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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節 科場大案(3)

2025-05-16 作者: 嵩山坳

第94節科場大案(3)

十一月初九日,靳祥被押到京中,先關在刑部大牢,準備第二天提審,不料當天晚上,靳祥用身上的腰帶係在牢房的窗戶上,yu行自殺,幸虧給一個夜來巡視的刑部吏員看到,趕忙喊人救治,方始冇有什麼大礙也把趙光、鄭敦謹幾個驚出了一身大汗這樣的欽命案子,像靳祥這般重要的人證絕對不能‘瘐斃’,或者‘自儘’而死的,當下派了雙崗,隨時關注,另外一邊,兩個人自請處分,皇帝留中不發。

眾人深知,靳祥一心求死,隻是為了保住自家主子,若是遷延良久的話,不知道又會生出什麼事情來,當下不再遲疑,把靳祥提到堂上,開始問訊。

靳祥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很是英俊,規規矩矩跪在堂下,給翁心存、周祖培、趙光幾個磕頭行禮,挺直的脊背,等待問話“靳祥,你是哪裡人士?今年多大年紀?在何人府中任職?”

“小的祖輩都是蒙古正藍旗旗下包衣奴才,生於道光二年,今年三十八歲,在我家老爺,軍機大臣柏公諱葰大人府上聽用。”

“本年科考鄉試,你家大人為皇上欽點,入闈身擔主考之職,你也隨同入闈了,可是的?”翁心存問道“而據前日本官提審本案另犯,本次科考副主考程庭桂稱,題紙刻印之時,也是由他,你、及另外副主考一人的朱光標共同抄寫的,可是的?”

“回堂上大人的話,程大人所言並不屬實。初八日接獲題紙之後,我家老爺說,題紙刻印,總以嚴密為先,不如不要房官抄寫,改為由我家老爺及程、朱兩位大人共同抄寫。兩位大人也都答應了。後來題紙寫好之後,我家老爺自言字跡醜陋,命小人又寫了一張。”靳祥聲音清晰,敘事條理分明,在堂上侃侃而談“以上為均為事實,請列位大人明察。”

“浦安供稱,他受人托請,暗通關節,並求你講恭字十二房平齡的試卷薦上主考官,柏葰以為不妥,命你找浦安更換,此節可是有的?”

“有的。小人府中的老爺年紀老邁,每每在房中閱卷,往來登記號薄,抄寫磨堪文卷,都是由小人代勞。浦安所薦的試卷文字不清,而且錯漏甚多,小的找浦大人更換一份,他對小的說,房中再無旁卷,更且為人請托,求我多加擔待一二。”靳祥說“小的回房之後,對我家老爺說,浦大人房中再無中皿的卷子,而且房考的薦語寫的是‘氣盛言宜,孟藝尤佳’字樣,至於文中錯漏,大約是謄卷的時候,由謄錄生筆誤所致。不當大礙,我家老爺這才點頭應允,並未將此卷割棄。”

周祖培突然chā話“照你字樣說來的話,平齡的試卷能夠連過數位房考、主考的法眼,竟全然是你這一介奴才所能從中串聯的嘍?”

周祖培這句話問得相當不善,大約的意思是不相信靳祥有如斯能力,言外之意,是要他將柏葰供出來。靳祥如何肯乾?撩起眉吟看看上麵坐著的周祖培“這位大人,小人不敢在列為大人麵前扯謊。以上所說句句屬實,並不敢有絲毫隱晦,更加不能因為小人身份卑賤,而胡亂攀咬他人入罪。”

周祖培久掌秋曹,什麼樣的人犯冇見過?什麼樣的話聽不出來?隻不過刑部大堂上,若是與之爭辯,冇的失了自己的顏麵。冷笑著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三場考罷,浦安謁見,送給小人十六兩銀子,因為向來如此,小人收了下來。”

翁心存突然問道“浦安所做證供稱,十六兩銀子是送給正主考柏葰的,給你的不過是八兩銀子的門包,怎麼又說送給你十六兩了?”

靳祥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回憶前情,周祖培偏是連這一刻也不耐等候了“靳祥,你要老實做供,若是不然的話,本官將浦安、羅洪思傳到堂上來,與你對質之下,真相自然明白,你還要皮rou受苦!”

靳祥冇理他,想了片刻說道“是,堂上大人說的是,此事是小人記錯了。不過浦安、羅洪思二人此來,一個是行以參拜大人的禮節,一個是門生叩門之行,有一些贄敬,也是理所應當的。”,

“是不是理所應當由不到你來說!”周祖培厲聲斥道“靳祥,問你什麼就答什麼,旁的用不到你來提點。”

靳祥點點頭“小的明白了。”

將靳祥詳細問訊了一番,仍自押回牢房,翁心存幾個人到圓明園遞牌子請起,皇帝立刻傳見“問得怎麼樣了?”

趙光把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道“臣以為,靳祥供稱之言,雖是將種種罪行全數招攬上身,意圖保全上官,但柏葰身為正主考,終究屬聽受囑托,臣查案例,並無僅僅聽受囑托,不知jiāo通關節,作何分彆治罪明文,臣等向來也不曾辦理過這樣的案子,想來是否應照jiāo通囑托賄買關節例定擬?請皇上示下。”

皇帝沉yin不語,始終冇有表態。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對趙光的奏答不滿的表態!周祖培想了想,向前膝行了幾步,碰頭答說“皇上,臣有話講。”

“你說吧?”

“是。”周祖培答應一聲,口中說道“臣想,柏葰若是僅僅是為了在掄才大典之內jiāo通舞弊,辜恩藐法,便已經失卻一品大員的本分。更不用提皇上登基數年來,於科考之事屢有上諭,今年元旦之期,更曾向柏葰當麵訓誡,想該員即便不念己身亦是科甲進身,熟知科場定例,就是默念皇上一片聖心至意,也當小心承命,踏實辦差。如今反倒疏忽大意,,辜恩藐法,一至如斯!置天下讀書人何地?置皇上聖諭煌煌何地?故而臣以為,柏葰一案,當援引大不敬例論處!”

翁心存大吃一驚!jiāo通囑托、賄買關節兩項罪名如果落到實處,柏葰的一條老命就保不住了,隻不過念及其人在朝中多年,而且久有功勳,旁的人總還有個出言挽救的餘地;如今周祖培又要為柏葰加上一條大不敬的罪名?如果皇帝金口一開,再想挽救就勢必登天了,所以不等皇帝有所表示,他就先出言了“皇上,臣有話說!”

“你先不要說話。”皇帝一擺手,打斷了翁心存將yu出口的話,他從禦案後麵站起來,繞室蹀躞幾步,眉頭緊緊地鎖著,似乎為了周祖培的話心中大犯猶疑似的。

“皇上您讓老臣說,老臣要說;您不讓老臣說,老臣還是要說!”翁心存跪在地上,難過的轉過身子,望著年輕的天子“皇上,柏葰誠然有過,但也不過是管束不嚴,失察之罪而已。如今若是以大不敬的罪名斷然處置的話,臣恐天下人”

皇帝心中膩歪透了!用力一揮袍袖“你想說什麼?想說朕處置了柏葰,天下人以為朕是那等桀紂一般的酷烈之君嗎?”

“臣不敢,臣不敢!臣萬萬不敢。”

“你自己看看,看看!”皇帝大步走回禦案,拿起袁希祖和郭嵩燾呈遞上來的折子“總共不過三百餘人在鄉試中脫穎而出,其中就有超過五十人的原卷中的舛誤連連的你去問問那些自束發受教,十年寒窗,鐵硯磨穿的正經學子,這成話嗎?長此以往的下去,還用什麼功?費什麼力?左右朝中有那麼多的同鄉、同年、同僚,會試、鄉試之時打通關節,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夠榜上有名!有那份苦讀的時間,倒不如挖空了心思,去尋找各自的門路!”

皇帝厲聲怒斥“而這一切,都是為柏葰而起!身為正主考,朝中一品大員,居然以府中一介卑賤的奴才的話以為行事圭臬,如此不念君父托付之重,辜恩負職,莫以為甚!”他大口的喘息著,重重的在禦案上拍了一記“要從重判決,從重判決!”

一番雷霆之怒,嚇得翁心存再也不敢多說,連連碰頭不止,皇帝餘怒未息,反倒肝火越盛“還有,今年順天鄉試,所有監臨、監視、專司稽查及內外簾執事、並搜檢王、大臣,都著禮部按照科場條例,據實查明各員所司何事,應議之處,全數開列銜名具奏。還有”他說“柏葰立刻革職,聽候傳訊!”

詔旨發出,柏葰在軍機處直廬望闕碰頭,然後jiāo待了所管的公事與同僚,由府裡的下人陪著,黯黯然出宮門去了。,

奕幾個看在眼裡,心中好不是滋味!若是為了幾萬、十幾萬兩銀子的好處,落得這樣的下場也算不枉負了他‘中堂大人’的名位,如今卻隻是礙於情麵,最後到手的也不過浦安奉上的十六兩銀子的贄敬替他想想,也真是天下第一大冤枉事!

沉yin了片刻,奕轉過身來,向曾國藩幾個無奈的苦笑了一下“滌生兄?”

曾國藩本來就略顯狹長的臉形更加拉得長了,身為軍機大臣,內廷中的一切無不知曉,周祖培這樣落井下石,實在讓人齒冷!詔旨發下,他就準備遞牌子請起的,隻是聽老師說,皇上的心情極為惡劣,這時候若是貿然進言,怕是收不到什麼效果。不如還是緩上幾天吧?

聽奕呼喚,曾國藩勉強點點頭“王爺?有何見教?”

“本王想,總要為濤公儘一份心力才是的。我想單獨遞牌子請起,滌生兄以為呢?”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若是王爺不嫌粗鄙的話,國藩願意與王爺同進退。”

奕感激的拱拱手,笑著說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於是,兩個人命蘇拉遞牌子,皇帝當然知道他們所為何來,徑直傳見。進到萬方安和,行禮以畢,讓兩個人站了起來“是來為柏葰求情的吧?”

“臣弟這點小心思,原也瞞不過聖主。”奕賠笑說道“皇上,柏葰今年六十有四,是從睿皇帝(這是說嘉慶)起,就入朝伴君的老臣子,四十餘年來寬厚謹慎,人所共見,如今一念之差,晚節不保,想來柏葰但有人心,亦當悔恨莫名”他又跪下去,重重的碰了個頭,說道“臣請皇上法外施仁,免了柏葰的罪過吧?”

“免了他的罪過?”皇帝給奕的話氣樂了“你說得好輕鬆!今日放過了柏葰,日後呢?哪一任的鄉試、會試、殿試的正副主考不是多年在朝,屢有功勳於先帝、於朕躬的?若是照你這樣說來的話,哪一任的官員再有這樣的罪行,也要以此辦理的話,還要不要朝廷選才的大典盛事了?”

奕一句話說錯,給皇帝問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了。曾國藩在一邊看看不是事,主動越次奏答“皇上,臣以為,王爺所言,不過是一時疏忽,並非是容此等敗行之事存留於世,不聞不問的。”

“是,是,是。臣弟正是這樣的意思。”奕趕忙接上了曾國藩的話頭“臣弟的意思是說,柏葰縱然有過,卻並未從中貪圖賄賂,更不曾收過任何人的賂遺銀子,比之那些貪墨成xing的官員,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他還待往下說,曾國藩暗叫不好!說柏葰就單提柏葰,扯上旁的人做什麼?在暗中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奕陡然驚醒,不再繼續闡述。

饒是如此,奕的話還是讓皇帝火冒三丈!他話中所指,分明就是肅順!想不到自己把肅順的家抄了,人也貶出千裡之外的山西,卻仍是這些人言語之中的口實?他猛的轉過身來,瞪著奕“你剛才想說什麼?什麼不知道比那些貪墨的官員好了多少?是比哪些官員不知道好了多少?說下去!”

奕哪敢再說?支吾了半天,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臣失言!”

冇奈何,曾國藩隻得陪著他跪下去,再次救場“皇上,臣以為,王爺的意思是說,柏大人身家清白,多年來早有明證,而科場大案,他也隻是為了受人挑唆,自身並無收受條子,jiāo通關節之行。而且,自八月初七日入闈,到九月二十六日出闈,前後曆近五十日,該員一直勤勤懇懇,從來不曾有半點需索之舉。禮部、順天府、大興宛平二縣也是儘皆矚目的。皇上,臣不是說柏葰無罪,但終究罪不至死啊!”

“你們以為這樣的事情朕就冇有想過嗎?不瞞你們說,自孟傳金上折子參劾,並科場大案爆發以來,其他人不值一提,隻有一個柏葰,朕心中真的是不願意看到他也為之卷了進來!”皇帝長長地歎了口氣,在一邊的繡墩上坐了下來“你們說的,都有道理,柏葰為人勤懇、謹慎,更是以君子正厲立朝,這樣的人,便是朕,也不敢有絲毫不敬的。但偏偏就是他,這一次居然犯下這樣大的罪行你們說說,要朕如何寬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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