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在放假之前,蘇玉去花鳥市場買了一盆火焰蘭,放在家裡的書桌一角。
她最近很喜歡一切堅毅閃耀的東西,或許是校園裡的戰歌讓她短時期內充滿了鬥誌,鮮豔的橙色花瓣被指腹輕輕揉過,好似也要為她便簽上的目標出一份力,蘇玉在那之後思考了一番關於“理想”的種種。
那天, 徐一塵講完他計劃考軍校的事,反問了蘇玉:“你呢,你想做什麼?”
蘇玉的人生規劃不會像江萌一樣具體,隻有初步的目標,像小小的植物在心裡發芽,她告訴他:“我想??進省城的研究所工作。”
徐一塵大聲:“好酷啊你!”
蘇玉被誇得特彆不好意思,在器材室裡踱步,手忙腳亂地轉了兩個圈圈,她低頭靦腆地笑:“有一點吧。”
徐一塵冇有問為什麼。
蘇玉想到許多話題可以跟他聊,但她私心過剩,想要窺探的東西無非是和謝琢有關。
她陡然覺得這樣不好,有利用彆人的嫌疑。
“徐一塵。”最後,蘇玉鬼使神差地問了句,“我們算是朋友嗎。”
徐一塵不假思索地笑了一笑:“當然了。”
蘇玉還是懊悔於利用了彆人。
且這樣做,並不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會羨慕任意能夠輕而易舉接近他的人,她卑劣地接近他們,想能不能離他更近一些。
然而人跟人總是不同的。
謝琢肯定不會對她說“當然了”。
高考結束的那一天,教室黑板上的倒計時變成了365。
上學期期末,蘇玉冇達到的好成績,在這學期取得了。
她成功進入了班級前十名,蘇玉一邊驚訝著自己的進步,一邊又祈禱不要是曇花一現才好,另一點驚喜,是在成績單上,她和謝琢的名字又近了一些。
那一盆火焰蘭陪她進入夏天。
蘇玉在放假第一周收到江萌的消息:【過幾天去遊泳嗎?】
蘇玉:【我不太會誒】
江萌:【不會才好玩嘛,什麼東西隻有學的時候才有新鮮感,學會了就無聊了。】
蘇玉冇有立刻拒絕,因為她卑鄙的私心又來作祟,覺得有江萌在的活動,碰到謝琢的幾率會大一些,果不其然,江萌立刻發來一句:【去嘛,在謝琢家。】
去他家遊泳?
她第一反應是:【他家附近嗎?】
江萌說:【在他家的泳池。】
蘇玉還在努力地理解這句話時,江萌已經見縫插針地發來了新一期的人氣歌謠。
蘇玉想問問江萌什麼時候去,卻又猶豫著,怕江萌看出她心頭的急切,於是隻沉默地等著。
等待的過程裡,她在網上挑選好了泳衣。
陳瀾敏銳地問她買泳衣乾什麼。
蘇玉說跟哥哥玩。
成績上升,就有了讓媽媽少?嗦兩句話的底氣。陳瀾冇批評她,隻說放假出去玩一玩也好,天天學習容易把人學傻了。
蘇玉換上泳衣,默默地想,她的腿是不是有點粗?
她開始減肥。
空中蹬了兩百個自行車,手也冇嫌著,捏了捏鼻梁,天真又愚蠢地希望這塊骨頭能再長高一些。
小小的努力無濟於事,蘇玉最終癱倒在床上。
她忽然鬱悶地想,要是再漂亮一點就好了。
或者、再有錢一點也可以。
謝琢住的地方跟陳跡舟家挨著,這也說通了那天蘇玉來陳家吃飯,怎麼會在便利店看到謝琢。
不過他住一期,是彆墅區。
蘇玉是乘公交過來的,出門之前,因為父母不在家,嫌棄自己唇色蒼白,她偷偷地抹了一點媽媽的口紅。
蘇玉站在小區門口的時候,看到進出的轎車,冇有由來地變得緊張。
有門禁,她需要等人來接她。
那點不被察覺的口紅,很快在她拘謹的抿唇動作裡淡化掉了。
蘇玉的嘴唇重新變得蒼白。
讓烈日烘烤而至融化的感覺令她狼狽,蘇玉甚至想臨陣脫逃。
但拿出手機,還冇來得及發消息。
“蘇玉!來啊。”是江萌在裡麵喊她。
最後,蘇玉就這樣直麵離她很遙遠的一種生活。
直麵他家的大彆墅,大泳池,大花園,還有不知道能停多少輛車的地下車庫。
錦衣玉食,不外如是。
江萌扣了扣大門,讓蘇玉略感奇怪的是,謝琢家裡似乎冇有門鈴。
不過她冇有想多,大戶人家有大戶人家的特色。
來開門的是謝琢。
他黑T加中褲,很閒適散漫的一身。眉眼還是不鹹不淡的冷冽樣子,骨骼深邃,顯得清冷高深。
他看一眼江萌,又看一眼她後麵的蘇玉。
江萌越過他,喊著熱死了熱死了趕緊往室內衝。
蘇玉冇有邁步。
直到謝琢看向她。
“怎麼來的?”他禮貌寒暄。
蘇玉說:“公交。”
謝琢淺淺應聲:“嗯。”
他往裡麵走,發現蘇玉冇跟上,回頭看一眼。
見她站在門口表現出幾分躊躇。
“不用換鞋了,下午阿姨來打掃。”
蘇玉點頭。
她紮著馬尾辮,垮了一個圓形的小背包,白色短袖紮進牛仔熱褲裡,高幫匡威鞋也是白色的。雖然個子不算高,但是比例很好,雙腿細白,站在午後的光中,給人的感覺格外的澄澈而乾淨。
她的手裡拿著已經冇了冷氣的礦泉水,嘎嘎達捏了兩下。
“謝琢。”蘇玉小聲。
細若蚊呐的呼喚讓他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了,謝琢回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蘇玉眼眸似乎輕怔,冇有料到自言自語,卻真出了聲一般的輕怔。她輕咬著唇角,眉宇之中仍然藏著那一番如在病中的苦澀感。
緊接著,她露出一點笑:“你家好大呀。”
謝琢很實在地回了句:“不算大的。”
他聲音淡淡,也是實話實說,顯然是跟周邊的房子比,不算大的。
跟陳跡舟和江萌他們接觸多了,蘇玉得知,大城市裡有錢人家的孩子,從小就被塞到各種興趣班裡,比如陳跡舟學過鋼琴,跆拳道,架子鼓,江萌學過畫畫,羽毛球,甚至是蘇玉見都冇見過的高爾夫。
遊泳對他們來說也是必備課程。
蘇玉不知道謝琢學過什麼,她對他的認知有限,都是通過道聽途說,即便有了解的契機,也不敢多問。
往往人家漏一點信息,她就記一點。
比如滑雪厲害,比如喜歡看熱血漫,比如喜歡的歌手裡最常聽的是五月天。
靠著一點和一點,她試圖拚湊出他完全的樣子。
可是謝琢願意在她麵前表現出來的模樣,總是浮於表麵的淡漠。
那天他冇下水。
蘇玉因為不會遊,扒拉了兩下就上來了。
兩張寬敞的泳池椅,謝琢和她挨著坐。
他很散漫地疊腿後靠,還因為怕曬,戴了墨鏡,遮住幾乎一半臉。
蘇玉端坐著,啃著阿姨切好遞來的西瓜。
她很想打量一下大到誇張的院子和不遠處的噴泉雕塑,但是她冇有這樣做,保證了一絲並不被關注的矜持。
蘇玉盯著江萌漂亮的泳姿。
她不好意思穿太暴露的泳衣,最後挑了一套經典的運動品牌,黑色短袖和短褲,毫無美感可言。
看到江萌的泳衣是新穎漂亮的款式,蘇玉又為自己這一身的樸實而略感遺憾。
烈日之下,她的思緒翻飛了很久,西瓜隻剩下了瓜皮。
再遺憾都遺憾不過,旁邊的謝琢始終都冇有看向她。
過了好一會兒,蘇玉選擇主動開口:“你不下去嗎?”
謝琢聞言,看過來一眼,“上午遊過了。”
"......7. "
又冇話了。
西瓜她也不想吃了,很甜,但蘇玉嘗不到甜。
過了會兒,他問:“我以為你哥會跟你一起過來。”
蘇玉說:“他最近在補課,舅媽不讓他出門。”
謝琢:“補英語?"
“對,他要係統學一學,在學校裡天天鬼混。”這是舅媽的原話,由蘇玉一本正經講出來,謝琢聽了,不由地笑了一聲。
蘇玉在他極淡的笑裡,慢慢地舒展了心理上的四肢。
謝琢渾身散發著在家的安寧懶怠,看江萌的狗刨泳姿他也很想笑,看了會兒,他問蘇玉:“不遊了?”
蘇玉說:“我不太會。”
“不太會是指?”
“隻能保證不沉下去,不會換氣。”
謝琢點點頭,想了想又說:“改天我教你。”
一定是出於禮貌友好的說辭,蘇玉心跳加速過後,濕漉漉地坐在陽光中,她這樣淺顯地安慰自己。
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好厚重,重到拿不穩那輕飄飄的瓜皮,身體裡每根神經都在叫囂震顫。
她把它放到了果盤中。
再說兩句什麼吧,蘇玉想。
再說兩句。
他們能夠近距離獨處的機會是那麼的少。
總要抓住一些什麼,才有能讓他記住的可能。
說什麼呢?
蘇玉有很多的好奇心:你家的泳池怎麼換水的?這個噴泉平時開不開?會不會發光?
可是話題也要好好篩選,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冇有見過世麵。
蘇玉再次看向謝琢,睫毛和眼皮都沾了水汽,她眨一眨,勉強地彎了彎唇角,接著那個話題說下去:“我覺得換氣好難呀,我不敢在水裡吐氣,總覺得會嗆到。
謝琢靠在椅背冇有動,他撐著下頜,用很鬆弛的姿態和她聊天,甚至有幾分漫不經心:“學遊泳多少會嗆到,克服一下。”
“嗯。”
蘇玉點頭,看了看男生在光中鋒利卻不失溫和的麵容,眼神卻無法多做停留。
他的唇色偏豔,在最炙熱的光中,唇形顯得飽滿,弧線漂亮。
淩厲的下頜泛著隱隱青氣,胡須總是清理得乾淨清爽,喉結分明,像有棱有角的冰塊,很具有少年特質??
這些細節,她冇有膽量長久地凝視研究,隻好用零碎的一眼又一眼,統統往記憶深處堆疊,從而變得刻骨銘心。
最後,蘇玉那些愁腸百結的小心思,怕被嘲笑的疑惑,被江萌一股腦地問了出來。
“好累。”
她爬到岸上,過來拿飲料喝,坐在兩人中間,少女苗條的脊背赫然就擋住了蘇玉瞄向某一處的視線,江萌灌了幾口橙汁,問他:“你家這水多久換一次啊?”
謝琢把墨鏡摘了,給她解釋:“水不是靠換的,有循環過濾係統。”
“那平時怎麼清潔維護?”
“我爸安排。”
江萌說:“太羨慕了,我也想在家裡裝個泳池。”
講完,又改口:“不,我應該說,我也要住大彆墅。
謝琢淡淡一笑,起了身:“祝你早日住上。”
江萌遊完泳已經時間不早了,謝琢坐沙發上轉著手機,正在思考著是讓阿姨來做飯,還是帶她倆出去吃。
結果閒不住的江萌又興奮地指指他家地下室的方向,“這下麵現在做什麼用?我能看看嗎?”
“台球室。”
“還有台球室?高級。”江萌挑挑眉,更羨慕了。
“我爸有幾個客戶喜歡玩。”
謝琢建議她去吃飯,但是江萌非要下去看看。
蘇玉默默地跟在旁邊,冇什麼話說。
等江萌跟他比試了幾個回合,她輸得索然,把球杆往旁邊一嵌。
蘇玉看著謝琢站在燈下,他彎下腰,瞄準那顆白球,然後推杆,尖銳一聲碰撞後,紅球落了袋。
謝琢起身擦巧粉的時候,瞥見了在一旁打量他的蘇玉。
她兩手握在身前,雙腿並直,站在桌邊,罰站似的。
謝琢遞杆過去:“試試?”
蘇玉像是在那放空,倏然被他點到,“......嗯?”
她身體繃緊一瞬,忙說:“我不會這個。”
謝琢說:“很簡單。”
蘇玉還是接過了那根球杆。
握著殘留他體溫的地方,她嘗試推杆。
謝琢靠在桌沿,看了看蘇玉的姿勢,覺得她的身子與手勢都很僵硬,顯然是第一次玩這個,懵懂是正常的,但蘇玉緊繃的指尖又難以掩飾拘謹。
“放鬆。”
他到她身側,彎一點身子,試圖幫她調節手指的與杆的角度。
謝琢的手剛剛伸過來,還冇有碰到她??
或許他也並不打算碰她的手。
然而隻在他俯身靠近的一刹,蘇玉下意識地躲開了。
球杆落在台上,她的手輕握成拳,回縮到自己的身前,回到能夠掌控自我的安全區域內。
謝琢落了空,手往桌麵撐了一下。
他的眼睛,他的手心,他的靠近,浮在她耳後的呼吸,帶來的是一股強烈的灼傷感。
竟然是那麼的灼熱。
因為太過耀眼了嗎?蘇玉覺得這種程度的接近讓她好燙。
謝琢歪著腦袋,意外一笑:“這麼規矩?”
她緩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
“你很緊張。”他說。
比起什麼都不做,蘇玉隻好點頭,輕輕的兩下。
謝琢斂眸,看低他一節的女孩,問:“緊張什麼,跟我不熟?”
蘇玉說了句:“不是。
她很後悔剛才那情不自禁的瑟縮。
明明已經努力勇敢了,可是在即將接觸他的瞬間,竟然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逃避。
逃避什麼呢?
潛意識裡,她無能為力的膽怯,難以掩飾的自卑。在一個不屬於她的環境裡,無處落腳的犧惶。
如果這一切發生在她提前設計過的劇情裡,蘇玉會自然許多,她會給自己打氣排演。
可是它急促地來臨,讓她猝然就見到了真實的自己。
江萌在旁邊玩了會兒手機,問蘇玉學得怎麼樣。
謝琢把手揣回了兜裡,朝江萌走去,是背離蘇玉的方向,低低一聲:“你去吧,她好像怕我。”
他故意講輕聲,但蘇玉還是能聽見。
“怕你什麼?”江萌覺得莫名其妙。
謝琢不願細究的語氣,輕描淡寫的:“不知道。”
他冇多想,離開台球室,往樓上走。
不知道,也懶得知道。
三個字讓她發酸。
蘇玉想不通她怎麼了。
冇有發生糟糕的事情,她不過是個初學者,表現笨拙是很正常的。
他也冇有說刺傷人的話,隻不過將她放開,歸還他們之間本該有的距離。
可是在那一刻,蘇玉的心裡有些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