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法外之地
於是，巴裡趕在天黑之前離開了這座城邦、繼續保持著現在的偽裝相貌，冇有回到布勒加斯特去麵見馬修，而是徑直西行、前往克拉瓦約——一個特殊的、由東歐黑手黨而非政府維持災後秩序的人類城市。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覺得這樣的人類聚居區比夢魔的城邦更可怕：不管怎麼說、隻要你使夢魔們相信你是同胞，他們便會對你平等相待、給予最基本的尊重；而在這克拉瓦約當中，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本質上皆是平庸的肉體凡胎，卻偏偏能分化出兩種地位有著天壤之彆的階層。
既像罪犯和典獄長，又似是工人與監工。
與其說它是一座城市，不如將之形容為大型勞改所。有所有來這裡尋求庇護的脆弱逃難者、被抓捕回來的俘虜仇敵，都將被烙印上一串取代了姓名而成為身份象征的號碼，也就是工號；他們是專屬於每個生產部門的監工的工具、各自皆有分工，不停地為自己的“老板”、以及“老板”的“合夥人”產出食品、建材、衣物，直到一天一夜後才能換班休息。
而這些可憐工人不知道的是，他們之所以要這樣超負荷的工作，是因為除了滿足自己的生存需求和他們主子的“享受需求”之外，這些東西還將被運進所有與“老板”有合作關係的、夢魔執政官的城邦裡，供那些白色怪物使用。
作為回報，克拉瓦約將永遠不會受到這些城邦的侵擾。
所以居住在這裡的工人們也從未因此感到良心不安——反正定下這些合作關係的責任又不在於他們，他們不過是老實聽話的小老百姓而已；況且夢魔一向守信，如此一來他們根本不用害怕夜晚的降臨、活得比安全區的良民們還要舒心，何樂不為呢？
除此之外，“老板”為他們安排的業餘“休閒活動”也相當地有吸引力：吃喝嫖賭、抽煙吸毒、無拘無束，隻要彆觸犯“老板”的利益就可以為所欲為，冇有那些政策法規道德的條條框框、好不逍遙自在，竟是讓那些曾在安全區生活過的人“樂不思蜀”。
巴裡知道，在這樣的法外之地，酒館，往往是消息和麻煩滋生傳播的樞紐。於是他在自己手臂上變出一行工號刺青、假裝是一個精疲力竭急需找樂子的下班工人，來到吧台前，有氣無力且有些不耐煩地對酒保來了一句：“來杯啤酒……可把老子給累的。”
“嗬，你省省吧，”人高馬大、胡子茂密的酒保嗤了一聲，把一大杯摻了水的劣質啤酒“咚”地甩到他麵前，“你們好歹還能換換班喘喘氣，我呢？還要全年無休地看你們這些牛油果一樣難看的臭臉……”
“還是世界上第一醜的牛油果強X了第二醜的那個才生出來的臭臉……”
“而且難產了哈哈哈哈哈哈……”
“敬各位牛油果一杯！”
粗俗的玩笑此起彼伏地接過話頭，酒館內外頓時彌漫起快活的氣息。
“你是新麵孔吧？怎樣？來分享一下你來到‘天堂’的故事吧？”心情大好的酒保笑完，跟巴裡搭話——“天堂”是他們對克拉瓦約的親切昵稱。
“你管這種把你的老婆女兒搶走拐賣還逼你賣命的破地方叫‘天堂’？”巴裡扮出一副憤世嫉俗樣，與他現在所戴的這張剛強粗獷的青年臉相當搭配、也和“新來的”這種身份完美契合。
“習慣就好——彆忘了小子，現在我們可還在經曆神他媽的世界末日啊。”酒保用力地拿滿是繭子的手掌拍打巴裡的肩膀，“更何況你失去了一個老婆，換來的可是一群……隻要你夠有錢，哈哈哈哈哈……”
巴裡喝了一大口啤酒，盯著酒保、認真道：“我可不想在這裡混吃等死……有一天，我會飛黃騰達的。”
酒保吹一聲口哨、不屑一顧地笑了一聲，顯然是聽多了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豪言壯語，不打算放在心上，周圍的工人也都是故作驚奇、權當是看戲。
“有趣。”
直到一個女人當真了，整個酒館便全都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個特彆的女人。
她說“有趣”二字時的豐潤紅唇笑意嫣然，微微上翹的嘴角裡含著一支金合歡，與一身正紅色的綢緞長裙彼此映襯，顯得尤為豔麗耀眼、卻絕不讓人感到俗氣：冇有人願意把任何負麵的元素和眼前這個一頭大波浪棕色卷發的性感尤物聯係在一起。
此時她那雙勾人的眼正撲朔著蝶翼般的濃密睫毛、停留在巴裡身上，讓他瞬間變成了所有嫉妒視線的聚焦點。
她是誰？
“你是誰？”
巴裡皺起眉頭、微眯雙眼，盯著這隻一手叉腰、撩人地扭胯向他走來的小野貓，直接問出了心中疑惑。
穿過人群自覺讓出的走道，女子坐在巴裡手邊的吧台上，被破洞黑絲襪包裹著的光潤美腿任性地打翻了周圍的酒杯，酒水肆無忌憚地淋在早已看愣了的酒保身上。
“我是能幫你飛黃騰達的那個女人。”
女子莞爾，取下嘴邊的金合歡、伸手輕輕將之彈到巴裡臉上，正中愛憐，笑聲單純如孩童、卻又似小馬駒一樣野性難馴。
有那麼一會兒，巴裡竟看呆了。
“我叫亞麗珊卓。”女子道，“要不我們……找個更加私密的地方，好好聊聊你的成功大計？”
說完，不等巴裡回答，她又自顧自從桌麵上輕盈躍下、哼著一首輕快的羅馬尼亞民歌小調款款行出酒館，鮮紅的背影如令飛蛾癡狂的火光。
“小子，我可得提醒你……”酒保咽了口唾沫、湊到巴裡耳邊低語道，“這女人是魔鬼……比工頭比老板都要可怕的魔鬼，一不小心就會把你生吞活剝。”
巴裡聞言，扯了扯嘴角，仰頭把杯中難喝的金色酒液一飲而儘，長舒一口氣、狠狠低聲道：
“但風險和收益並存，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