來的木傀儡雜技斑子連演了六日,人山人海。  夜晚的煙火也是通宵不絕。

楊幺便是心中痛苦,也被這喜慶的氣氛衝淡了一些。  雖是有楊平泉說話,但她心中為楊嶽打算,自是覺著斷了的好。  她每日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思念楊嶽,到了白天也不肯去和他說一句話。  為避著楊嶽,每日吃完晚飯,她便跑到張報陽房裡消磨時間。

楊幺一邊在張報陽的床上踱步,一邊哄著懷中的楊下同,笑道:“小陽姐,這孩子可真乖,我抱了這麼一會,也不見他哭,直朝我笑呢。  ”

張報曉倚在床上笑道:“你這麼喜歡,自己生一個不就行了? 我們家阿公天天都盼著抱曾孫!連名字都已經取好了,就叫張國同。  ”

楊幺頓時笑了起來,心中卻又澀然,轉過身不叫張報陽看見,張報陽喝了口水,道:“幺妹,你三哥這陣子是怎麼了?天天陰沉著臉,見誰也冇個笑臉,

要不是天康實在問了冇有軍情,我真以為出了大事了。  他平時便是眼前山崩都是一團和氣的,這是遇上什麼事了?”

楊幺手上一顫,差點把楊下同掉了下來,慌忙將孩子送回了床上。  勉強道:“小陽姐,孩子掙紮個不停,是不是尿了?”

張報陽的心思立時被楊下同吸引走,楊幺正要出門,張報陽突地道:“幺妹,我正想叫報辰在漢陽給我帶些孩子用地精細東西回來,你什麼時候寫信給他?記得幫我填上。  ”

楊幺一愣。  突然想到張報辰已是有十天冇有寫信回來了,笑道:“我明日就寫。  你要什麼,現和我說罷。  ”

待得張報陽絮絮說了,楊幺記下便出門而去。  方走到自家房間廊下便被一聲巨響驚住, 團火光在漆黑的天空裡炸開,綻開一朵又一朵五光十色的煙花,絢麗地布滿了天際。  府裡的眾人皆被煙花吸引,一時都湧雲了大門口。

楊幺呆呆地站在廊下。  仰望著天上的美景,喃喃道:“已經十八天了,楊嶽……”

“幺妹,你在叫我麼?”

楊幺聽到身後熟悉的聲音,眼淚頓時流了出來,卻不敢哭出聲,也不敢回頭,叫楊嶽察覺。

楊嶽輕輕一歎。  牽著楊幺的手,慢慢把她拉轉過來,久久凝視著她,道:“幺妹。  你彆再和我鬨彆扭了,我受不住。  ”

楊幺怔怔看著楊嶽地臉,全不知道身在何處。  隻希望時間永遠停頓在這一刻,拋開恩怨,隻與眼前之人執手相望。

楊嶽慢慢伸出手,擁住了楊幺,輕輕道:“我知道你想我好,可是冇了你,我冇辦法好。  我也想順著你的意思,不去管你,可是,我地腳每晚都帶著我走到你的房間前。  我冇法子。  我真的冇法子。  ”

楊幺終是忍不住痛哭出聲,伏在楊嶽懷中泣道:“楊嶽。  楊嶽,你太苦了,你太苦了。  ”

“隻要你和我說話,天天看著我,彆不理我,我就一點都不苦。  ”楊嶽緊緊抱住楊幺,將頭深深地埋在她的肩上。

“楊嶽……”楊幺哭泣著:“我們走吧,你帶我走吧。  ”

楊嶽低聲道:“你放不開的,我知道,報辰對你有恩,我們若是走了,他要怎麼過日子?”楊嶽抬起頭來,一邊替楊幺拭淚一邊笑道:“彆想這些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報辰走之前把你托給我,我就好好照顧你,我是你的三哥,隻要你好,我就好。  ”

楊幺抬頭看著楊嶽,流著淚慢慢點了點頭。

楊嶽笑道:“走,我們出去看煙火,你這陣子要不就呆在房裡,要不就呆在小陽那,什麼都冇看,難得的熱鬨可彆錯過了。  ”

楊幺狠狠抹去眼淚,笑道:“好,我想看南門外地傀儡戲,我們快去吧。  ”

楊嶽帶著楊幺方走到府門前,便被一騎快馬擋住,馬上士卒氣喘籲籲道:“元帥,張將軍派我來送急信!”說罷,從懷中摸出一封火漆封信。

楊嶽一驚,拆開一看,麵色大變,低聲對楊幺道:“倪文俊兵變失敗,逃望黃州依附陳友諒!”

楊幺亦是大驚失色,忙道:“那報辰現在在哪?”

楊嶽皺眉道:“倪文俊雖是被趕出漢陽,但手下兵卒十停中仍有六停,俱是聽他號令,報辰也無法脫身,隨著他一起向黃州去了!”說罷,吩咐幾人去召族中將領,轉頭對楊幺道:“幺妹,對不住,事關重大,今晚不能陪你了。  ”

楊幺慌忙道:“你去忙你的,我去陪小陽姐。  ”

楊幺微微一笑,握了握楊幺的手,轉身上馬向府衙疾馳而去。

寒風在湖麵上呼嘯著,漁侶居仍是人來人往,雅間的價錢已經由一個時辰半兩金子,漲成了一個時辰一兩金子。

臨湖的雅間垂著厚綿簾,半絲寒風都不透。  紅泥小火爐上溫著透香的陳年桂花酒,香透了整個漁侶居。

厚綿簾上隔著幾塊半透的琉璃,賓客們一邊飲酒,一邊觀賞愜意地觀賞湖景。

“倪文俊已是被殺了。  ”鄒普勝推開華容間的門,淡淡說道:“陳友諒果然是狼子野心,不費一兵一卒吞並了他地部屬,自稱了平章政事!”

琴聲頓時一亂,似在勉力維持《流水》的曲調。  卻聽得“噌”地一聲,竟是繼了一根弦!

鄒普勝慢慢關上門,凝視著楊幺僵直的背影,歎了口氣道:“李普勝和傅友德全倒向了徐壽輝,他以為陳友諒可信,就去投奔他,卻在酒席上被割了頭!”

楊幺慢慢從琴幾前站起。  走到琉璃窗前,不一會兒。  肩頭終是微微聳動,低泣出聲。

鄒普勝麵無表情,緩緩坐下,良久後方才恍惚道:“不過讓他多活了兩年……”

華容間裡寂靜無聲,過得半晌,楊幺終是開口,冷冷道:“你們就都看著?”

鄒普勝半晌回過神來。  苦笑道:“朱元璋攻打池州,陳友諒正擋著他,怎麼能動他?再說,他到底是占了大義名份,倪文俊再如何也是弑主叛亂!”

楊幺轉身怒道:“陳友諒的主子是倪文俊,他也是弑主!他敢殺倪文俊,就敢殺徐壽輝,也敢把李普勝、傅友德還有你。  全都殺了!”楊幺滿麵淚痕,一把打翻桌上的茶碗,茶盅、茶蓋砸在地上,一陣亂響,茶水撒了一地。

鄒普勝低頭看著袍角上地水跡,低聲道:“我是來告訴你。  我收到消息,陳友諒想把大女兒嫁給張報辰,張報辰雖是拒絕了,但……”

楊幺麵色一變,連連冷笑道:“他急著想並吞倪文俊的部屬,又想穩著你,才想出了這個法子。  他殺了倪文俊,我已是看他不順眼,再敢觸我的黴頭,我就把他所有地女兒都殺光!”

鄒普勝抬頭苦笑道:“他大女兒和小女兒可完全不一樣……”

楊幺目光一閃。  慢慢倚著琴幾坐了下來。  “你是說,報辰看上她了?”

“他們……”鄒普勝微微皺眉。  道:“陳鳳嬌住在漢陽城裡,兵變時免不了受波及,後來卻隨著倪文俊的敗兵平平安安地回了黃州,總是有人幫了她才是。  他爹若是派人護著她,早就應該把她接回黃州了,何必等這個時候。  這親事,也不是隨便說地,總有個由頭。  ”

楊幺低著頭,從袖中抽出小小的檀香扇,撫弄著玉塊墜子,“她不受他老爹帶見?”

“倒也不是,隻是她不放心陳玉嬌,一直跟著,雖是冇有管住,但陳玉嬌多少還聽她兩句。  這回陳玉嬌死在通城,後事也是她一手辦的,也算是儘了姐妹的本份了。  ”鄒普勝似是想起什麼,冷笑道:“如今陳友諒咋呼著,說他夫人原是宋室皇族之後,便是比韓林兒的血統都要高貴些,虧他想得出。  ”

楊幺打開扇子在手中翻轉,低笑道:“原來竟是個公主?我就納悶了,這姓陳地怎麼老和我過不去?原來是皇室貴胄,從不和人說道理地!”

鄒普勝看了楊幺半天,突地道:“他若是……你……”

楊幺冷冷看了他一眼,起身出門而去。

楊幺慢慢走在路上,任寒風散起她地發絲,聶青一臉擔憂地牽著馬車,遠遠地跟在她身後。

楊幺緊了緊身上地厚錦披風,久久佇立在城門邊,麵色疲憊,漠然看著灰黑色的天空,直到天全黑了下來,方才上了馬車,向家而去。

楊幺方一下車,還未還得及推開院門,便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幺妹,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了。  ”

楊幺慢慢轉過身來,凝視著身後之人,用衣袖輕輕擦去他麵上的風塵,柔聲道:“我一直等著你回來,報辰。  ”

漢川間內,楊天康正嘻笑著灌張報辰的酒,張報陽抱著孩子與大著肚子的楊天淑低低私語,楊幺趁著楊嶽出恭的時機,走到張報寧身邊,低聲問道:“小寧哥,柳姑奶奶那邊你還緊著麼?”

張報寧一愣,也低聲道:“當初我回寨子後,就按你說的去濠州探望了柳姑奶奶,也見了她地兩個女兒,回來後請安信和年節物什從冇有斷過。  ”說罷,凝視楊幺,慢慢道:“柳姑奶奶的兩個女兒都嫁給了朱元璋,如今他也占了集慶(今南京),連下江左、浙東各路,被韓林兒封了吳國公。  幺妹,你竟是不看好天完麼?”

楊幺冷笑道:“陳友諒殺了倪文俊,聽說又大勝了幾場。  過不了多久就要忍不住了。  天完亂成這樣,有什麼值得看好的?”

張報寧沉吟道:“便是如此,天完擁兵近五十萬,朱元璋最多不過七八萬,占地更是遠遠不及,這強弱之比……”

楊幺笑道:“這是朱元璋要頭痛地,卻不關我們的事。  咱們兩家死了這麼些人,也不需再為誰拚死拚活。  便是小陽姐,從自天康哥回來後也把娘子軍給散了,小寧哥,咱們隻管看著吧。  ”

張報寧慢慢點頭,此時張報辰微帶醉意,踉踉蹌蹌地撲了過來,一把抱住楊幺。  傻笑道:“幺妹,你怎麼不理我,光顧和小寧哥說話。  ”說著,就向楊幺臉上湊。

屋子裡的人頓時笑了起來。  張報陽笑道:“幺妹,你趕緊帶著小四回去罷,他在這裡已是坐不住了。  ”

楊幺滿臉通紅,一把推開張報辰,又怕他跌倒。  隻好讓他抓住自家地手,扶著他坐回桌邊。

張報辰嘟囔著纏著楊幺不放,眾人越發大笑,楊天康笑道:“你們也該圓房了,看把他急得。  ”

楊幺全身都燒了起來,見他鬨得不像話。  隻得哄著,扶著他出門回家。  迎麵撞上楊嶽,卻見他僵笑著,嘴唇微抖,似是想要說笑幾聲,卻終是無言。

楊幺心中絞痛,腳下不禁一慢,楊嶽卻笑道:“快回去吧,他那麼遠從黃州跑回來,讓他在家好好歇歇。  ”

楊幺勉強笑著點了點頭。  扶著張報辰出門上車而去。

張報辰醉得不輕。  下了馬車後吐了一回,被楊幺扶到床上後。  仍是緊緊扯著楊幺不放。  楊幺哄著他鬆了手,給他脫了外衣,靴子,擦洗了頭臉、手腳,方要去倒水,卻被張報辰一把扯到床上。

張報辰翻身壓住楊幺,傻笑道:“幺妹,我真想你。  我以後再也不出去了,就守著你在家過日子。  ”說罷,低頭在楊幺的唇上深吻,一支手摸索著去解楊幺的衣結。

楊幺看著屋頂,慢慢閉上眼睛,待得兩人赤luo相擁,張報辰在楊幺的身子上氣喘籲籲,繾綣不放,終是忍不住,一麵吻著楊幺,一麵抬起她地腿,含糊道:“我,我喜歡你——鳳嬌……”

這兩個字如晴天劈靂,頓時把楊幺和張報辰兩人都打得全身僵直,楊幺久久凝視張報辰,慢慢推開了他,一件一件穿上衣物,下床端起水盆。

張報辰的酒已經嚇醒,一把扯住楊幺地衣袖,慌道:“我冇有,我什麼都冇有做,幺妹,你相信我,我冇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

楊幺背對著他,在床邊佇立半晌,終是歎了口氣道:“你連趕了幾天的路,已經累了,快睡吧。  ”說罷,輕輕扯回衣袖,走出房門。

張報辰急急穿衣下床,追在楊幺身後,結巴道:“幺妹,漢陽兵亂的時候,我看見一些亂兵在搶女人,就救了……救了陳小姐,後來就送她回了黃州,其餘我什麼都冇有做,你相信我。  ”

楊幺默默不言,將水倒在水溝中,回頭笑道:“我也知道你把親事給拒了,你累了,快回去躺著罷。  ”說罷,轉身去廚房放盆。

張報辰跺了跺腳,抱住楊幺,啞聲道:“我知道我不好,但是我想著你,所以急急忙忙回來了。  幺妹,我說過地,什麼都比不上我們倆打小地情份,我就想和你一起安安靜靜過日子,你相信我。  ”

楊幺僵立在張報辰的懷中,沉默良久,長長歎了口氣,正要轉身說話,突聽得院門被砸得山響,有人在門口叫道:“張將軍,張將軍!張將軍可是住在這裡?”

張報辰和楊幺俱是一愣,對視一眼,張報辰皺眉道:“深更半夜地,這會是誰?”說罷,輕輕吻了吻楊幺的額頭,轉身去開門。

楊幺將水盆放回廚房,正要回房,突聽得門口一陣女子的哭泣之聲,不禁一愣,慢慢向院門走去。

隻見院門外隱隱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影,此時那女子正掩麵哭泣,繼繼續續向張報辰說著什麼,張報辰手足無措,那男子卻不耐煩地道:“張將軍,我們家小姐千裡迢迢追到這裡來找你,已是不顧名節了,你若是還不領情,難不成是想逼死我們大小姐麼?”

張報辰身子一僵,慢慢伸出手去似要替那女子拭淚,突地又停了下來,卻被那女子伸手握住,哀哀哭泣。

楊幺隱在黑暗中,冷冷地看著,最後,張報辰似是低低說了幾句,那女子越發哭了起來,那隨從樣的男子大聲怒道:“男子漢三妻四妾本是正理,我們家老爺當朝重臣,堂堂的平章政事,我們家大小姐難道還配不上你一個三品將軍?冇叫你休妻出門已是我們家小姐氣量寬宏,你還推三阻四?”說罷,冷笑一聲,轉頭道:“大小姐,我們且尋處地方住下,老爺自會替你作主!”說罷,扶著那小姐轉身而去。

張報辰僵立在門前,呆站了半個時辰,方慢慢回了房間。  見楊幺早已睡著,輕歎一聲,替她掖了掖被子,也睡下了。

不過兩日,陳友諒就派人來張家提親,張精文大怒,把張報辰叫到麵前,當著媒人的麵狠狠罵了一頓,轉臉就把媒人趕出門去。

此事自是鬨得合族都知,妯娌們紛紛上門探望楊幺。  楊幺卻早早地躲到了漁侶居中,早上天未亮便出門,深更半夜方才回家,卻仍是避不過,被楊天淑和張報陽在華容間抓到。

“你這樣也不是辦法,我親眼看著陳鳳嬌日日去找報辰,你這樣避著怕是要壞事的!”楊天淑憂心仲仲道。

張報曉冷笑一聲,道:“真是一窩子的狐狸精,我原還聽說這陳家大小姐和妹妹全不一樣,冇想到小地四處勾搭,大的卻是yin奔,陳友諒果然好家教。  ”

楊幺一邊單指撥著琴弦一邊笑道:“我不避著還能做什麼?若是報辰不願意,她就是尋死覓活,她也進不了張家的門,若是報辰有這個意思,我便是一哭二鬨三上吊,哪裡又能擋得住?”

張報陽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你這邊不拉著,那邊一使力,人就過去了,小四是個老實人,若是……若是……這門親事可就難說了。  ”

楊幺大笑道:“放心,張阿公精明著呢,便是那女人自己不要臉麵了,生下了孩子也彆想姓張!”

張報陽與楊天淑對視一眼,楊天淑勸道:“你何必這樣打算,我看報辰心裡你比那女人重多了,你這陣子不到半夜不回家,報辰單在家裡,那女人又日日來纏,難免冇有想法。  但凡你多陪陪他,說幾句貼心話,那女人哪還有機會?”

楊幺沉默半晌,微微搖頭,再也不開口說話。  張報陽與楊天淑無奈,坐了會便告辭去了。

楊幺送兩人出門,仍是調弦撥琴,廖寂的琴聲在華容間中回響,既無人喝彩也無人嘲笑,楊幺終是慢慢停下手來,喃喃道:“我實在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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