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悲劇的誕生
這個由酒神的精神鑄就的世界在其主人的狂笑聲中一陣震顫、扭曲,像是一大堆產生了激烈反應的化學物質,五顏六色全部攪和在了一起。
“得了吧,我光榮偉大的太陽女神,不要再欺騙自己了……”
就連狄俄尼索斯半帶嘲諷意味的感慨聲,都被扭曲模糊了刹那。
一股暈車時才會有的胸悶和惡心感自葉珝體內湧現、不過很快便散去了,留她回到了最初那座以湛藍海天為背景的潔白祭壇上,獨自麵對著恢複平靜、麵帶微笑的酒神。
冇有喧鬨的歡慶人群,冇有宏偉的古希臘城邦,此刻這個世界隻剩一望無垠的荒蕪自然、一座渺小如孤舟的石台,和他們兩個人——他一襲白袍、坐在掛滿鮮美葡萄串的藤椅上,她一身黑甲、頭頂刻滿藍色花紋的太陽麵具,於祭壇頂端對立著,正是兩個無人膜拜的孤獨神明。
“捫心自問,葉珝,”狄俄尼索斯直呼其名,“想想清楚: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嗎?我們是單純隻需要被消滅的可怕魔鬼,你們就是正義凜然的除惡勇士,真的是這樣嗎?難道這場瘟疫的意義隻是把人類劃分成兩個自相殘殺的陣營嗎?大費周折讓你們把病毒帶到人類世界,就為了實現這樣一個無聊的劇本?”
葉珝抬頭看著滔滔不絕丟出問題的酒神,心中滿是困惑。
可她困惑的不是該如何回答對方。事實上她很清楚酒神是對的:事情絕不會那樣簡單,回頭想想,那場莫名其妙的海難簡直就是被刻意導演而成的、仿佛有人事先安排好了它一定會在彼時彼刻發生;即使撇開這些疑慮,與夢魔戰鬥了這麼久,葉珝也知道自己的敵人不是“野獸”這麼簡單粗暴的存在,儘管,官方對普通士兵和安全區民眾向來是如此宣傳的。
她剛才之所以會那麼回答狄俄尼索斯,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作為軍隊領袖的她官腔打慣了。
葉珝困惑,是她覺察到了酒神反常的說話口吻——那種貌似他不是和葉珝一樣的“局中人”、而是“局外人”甚至始作俑者一方的一員的超脫事外的口吻。
有那麼一瞬間葉珝懷疑自己並不是在和真正的狄俄尼索斯交談,但她很快意識到即使對方不是酒神、也冇必要借酒神的身份來見她:如果對方真的是想告訴她什麼、說服她去相信些什麼,又何必假扮成她最不信任的頭號敵人呢?
這樣一想,那麼,就隻有一種可能性可以解釋了。
她有些不寒而栗,沉默許久、問:“你到底知道多少,狄俄尼索斯?”
“我知道一切。”酒神微笑、聽起來大言不慚。
“一切?嗬,既然這樣,你和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葉珝質疑道,“你大可以默不作聲地操控局勢、把我們這些蒙在鼓裡一無所知的人耍得團團轉……”
“因為我也隻是劇中的角色,就算知道劇本走向,我照樣得完成自己的戲份。”
聞言,葉珝一笑、對酒神話語背後的含義心領神會。她貌似開始習慣對方玄之又玄的說話方式了:“所以……同為演員,你有興趣跟我透露一下劇本的某些內容嗎?”
酒神一提嘴角、回以彬彬有禮但看起來有些怪異誇張的微笑:
“看來你總算能放下那些無聊的成見了。這很好,畢竟你可是六個武神的‘首腦’,其他人或許做不到、但你心裡要清楚。”說著,狄俄尼索斯伸出食指、輕敲自己的腦袋,大概是在暗示葉珝是武神裡唯一變異集中於大腦的那個,“不過我得事先提醒你一句:因為這是在我的精神世界裡,所以……我向你傳輸信息的方式會更加直接。”
與此同時,腳下的祭壇開始微微震顫。
“……什麼意思?”葉珝對酒神的提醒本能地感到不安,向後一步、穩住身形。
而這一次酒神冇有回答她,隻舉起雙臂、抬頭上望,猛然潰散成一團濃密如白霧的E病毒,朝葉珝迎麵襲來。
這不是“真”的。葉珝一遍遍地這般告訴自己。但當那些白色的微小顆粒侵入她的口鼻、耳道、毛孔時,那種眼前景象完全被空白淹冇的恐慌、還有體表每一寸肌膚都在被切碎分解般的痛苦著實令她的神智一下子崩塌了。
她想尖叫,可整個喉嚨都被那些勢如洪水的病毒充斥著,發不出絲毫聲音。她能做的不過是僵在原地、無助的等待一切回歸平靜,看著一條小小的銀白色項鏈失重了似的緩緩向她眼前飄來。
葉珝記得這條項鏈。
這是克裡斯送給她的鉑金鳥籠項鏈,隻是被放大了很多倍、大到那鳥籠足以關上一個人而已。
可是,這和酒神所說的劇本有何關係呢?
項鏈越來越近,葉珝突然發現有哪裡不對勁了——鳥籠裡那顆雕琢成金絲雀形狀的巨大紅寶石裡,封鎖著兩個人影。
那是葉璟和葉珩。
巨大的鳥籠在葉珝麵前慢慢地轉正、懸停,籠門“吱呀”一聲打開,邀請葉珝進入。
然後,在她兩腳剛剛踏上平滑冰冷的金屬牢籠地麵時,血紅色的晶石鳥兒表麵開始出現細碎的網狀裂痕,而困在鳥兒體內的葉璟和葉珩則像雪人一樣一點點融化成血水、從裂縫中滲出,滴落於地麵,然後一點點凝聚成一個人形。
“嘩啦啦……”
分崩離析的金絲雀雕像化為璀璨碎片,在這華麗朦朧的鋒利雨滴中,葉珝看到那些凝聚成了一個有著亞麻色至肩頭發、身著AWN配發的武神製服的青年身影。
“……克裡斯?”
葉珝皺眉,自言自語地喃喃。像是聽到她口中有自己的名字,這個克裡斯一點點地、以極慢的速度轉過頭來,身影如老舊屏幕上的畫麵一般時不時地“呲啦”閃現,每一次閃現過後,他的身上都會冒出越來越多的霧態E病毒。
並且,黑白兩種顏色的都有。
她看到了克裡斯布滿血汙塵土、眼中絕望而黯淡的正臉,最可怖的是,那張臉硬生生被兩種色調切割成了兩半:一半,被黑武士特有的漆黑護甲簇擁保護著;另一半,則似夢魔一般蒼白病態、甚至長出了殷紅的魔晶。
這……這是什麼東西……
驚惶無措的葉珝下意識地後退兩步、伸出手臂在眼前亂揮,想趕跑眼前這可怕的景像,卻不料一巴掌打在了剛才似乎還並不存在的巨大鏡麵上。
她再定睛一看,那一半黑武士一半夢魔的,分明是她自己。
PS:請叫我挖坑大王(遁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