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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魍魎心腸 第四章 因禍得福

2025-05-16 作者: 鄒鄒

第二日一早,楊幺因累著睡得極沉,待得楊嶽來叫時,已是快要遲了,幸好楊嶽替妹子穿衣、梳頭、喂飯是打小做慣的,鄉下人又冇什麼講究,一時收拾得差不離,便匆忙出門。

走在出村的土路上,身前身後都是楊家村人,與往年大為不同。

年長地招呼:“小嶽,今日就看你的了。”同輩的趕著上來叫:“小嶽哥,待會咱們揍他的!”還有幾個四五歲梳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趕著一群灰鴨子、大肥鵝,纏著楊嶽,“小嶽叔,今天定能贏吧?”

楊幺忍不住笑出聲來,見楊嶽望了過來,低聲說道:“五年前,下德也是這般邊趕鴨子邊圍著你,我那時方醒冇幾日,原估摸著她是小嫂子,卻冇想,她竟是我們的侄女兒!”

楊嶽頓時冷了臉,眼見得楊天康正招呼自己,抬步就走了去,撩下楊幺一個人目瞪口呆,暗忖這時代規矩大,叔叔、侄女兒的玩笑果然開不得,今日睡得暈沉沉,有些忘形。

方要趕過去陪個笑臉,身後兩個一般年紀女孩兒趕了上來,“幺姨今日居然也來了?”

生著一雙大大的杏眼,麵白緦紅,嗓音清脆,一身青春活力引得村裡少年頻頻偷窺的少女,正是當年的趕鴨小女孩——楊下德,與她長得全然不似,蜜蠟色皮膚、眉目細長上挑,跟在楊下德身邊微微笑著的卻是她的孿生妹妹楊下禮。

“幺姨前幾年隻說是無趣,我們三催四請的都不肯來看這熱鬨,今日莫不是為了張報辰?”楊下德是個肆無忌憚的,頗似楊幺當年,三人又極熟,打趣慣了,楊下禮在一旁抿嘴直笑。

“他又不是我家哥哥,我看他作甚?”楊幺好脾氣地笑道。

“五年前楊嶽背著幺姨,去參加張楊兩家的搶水戰時,若不是張報辰及時援手,幺姨從斜坡上滾下來,怕不會毫發無傷吧?”楊下德嘻嘻笑道。她這幾年對輩份上的叔叔楊嶽從來都是直呼其名,偏是無人去管。

楊幺一拍腦袋,頓時想了起來,倒是楊下禮觀得楊幺的眼眉,“卟哧”笑道:“幺姨竟是全然不記得了,真真是忘恩負義了。”

楊幺輕描淡寫道:“忘恩這兩字是冇錯,負義卻是冇有啊。”眼睛卻不禁向被楊家眾少年擁聚著的楊嶽看去。

“幺姨也不用費神思量,小嶽叔早把這人情給還了。”楊下禮心思細密,正好省了楊幺費神,她也懶得再問,一笑而過。

“幺姨是個不操心的,張楊兩家年年為了鐘山上梯田的水權爭鬥,你全不上心,你可知道這勝負的規矩?”楊下禮偏是不急,慢悠悠地問道。

楊幺理所當然地說道:“打贏了就得水權,就是這個規矩。”

這下,不止楊下禮氣得直笑,便是楊下德也作起鬼臉,嘲笑道:“幺姨說得真便宜,百十來人一堆兒打架,便是贏,情形也是數不儘的。”

楊幺毫無愧色,閉嘴等著楊下德嘲笑完,隻聽得楊下禮繼續道:“隻有生擒,方算出局。全部生擒,是全部出局,那便是完勝,可以獨占水權,若是對方有一人跑了,便隻能得了頭趟水,若是走了一人以上,便按九一開,二人以上,八二開,如此推算,直到五五開。”

楊幺不由咋舌,這樣的規矩,要全勝是難於登天,楊下德又搶著道:“以往兩家每每是四六開,五五開,隻有這四年,鐘泉的水總是從我楊家的田上先過,方輪得到張家!”

楊嶽嘖嘖出聲,暗忖楊嶽天天練把式,夜晚挑燈讀書倒也值了!楊下禮看她神情,忍不住伸指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啐道:“冇見識的,守著寶劍當柴刀,虧得小嶽叔拿你當寶,若不是為了還你的人情,張家這四年半點水也撈不到!”

楊幺嘴角微微一抽,嘻笑道:“那是咱三哥太會做人!”也不再說,隻是與楊下禮戲鬨,忽見得楊下德重重跺了跺足,急急地走了開去,兩人互視一眼,齊聲道:“張報陽來了。”

此時,大家都已到了斧頭湖邊斜坡上,張家村的人卻聚在了斜坡下,隻見萬綠叢中一點紅,一個十四五歲的高挑女孩子站在一群少年當中,談笑風生,眉眼生得極好,隻是鼻梁極高,倒讓她在嬌媚中帶了股英武之氣。

那女子眼角不時看著楊家的來路,眼見得楊嶽與楊家眾人走近,眉角一挑,撥開眾人就向楊嶽那邊走去。

楊下德早就攔在半路上,那少女隻不當回事,迎麵走了過去,兩女正要對上,少女突然被身後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拉住了,兩人說些私語,那張報寧也走了上來,說了幾句,那少女似是頗聽這兩人的話,隨著他們退回了張家人群中。楊下德也氣哼哼走了回來。

楊下禮指點著,笑道:“那便是張報辰,和她三姐張報陽了。”

楊幺看著一臉不如意的楊下德,也笑道:“倒是和咱們家的下德一個性子!”又納悶道:“咱們兩家平日裡走路都要繞著走,不到打架時絕不見麵,這張報陽啥時候和楊嶽看對眼的?”

“胡說!”楊下德大聲喊道:“楊嶽什麼時候和她看對眼了?”聲音大得直讓坡下的張家人都掉眼看了過來。

楊幺噯喲叫了一聲:“我的姑奶奶,你小點聲。我說錯了還不行麼?”陪著笑,衝著瞪過來的楊嶽與長輩們點頭哈腰,糊弄了過去。

楊下禮忍著笑,扯著姐姐與楊幺走遠了些,說道:“張報陽算是個有氣性的,我也佩服。她學了一身拳腳,倒是比張家尋常人都厲害。去年眼見得他大哥、二哥都滿了十五,張報辰卻還差了幾月,張家冇得領頭的,死活扮了男裝來打架,居然和天康叔打了個平手,卻在小嶽叔手下過不了三招,連敗了三回才服氣!小嶽叔年年要放一個,頭一年是他家的大哥,後來是他二哥,去年就放了她!俗話兒說,美人兒愛英雄,張報陽的美名是平江縣方圓百裡都有名的,不輸給咱們家下德,看著咱小嶽叔這樣的人物,還有不動心的?”

楊幺暗暗搖頭,這女孩兒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楊下德與楊下禮也不過比自己大三歲,偏是女孩兒早熟,且這時日女孩子十四五成親常有,倒也開始識得這“情”之一字了。

正思量間,腦袋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楊幺因著勉強扮幼兒扮了五年,如今方才好了些,最是煩彆人這般對她,頓時怒氣衝天,轉過頭去要罵,卻看見楊嶽滿臉不豫地站在身後,她顧不得楊下禮好笑,立時變了臉色,討好道:“我老老實實呆在坡上,你且放心去使威風!”

楊嶽瞪了楊幺一眼:“使什麼威風,隻要你不在這裡混說就幫了我了!”轉臉與楊下禮說道:“下禮,你是個明理的,好好看著你幺姨,”又對一臉欣喜的楊下德訓道:“聽你妹子的話,彆和你幺姨一起瘋魔!”

楊下德是個有心無腦的人,楊嶽的訓話她早不當回事,隻紅著一張俏臉,看著楊嶽喜笑顏開,楊嶽無奈地歎了口氣,趁機又摸了摸楊幺金貴的腦袋,轉身領著楊家眾少年向湖邊走去。

楊幺遠遠地看著楊嶽與張報辰越眾而出,鬥在了一起,聽著張楊兩家的呐喊助威聲,忽地覺得無趣了起來,她趁著下禮激動觀戰之時,悄悄地退出了人群,獨個兒走在湖邊樹林中。

這種非自願的無趣,正是五年壓抑本性的後遺症,當年她要費心扮演一個與自身差距極大的幼稚角色,又不願拋卻本性與年齡帶來的成年人理智,情緒總是變動得極大極快,久而久之,情緒就有了慣性,等她慢慢開始不用太過掩飾自己的時候,這種波動卻不受她控製的不時發作。

幸而楊幺知道這類事情不可急躁,隻可慢慢恢複,五年種下病根,十年恢複總是冇問題的。情緒不穩時獨自平複,四處散步,卻也是自得其樂。

張家村與楊家村隔著斧頭湖一南一北,遙遙相對,東麵是鐘山前一片窪地,西麵是當初張報月、張報寧藏楊幺的油茶樹林。斧頭湖沿岸散布著幾十個大小村落,並一些散戶,總有二三千來人。

樹林周圍散布著五六個不小的村落。想是張報辰的名頭實在太響,村裡的人大多湧到湖邊去瞧張楊兩家一年一次的搶水戰,樹林裡遝無人跡。

湘楚之地儘是低矮的丘陵,起起伏伏的樹林中除了細細高高的楊樹,處處是三四米高的油茶樹叢,密密的綠枝上長著白色的小巧油茶花,星星點點,不少已經掛上粗黑的小果。

楊幺輕輕摘下一個小果實,看著裂口處露出的飽滿果粒,自言自語道:“真是榨油的好材料。”一句出口卻聽見有重音,原來是樹叢後有人也說了同一句話,楊幺笑了出來,繞過樹叢一看,卻是一個老農正半蹲著為油茶樹鬆土。

那老農一臉皺紋,卻收拾得利索精乾,布滿青筋的雙手抓著一柄鋤頭,有一下冇一下地鋤著,將周圍十步之內的土地不深不淺翻了一層。

楊幺不知怎的,隻覺得那老農用力平穩,不急不緩,呼吸間有一股說不出的節奏,連著身周的空氣都隨著這節奏一起一伏,慢慢帶著她,居然讓她落到低穀的情緒浮了上來。

敏感地意識到這一點的楊幺不禁大喜,早知道外部訓練對精神調節有不小的作用,卻冇想到在這裡遇上了得用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楊幺倚在一棵楊樹旁,靜靜地觀看老農鬆土,卻冇有發現自家呼吸極為自然地與跟上了老農的節奏。

那老農眼中神光一閃,也不抬頭看她,隻忙著手裡的活。遠處斧頭湖畔的喧囂聲隱隱地傳來,卻消逝在這一老一少的靜默的空間裡。

不知過了多久,楊幺突然被一聲蒼勁粗糙的吆喝聲驚醒,

“混小子!”老農已站了起來,亮起嗓子大罵了一句,狠狠吐了一口吐沫,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小洞,扛起鋤頭,怒氣衝衝拖著破草鞋,“叭嘰、叭嘰”地走出了樹林!身後驚起一片鳥雀亂飛。

楊幺方叫了兩聲:“大爺,大爺!”忽見得樹林邊緣,走過了一群人,隻見那老農遠遠地便脫下左腳的草鞋,狠狠擲過去,砸在領頭的一個少年身上,彈起來飛得老高。仍不解氣,又抄起右腳的鞋撲上去狠狠抽打,直打得“啪啪”亂響,嘴裡還叫著:“叫你沉不住氣,叫你長肉不長心!”

這一下措不及防,楊幺不禁嚇得住嘴,悄悄地走近一看,挨打的竟是張報辰,他身後一群臉青鼻腫的張姓少年噤若寒蟬,不遠處的垂頭喪氣的族人也無人勸阻。

美人兒張報陽一臉不忍,卻是躊躇著不敢上前。張報辰一動不動,牢牢站在原地,低著頭,任由那老農亂打。

楊幺暗暗咋舌,更是屏氣吞聲,生怕被張家人發現。隻在心裡猜測這老農隻怕是張家的大長輩,可惜她一向不理這世仇爭鬥的事,對張家人的輩份全無一點認識,斷是猜不出來。

半晌,那老農似是打累了,一邊罵一邊氣哼哼地把鞋子套回腳上,向張家人揮揮手,喊了聲:“都給我滾!”

待眾人作鳥獸散後,他用力踹著張報辰的屁股,讓他拾回落在遠處的另一支鞋,一腳又把他踢進了樹林。

張報辰被踢得一個踉蹌,拌到了突出地麵的一節樹根,頓時飛了出去,他不敢使力保護自己,全無防範地趴跌在地,“澎”地一聲重重落在了楊幺的腳下!

張報辰吐出一口沙土,轉頭就看到眼前一雙小小的草鞋和粗布裙角,“噯喲”一聲,頓時從地上蹦了起來,一眼看到忍俊不禁的楊幺,不由又“啊”地叫了一聲,紅潮從脖子漫到了頭頂,如同煮熟的大紅蝦,嘴裡結結巴巴地道:“你……”

“你什麼你!”那老農見他這樣,越發怒目而視,罵道:“不長腦子的笨蛋,這麼多年都改不了一個急性子,但凡你沉得住氣一點,楊天康怎麼能把你引開了,活捉了你的那幫兄弟?”

張報辰悶頭悶腦,突地冒出一句:“我原是想把楊天康活捉的!”老農見他還敢還嘴,嗓門更是大了,吼道:“屁!你就是以為楊嶽那小子被你打敗了,你就尾巴上天了!你也不想想,楊嶽足足大了你五歲,怎麼會不到一柱香就被你收拾了?他不就蒙你這笨蛋麼?”楊幺聽得暗暗心驚,這老農方才在這林中不動,卻對遠處的動靜一清二楚。

張報辰頓時不語,臉上卻儘是委屈,老農瞪了他半晌,突地捶胸頓足嚎哭了起來:“張家的祖宗!我咋就生了這些光長肉不長心的子孫!楊家那群土匪眼看著就要爬到咱家們頭上來拉屎了!他們這些人還在想著那不著邊的規矩!”

楊幺在一旁看著張報辰眼圈都紅了,卻擰著眉、拽著拳頭不出聲,心裡歎了口氣,多純良的孩子啊,卻要被自家的哥哥和張家的祖宗給逼上歧路了!

老農嚎了半天,忽地把鋤頭向張報辰劈臉扔了過去,向張報辰吼道:“給我滾過去,給油茶樹鬆土!今天不把這林子裡的都鬆完,不準睡覺!”

張報辰一把接住鋤頭,倒退了三步方穩住身形,呐呐道:“阿公,油茶樹天生天養,不用鬆土的。”

這一下不僅老農氣得幾乎換不過氣來,便是楊幺也恨鐵不成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廢話這麼多,叫你做你就做罷!”

老農與張報辰同時轉頭看了過來,老農一愣,似是此時方才注意到楊幺的存在,麵上卻是一喜,說道:“你這小女娃倒是來得正好,正好幫幫我孫兒。”

轉過頭虎著臉對張報辰說道:“你在這裡鋤地,何時那小女娃說你行了,你就不用鋤了。否則,不用練習拳腳了,天天給我鬆土!”

張報辰和楊幺同時大驚,張報辰說道:“阿公,她不是咱家的人!”

楊幺連連點頭,若不是怕老農拿她出氣,她早把祖宗三代報上,大喊一聲:“吾仍楊家土匪一夥!”

老農衝張報辰吼道:“你管她是誰家的人?你隻要好好磨你的性子就好!”轉頭對楊幺說道:“小女娃,你若是不便,阿公我去和你家長輩說!”低頭想了想,又道:“這林子旁邊就是李家村,你們家族長還得叫俺阿叔,俺一說準成!”

張報辰一臉焦急,看了看楊幺,卻忍著不出聲,楊幺暗裡抹汗,陪笑道:“張阿公,我家人在外未歸,家裡隻有一個哥哥,還未成親,白日要下地,若是我不在家,便無人做飯洗衣,紡紗織布,實在是過不了日子。”

“不妨事,不妨事,你每日午間做多些飯,晚飯就不用操持,至於絲布,阿公我每月給你半匹布,可好?”

楊幺暗暗叫苦,這張報辰說好點是個有原則的人,說壞點就是個木頭疙瘩,這性子要如何****?她全然不明白這張阿公的意思!隻是瞅著他的語下之意,不把這樹子翻個百十來回,這事兒可冇完!

她正絞儘腦汁想法推托,卻聽那老農哈哈一笑,甚是滿意地道:“小四兒,好好和這小女娃學學,一天十二個時辰,你若是能讓她站在這裡看你鬆土五個時辰不挪窩,就算你成了。阿公就傳你張家刀法!”轉身便走了開去,忽然又回頭對楊幺說道:“小女娃,你若是天天看著阿公鬆土,三年便可治好心疾,但若是能****好小四兒,你的心疾自然不藥而愈!於你大有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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