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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節 旗人生計(2)

2025-05-16 作者: 嵩山坳

第139節旗人生計(2)

為倭仁的奏答,皇帝考慮了半天,上一年的事情,固然是奕有過錯,給他臨機發難,貶出廟堂;實際上,就是冇有私藏奏折這件事,他也要另外找機會懲治奕的,一則是為年輕的奕隱然有成朝臣領袖的預兆,再加以他生來不羈的性子,即便是在自己麵前,也經常語出不敬之言;第二才是為要痛責桂良之事,免得君臣兄弟兩個見麵的時候彼此尷尬奕身在軍機處,又是首輔,一旦在這件事上為桂良說話,他的決斷就很不容易下了。

在他原本想來,桂良之事了解之後,總要等上一段,再漸次考慮到奕的,總不好剛剛殺了桂良,就啟用犯員的女婿,傳說出去,倒似乎是皇帝後悔殺了桂良,以此來作為彌補、酬庸之法的這是皇帝絕對不能容許出現的聲音。

但這一次倭仁的話,卻讓他覺得,未必非是。不說奕經此一事,會學得幾分謹飭小心,就說日後,差事辦成了,他也得罪了全天下的旗人,到時候,他也隻有倚仗朕的力量,再不敢有半點輕言輕動之處了吧?唔,這個辦法好既能使旗人生計一事得到解決,又可以讓奕得罪了天下人,日後,還不是自己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了?

主意打定,皇帝心情大好,“六福?大格格這幾天都在做什麼啊?”

大妞自從上一次進宮來,婉轉進言,意圖為外祖求情之後,就給皇帝和皇後順勢留在宮中,好在這裡是她從小長起來的,隻要命隨身侍候的太監回府說一聲,父母知道孩子在宮中,倒不虞有它。數日來,皇帝政務倥傯,總會把她傳到自己跟前來,伯侄兩個說說笑笑,放鬆一番。說來也奇怪,皇帝喜歡孩子是天性,但更多的愛心和耐心都放在自己這個侄女的身上,倒是對自己的孩子,除卻一個二阿哥載瀅之外,多是不大過問的態度,令秀慧、穎慧幾個公主,隻有在給皇阿瑪一天三次請安、或者皇帝到他們的母妃房中去的時候,才能見上一麵。

“回萬歲爺的話,大格格今兒個早上請安之後,到萃景齋去了。這會兒是不是還在,奴才不知道。”六福賠笑答說,“不如,奴才去看看?”

“你這憊懶小子”皇帝笑罵了一聲,對他說,“若是她還在皇後那裡的話,就傳皇後一起過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門口環佩叮當,有腳步聲和請安的聲音響起,“奴婢恭請皇後娘娘聖安。”

“都起來吧。”是皇後的聲音,說話間,牽著大妞的小手,兩個人進到暖閣,盈盈拜倒,“臣妾(侄女)給皇上請安。”

“朕讓六福去傳旨的時候還想呢,怕大妞不在你伯母房中,這樣倒好,省得朕等得心急了。”

皇後和大妞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些發愣的看著他,半晌方一笑,“皇上今兒個是怎麼了?可是有下麵的官兒給皇上傳來什麼喜訊了嗎?”

“要說喜訊嘛,倒還真有一件,日前肅順這個狗才,在山西給朕上折子說,鹹豐八年,西北遭遇旱荒之年,百姓蒙朝廷恩典,多有恩旨發賞,小民感戴天恩,由省內士紳並百姓籲請,請朕西巡。朕想了想,百姓有這番孝心,朝廷也不好堅峻,這不,剛才和軍機處議了一番,朕想,等明年,過了朕萬壽之期,就出京西巡了。”

他笑著說道,“難得在京中呆的久了,園子中風景雖好,終究是早就看膩了的,出去一趟,見識一下西北風土,總好過常困於這大內之中對了,大妞,你和朕一起去吧,皇伯父帶你見識一下,順帶品嘗一番西北的美食”

“是,皇伯父恩寵,侄女叩謝皇伯父天恩。”

“近來在宮中和伯父、伯母作伴,可想念你阿瑪和額娘嗎?”

“這,侄女想的。”大格格老實作答,“隻是,侄女想歸想,但上一次出府的時候,阿瑪對侄女說,他身犯咎戾,無顏麵君,皇伯父恩寵侄女,侄女自當為他老人家在皇上麵前儘一番孝心,以贖他罪衍於萬一。”,

“你阿瑪這個人啊哈”皇帝忽然說道,“六福?到恭親王府傳旨,著恭親王及福晉,即刻進宮見朕。”

“喳”六福答應一聲,轉身出宮而去。

皇帝轉而說道,“等一會兒你額娘和阿瑪來了,你就和他們回府去吧。”

大格格眼圈一紅,怯生生的小聲說道,“皇伯父敢不是厭煩侄女了嗎?”

“怎麼會?朕歡喜你還來不及呢”皇帝苦笑著搖搖頭,“你願意留在宮中,舍不得朕和你伯母,朕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厭煩你?隻不過啊,你代父儘孝,固然是合乎禮法,但儘孝心不能隻是對朕,對你的父母,更當如是。對不對?等日後想朕了,再進宮來。好嗎?”

話已至此,大格格不能再辯,當下點頭,“是,侄女謹遵皇伯父教誨。”

在諶福堂用過午膳,皇後領著大格格再度轉回萃景齋,六福從外麵掀簾而入,“皇上,恭親王來了。”

“傳他進來。”

門簾挑起,奕低垂著頭,款步入內,身上穿著親王四爪莽龍服侍,頭上戴著朝冠,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腦後,低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臉色,入殿疾趨了幾步,在拜墊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君臣大禮,“臣弟奕,恭請皇上聖安,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上前幾步,在禦案前跪倒,等候問訊。

“老六,朕和你有多久不見了?”

半年之後,再回廟堂,也不知道是福是禍,奕跪在那裡,心中忽然想起剛才六福到自己府中去傳旨時,夫妻兩個相視駭然,隻以為為桂良之事,皇帝要行以株連之法,但聽六福說,萬歲爺的神色很是舒爽,不像是有什麼災禍要臨頭,這才勉強放下心來,下人伺候自己和太太更換朝服,隨六福進宮。

瓜爾佳氏自有隨同而來的丫鬟服侍著,到萃景齋去給皇後請安(皇帝召見命婦,即便是有丈夫陪伴,也關礙朝廷臉麵),自己則由六福領著,到了諶福堂中,想不到皇帝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問的這個問題?他整理一下心神,碰頭答說,“回皇上話,臣弟自鹹豐八年十二月初六日之後,再不曾君前奏答,”

皇帝點頭說道,“有半年之久了。”他問道,“老六,上一年事發之後,朕一直奇怪,百思不解,一直很想當麵問問你,又怕屆時一怒之下,於你更有什麼淩厲處置,便將此事拖了下來,今天你、我隻論兄弟,不講君臣,你和四哥說說,那件事,你是怎麼想的?”

奕暗中苦笑,自己的心境早已經如黃台之瓜,何堪再摘?不過皇帝問道,不能不答,“臣弟臣弟之罪,罪大惡極。但臣弟之心,可表天日當年之事,臣弟並無隱晦山西弊情之意,隻不過心中一時慌亂,將奏折隱匿而下,等到再想向皇上痛陳罪行的時候,後悔已然稍嫌遲誤了。”

“你啊”皇帝歎息著說道,“朕知道你,少年英武,受儘了先皇寵愛,行事之間,難免有荒誕處。旁的不說,自打你入值朝房以來,為了言行非禮的緣故,朕也曾經多方訓誡,結果呢?還不是如耳旁風一般你說,朕說得是不是?”

“是。”奕立刻答奏,“臣弟荒唐之處多多,若非多蒙皇上保全,隻恐早已覆頂皇上於臣弟這番回護之情,臣弟存歿難忘。”

“朕圈禁你數月,是想你認真學一學什麼叫禮法、規矩你知道送抵禦前,參劾你的折子有多少?私藏奏折,讓福晉進宮來,為外父求情。”皇帝用力一揮手,打斷了他將欲出口的自辯之詞,“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不是想說,瓜爾佳氏和葉赫那拉氏進宮來,你和老七事先不知道?但你彆忘了,知道這樣的事情,是你身為一家之長的責任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自己的家事都弄不安穩,還說什麼輔弼朕躬?”

“是,臣弟知罪了。”

看他一臉痛悔的樣子,皇帝歎了口氣,不再多說,“近日朝堂上所傳之事,你也知道了吧?”

“是,臣弟略有所知。”,

“於此事,你怎麼想?”

“臣弟以為,旗務早該下重手整頓一番了。旗人閒遊成風,廟堂上所充斥的,也儘是一些無能之輩,長此以往的下去,便是朝廷再有什麼惠民新政,亦將為這些昏庸疲滑之流,變成疲民之方。更不用提後學新進,難以廁身了。”

“你是這樣想的嗎?那,不論是何人承辦這樣的差事,必將得罪全天下的旗人,你又怎麼說?”

“心懷朝廷的,便不必怕得罪那些混沌之人;若是害怕得罪人的,自然也不是彰顯皇上愛民氣度所需之人。”

皇帝無奈的笑了,老六經過這幾個月的沉寂之後,倒似乎比往日更加激烈和淩厲了?“今兒個和他們見麵的時候,孫瑞珍說,這樣的大事,非旗下王公重臣不能料理,朕想了想,覺得還是非你不可。”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你做過些什麼,你自己知道,這一次所辦的差事,雖然是為列祖列宗江山社稷計,但將來要得罪的人,怕也不在少數你若是自問性情綿軟,礙不過成天到你府中去哭求的同宗情誼,這一刻隻管和朕陳明。”

“請皇上放心,臣弟定當破除情麵,不敢有半點以私情礙公事之處。”

“你能夠這樣想,自然是極好。但朕為人,最是公事公辦,有些話總要事先告誡你。這一次旗務整頓,便如同這十年間朕所一力推行的新政一般無二,一旦開始,就是朕這個禦手,怕也不能輕易的將其停下來,所以,你最好也不要有什麼半途而廢的心思,若是給朕知道,你在辦差的時候,再有任何徇情之舉,朕處置起來,也絲毫不會的手軟之處”

“皇上放心,自上一年事發之後,臣弟在府中對天盟誓,若是臣弟再有複起之機,當再不會有半點為人情所阻,一心一意,輔佐皇上成就千秋令名”

“好吧,既然你決心已定,朕暫且便信你所言。從明天起,你到宗人府去,任宗正一職,專司辦理旗下閒散丁戶,另謀生計一事。”

“喳。”

奕以宗人府府正,專管京內閒散旗丁出關耕牧為生一事,在朝局間引發了極大的震動,那些自問難以逃脫朝廷此番新政,必然會為詔命發遣,日後到那荒涼不毛之地,另謀生路的冗員無不心中惶急,左右思量,自索無解能夠躲過這一劫,隻得在公事上認真效命,隻求為上官所見,不至於落到那樣的地步。

倒是那些京中的旗下大爺,心中絲毫不以為意:旗人天生以射獵為生,種地,是漢人的天職。即便日後有旨意,也不用怕世宗朝有過先例的,把國家分給的土地轉交給漢人耕種就是了,左右朝廷也不會逐一查實的不是?

皇帝於這樣的情弊早有所見,故而在奕為公事遞牌子進來,並向其逐一奏明的時候,他說,“實在不行就派兵押解著這些人到關外去。同時行文直省並沿路各處關礙,若是有一個人念及同宗之情,放回來了原本發遣出去的旗丁,朕就殺了為官軍及沿途路卡之前所有關礙的守將從官級最高的殺起真是笑話,想偷偷的再跑回來,以為造成這樣的事實,朝廷就冇有辦法了嗎?”

奕心中一驚,皇帝這是怎麼了?居然要下這樣的狠辣手段,隻是為把和自己同宗同祖的百姓儘數發遣嗎?

他胡亂的想著,隻聽皇帝繼續說道,“還有,朕記得,桂良的孫子,叫什麼的來著?”

“是,該員名叫麟趾,任職浙江金華知府。”

“就從他辦起”皇帝低低的聲音說道,“今年處置桂良的時候,江南道有人上折子參劾他,說他在任上,‘甚至部選人員,雖極苦缺,亦必饋贈貳佰金,始得相安’,這樣的貪酷官員,朕不曾讓他隨乃祖一同赴死,已經是恩出格外了”

“是,是,是。”奕趕忙碰頭。麟趾也是因為桂良一案牽連在內,被朝廷貶去一切職份,賦閒在家的。本來旗人有了過錯,起複起來不似漢人那麼艱難,所以麟趾回京之後,到姑丈、姑母麵前哭訴時,奕還勸過他,等到有了時機,一道恩旨,即可官複原職。想不到皇帝終於還是不肯恕過聽今天皇帝說話的口氣,竟似乎是要切實落足,把麟趾打發出京了?,

果然,隻聽皇帝繼續說道,“朕知道,論起來,你是麟趾的姑丈,回去之後告訴他,麻利兒的收拾包裹,滾出北京。要是再讓朕知道他戀棧不去的話,就要將他交刑部議罪了。”

“還有,朕知道,京中有些人打著一副如意算盤,意圖將朝廷撥給的田產,轉租給漢人,到時候四體不動,既安撫了朝廷,又賺來一筆額外的糧米。你下去告訴這些人,趁早少做夢,朕在位一天,就絕對不容許有這樣的情事出現,一經發覺,不管是旗人還是漢人,一概以抗旨罪名論處。”

奕不知道皇帝為什麼有這麼大的火氣,唯唯諾諾的碰頭而出,外麵的人看見他臉色青白交加,還以為剛剛重獲帝寵,又因為什麼原因,給皇上訓斥了呢。

訓斥了老六幾句,皇帝也深覺無奈,這份差事擺明就是得罪人的活,不管是誰來做,都會挨儘天下旗人的痛罵,更不必提等真到了那一天,旗下子孫扶老攜幼,萬裡奔波,順著貳佰餘年前祖先征伐的腳步踏過的土地,回轉故土。叫人情何以堪?這種感覺縈繞心頭,讓皇帝分外覺得難以開解,連晚膳也冇有認真用,草草擺手,讓撤了下去。

驚羽不知道他為何煩憂,也不敢問,隻是自顧自的為他倒上一碗溫熱的**,端至禦案前,“皇上,”

“驚羽,你是朕跟前最得用的,朕問你,若是換做是你,身處在朕的位置上,當會作何感想?是不是會心慈麵軟的,放過這些人?”

“皇上,奴婢宮中有祖製,奴婢不敢以婦人之言,魅亂皇上。”

“朕恕你無罪。”皇帝苦笑著,學著戲台上的話問她,“你說,朕如此狠辣的處置京中旗人,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

“奴婢想那些不肖的,趨之無妨,那些肯於為皇上出力,而且能夠為皇上出力的,也自有他們的去處,又何必皇上勞煩聖懷?”

“對,你說得對那有出息的,自然仍舊是有報國之門,便如同肅順、榮祿、奕等;那些冇出息的,可憐人必有可恨處”他的心情為驚羽的幾句話打開心鎖,嬉笑如常的站了起來,“走,趁著天色還大亮著,陪朕出去走走。”

“皇上,園子中快到下鑰的時辰了,您還要出去嗎?”

“這一次不會出園子了,隻是帶你在園子中走走。”說罷,把案上的**一飲而儘,當先一步的邁了出去。驚羽和六福相視苦笑,跟在他背後,追了過去。

誰知道向外走了冇有幾步,遠遠的有兩個人迎了上來,六福眼尖,一眼認出來了,“萬歲爺,是鄭王爺和肅大人來了?”

皇帝舉目看過去,可不是嗎?端華在前,肅順在後,兄弟兩個亦步亦趨的快速迎頭而來,這會兒再想回避,其勢已然不及,便站住了,“肅順,你這狗奴才,不在山西好好當差,突然回京來做什麼?”

肅順和端華都在低頭前行,一邊走路一邊說話,聞言抬頭看去,趕忙疾趨幾步,跪了下來,“奴才真是瞎了狗眼”他大聲說道,“署理山西巡撫,奴才肅順,叩見皇上”

“朕在問你話呢,你怎麼不在太原好好呆著,回京來做什麼?”皇帝有點奇怪的問道,“朕冇有下旨傳召你進京吧?”

“皇上莫不是忘了嗎?上一年奴才禦前陛辭的時候,曾經向皇上請旨,皇上答應奴才,今年皇上萬壽節慶之時,準許奴才進京來,隨同各省督撫,為皇上祝壽的。”

皇帝眨眨眼,回憶了片刻,想起來了。肅順不是在撒謊,這樣的話自己確實說過,“既然來了,就在京中呆幾天,然後趕快回去,你現在也是一省之長了,事物繁重,不好總留在京裡,成什麼樣子?”

“是。”肅順答應一聲,卻並不就起身,反而又碰頭說道,“皇上,為來年皇上降旨西巡一事,奴才還有話,想當麵向主子陳奏。”

“好吧,和朕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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