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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將軍|茶

2025-05-16 作者: 訂書機裡冇有釘

風卷著雪在空中呼嘯著、跳蕩著,天灰蒙蒙一片,分辨不清此時究竟是白天的什麼時候。雪花以直線從護欄上方侵入,穿過雲霧,沙沙沙地打在雲凇閣地板上,很快,靠近護欄的地板就積起了一層薄雪。

一個黑影在護欄邊佇立著,任雪花穿過他的身體打在他身後的地板上。一把掃帚悠悠然從旁邊飄來,黑影輕輕一抬手,掃帚頓住,而後向後退去,緩緩消失在了雲霧中。

良久,影子才動了,它踱到大堂中一張茶幾前,飄然坐下。攏住茶幾這邊的雲霧輕輕散開,一杯騰著白煙的茶已經就位。茶麵上翻騰的白煙柔和地衝淡了茶幾另一邊的霧氣——那兒是一盞微微散著白氣的古銅茶杯。

掃帚拂著地麵,將從外頭來的不速之客由護欄下的空隙掃出,讓它們去到應該的去處。茶壺也忙碌了起來,因為這位被稱作“雲凇閣閣主”的影子正“看”著茶幾對麵一幅懸空的卷軸,茶杯不住地升起、落下,那邊的古銅茶杯則靜靜立住。

這是一幅有著些許開裂、泛著黃的無字卷軸。隨著軸緩緩下移,黃白紙被漸漸展開。星移鬥轉。

雲凇閣在經久不散的雲霧中,遠看猶如海市蜃樓一般。這一天,紛紛揚揚下著大雪,這雲凇閣,仿佛成了天宮中的一處仙台玉闕。遠處鄉村的狗叫聲和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更為此平添了幾分世外的氣氛。

“將軍有意隱居陋閣乎?”

隻聽幾聲“咕嚕”,茶幾在“啪”一聲炸響後陡然一震,轟散了其上的霧氣。一隻發著顫的大手死死扣住古銅色的茶杯,將它壓在茶幾上,手上青筋爆出——若冇有這些筋,茶杯和手幾乎融為一體。“欸……”一聲長歎後,手的主人低下了他那顆頭發蓬亂、胡子拉碴、棱角分明的頭顱。他的另一隻手撐在地上,手肘靠住了腰間的佩刀。他一言不發,似乎和什麼東西角著力,以致於冇有感受到新斟滿的茶杯的溫度。

1

我出身於一個農民家庭。19歲那年,整個崎南地區爆發了饑荒。綿延大半個大陸的軍閥混戰也在此時波及了這裡——這似乎可以說是一件好事,來村裡征兵的軍官承諾給每一個新兵家中送五十斤的大米。於是我和兩個弟弟應征入伍,哥哥和姐姐留家。

我們開始時為對家庭做出了貢獻而對前程有著些許的期待,但不多時,這期待就消散殆儘了。與我們同期入伍的戰友們,冇有一個人知道我們加入了哪一派的軍閥,甚至不知道要跟誰打仗。士官們不跟我們說起這些,也不允許我們問。

我和兩個弟弟在經過了一個月毒辣的訓練之後,被莫名其妙編入了隸屬第七師團的三聯隊第六大隊。成為正式兵的頭一個月裡,我們在訓練場上吃儘了棍棒、挨透了老兵班長的大頭靴,儘管一片迷茫,我們還是哭著、喊著熟練了操典。之後,我們大隊就被拉上了戰場。

2

“戰爭對於冇有經曆過它的人而言,往往殊為浪漫。”

我們兄弟三人渾渾噩噩地走上戰場,機械般匍匐射擊著三三兩兩冒頭的敵人,為挖掘戰壕、築壘的工兵打著掩護。此時每一槍打出去,從後麵泄出的火藥氣比訓練時要刺鼻得多。

開戰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炮聲就冇有停過,不知道是敵方的還是我方的。當我們身邊一名戰友露出塹壕的頭被彈片直直削去之後,我和兩個弟弟當即就扔了槍抱住頭蹲坐在了戰壕裡,腔子裡仍淌血的屍體抽搐著坐在我們身邊。一枚炮彈打進了我們戰壕裡,它距離我們隻有七八米,那兒的幾名戰友被炸得到處都是,濺了我們一身。我們兄弟三人抱著,痛哭著等待著炮聲的停止,或者說是等待著屬於我們的那一顆炮彈。

但那顆炮彈冇有來。

炮聲停止的瞬間,我軍的衝鋒號就響了起來。我小弟鼻涕眼淚都冇有擦就跳出戰壕撿起了扔在上麵的槍,我和三弟都冇有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他剛出戰壕,後背就貫穿出去一道血線。登時我大吼一聲跳上去把他拽回了戰壕。

子彈打中了他的左胸,他躺在兩個哥哥的膝蓋上,口裡不能說話隻是一直冒著血,死死摳住兩個哥哥的手。我痛哭著,他一直看著我,我看得到他眼中的不甘和迷茫,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我至今記得。我就隻能看著他的臉由青而紫,眼神逐漸渙散,他的手始終冇有鬆開。

等到槍炮聲小下去了,我和僅剩的弟弟才跳出戰壕,撿起槍,上刺刀,向對麵衝去。沿途弟弟看到躺著的不同軍裝的人都要對著他們的脖子刺一刀下去——戰場上很多戰友也這麼做著。我隻是大腦空白、埋頭往前麵衝著,直到跳進了對麵的塹壕裡,我貓著腰沿著敵人的戰壕走著,也不知道搜尋什麼。突然,我看到了一個穿不同軍裝的人做靠在戰壕上,他的右手斷了,露出骨頭碴,正莫名其妙左右擺著頭衝我笑,雙眼無神。於是我慌慌張張把刺刀送進了他的左胸,他還笑著,依舊擺著頭,隻是嘴中漫出了鮮血。我拔出刺刀,再刺……直到他的頭不再擺了,一動不動的他,仍然詭異地笑著……

那場戰鬥,我軍勝利了。

3

死去的弟弟被火化了。我們再也冇有回到訓練場上,因為六連隊有著打不完的仗。無論戰役是勝了推進、敗了鼠竄,我都毫無感覺,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仗。即使知道了自己是褐軍的一員,但我卻覺得我屬於哪個軍都無所謂,我隻想活著,但似乎又不太好活著。

弟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打仗,但他就是想要打贏,戰場上他一定是最逞凶鬥狠的那一個——他變得嗜血。而我變得冷漠,我覺得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被橫飛的流彈,或者敵人的刺刀奪了性命。

我和弟弟都不買煙酒,把省下來一塊一塊的銀元存好,準備退伍之後帶給家裡。但是班裡的人越來越少,卻冇有新麵孔進來,讓我們很擔心,為了消愁,不買煙酒的我們隻得厚著臉跟弟兄們烏煙瘴氣,冇有打仗的一天天都是如此,不知道為何而活著。

某一天,傳來了弟弟升遷的消息——他成為了另一個大隊的大隊長。

臨走前,我們相擁而泣,他說:“我一定會發達的,一定一定讓咱家過上好日子。”我撫著他的背,隻是哭著。

不久,傳來了他在另一場戰鬥中陣亡的消息。

我捏緊了我們倆一起存下來的銀元,它們都好好的。

4

兩年仗打下來,被叫做“不死鳥”的我,成為了第六大隊的大隊長,統轄底下的不到三百人。

剛得到消息的我,突然不僅想活下去,還想要活得更好。

戰爭愈發地殘酷,六大隊的兵卻過得越來越滋潤,聯隊長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很幸運地在槍林彈雨裡又活了三年。

不過有這麼一次我還真不敢保證能不能活下來。

褐軍和藍軍在溱川決戰,褐軍四個機動師的家底都掏出來了,為了吃掉藍軍的三個機械化師——我當時當然不知道這些,如果知道的話,可能就不會賭一把了。

三聯隊兩千多號人駐紮在山下,與山上的敵人對峙,上方嚴令不允許輕舉妄動。經過白天一番激戰,敵方人數與我方相當。不過,白天我方苦戰至明顯取得優勢時卻收到了撤退的命令,底下許多老兵是不服氣的。傍晚的會議上聯隊長說上方命令撤退的原因是三聯隊時刻會被調走去補戰線上的缺口,不能遭受太大的損失。

三聯隊調走了,這裡的敵人怎麼辦,這裡不是缺口嗎?會議上冇人提出這個問題,我也就壓下了。

倘若三聯隊被調走補缺,此處的敵人從背後來一刀,恐怕誰都活不了。撤退時,我特意選擇把六大隊駐紮在營地的最邊上。我決定夜襲敵營——幾年仗打下來,上方決策是什麼水平我是可以感覺出來的,他們把三聯隊調走了,估計就冇有派彆的兄弟隊伍來頂缺了——這就是在找死。

前三年六大隊通過各種黑手段積累下來的軍火,都被用在了這次夜襲上。兩百多號人硬是乾出了兩萬人的氣勢,敵方完全冇有想到,頓時土崩瓦解。其他大隊看到滿山火光和奔逃的藍軍士兵,知道如果不上,一點皮毛都吃不到。於是,六大隊調動了整個三聯隊,徹底打廢了藍軍的這支隊伍。

這次夜襲,盤活了整個戰局。

我因此成為了為數不多的區將之一。

七年後,我夥同一幫區將、聯隊長,發動政變下克上,重組褐軍高層,成為了將軍,配上了這把刀。

5

距離戰爭結束遙遙無期,但是對於我而言,這就是個機遇。

戰勝劫掠和回商所得我分毫不取全部分給下屬,絕大部分分給了底層士兵——他們應該要有個盼頭,更重要的是,我的好運氣常常為我軍帶來勝利,我受到了下屬的萬分擁戴。

可時間久了,我心底就漸漸地厭倦了,厭倦連綿的戰爭、無數的應酬,隻是責任和野心在推動著我繼續一步一步僵硬、艱難地走下去。

直到這場戰鬥,命運冇有眷顧我,我率領的軍隊在敵人的奇襲、夾擊之下最終崩潰。

我落敗而逃,但我卻覺得這是一種解脫,我往褐軍控製區相反方向流竄,穿越鄉村、逃過市井。逃亡過程中,我知道了我設下的預備軍徹底打垮了來犯之敵,但是整個褐軍接下來卻冇了動靜,似乎在等著什麼。我冇來由地焦急起來,想要回去,但是我走上的卻不是回去的路。

6

“可是你聽。”

將軍把靠住腰際軍刀的手肘撇開,瞬間那把軍刀就瘋狂地顫抖起來,金屬的轟鳴聲響徹屋際,刀體仿佛要撞破刀鞘殺將出來。

“每當此時,我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兩個弟弟的臉還有那張詭笑的臉,我就會聽到沙場老兵的怨罵聲、哭嚎聲。”將軍的聲音無比平和“我於心有愧。”

“而且您的家人還在等您。”影子的聲音仿佛來自空冥。

將軍又挌住刀,不住地歎氣點著頭:“比野心更重的,怕是責任吧。”

影子冇有說話。

“以後我若想要與先生隱居,還行否?”將軍歎了口氣,身子軟了下來,雙手垂放在地上,刀,不再鳴。

“隨時歡迎。”

“這杯茶,就作為信物,下次見麵時再飲。”

“茶越泡,可會越苦。”

“苦茶才好喝,多謝先生款待,告辭!”

“不送。”

出了雲凇閣,將軍很快被飛雪塗上了一層白,但這些雪花卻無法附上他腰間的刀,它發著熱,雪花一觸即化。

古銅茶杯漸漸地,不再冒出水汽了。

天黑了,雲凇閣內不見了閣主,隻有掃帚仍在勤勉地打掃著。

重症病房裡一位虛弱的老人坐在輪椅上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了牆上本不該有的影子,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是先生麼?”

“今天的雪,和七十年前一樣大。”來者答非所問。

老人驚住,喃喃道:“已經七十年了嗎……”

隨即老人笑了:“原想過了耄耋就去找先生,可還是放不下軍國。”

“那杯茶,涼了嗎?”

“快了。”

“我還能喝到它麼?”

“請。”

一個古銅茶杯悄然出現在了老人的手中,老人鼓起全身力氣,將它舉起,一飲而儘:“苦茶才好喝啊!”

最後一滴茶水流入他口中的時候,杯子消失,影子也不見了蹤影。

“謝謝先生……”老人低聲呢喃著,低下了頭,沉沉睡去。

掛在牆上的金鞘軍刀發出了一段悠長的鳴聲。

雲凇閣內,那盞古銅茶杯,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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