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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節 文士雅集

2025-05-16 作者: 嵩山坳

第132節文士雅集

轎子抬到朱府,遞過拜帖進去,朱希淳親自迎了出來:“二弟,彆來無恙啊?”

翁同龢恭恭敬敬的跪下去磕頭行禮:“給大哥請安。”

“起來,起來。”朱希淳一把拉住了他,“今兒你來得可巧了,花園中的牡丹花盛放,老人家說,若論及詩詞之功,我們這哥兒幾個,冇有及得上你的,可巧你就到了。快,和我進來吧。”

“老伯身體還好嗎?”

“好,好。就是牙齒有幾顆鬆動了。”朱希淳笑嗬嗬的拉著翁同龢向裡麵走:“這一次老人家看見你來了,心情愉悅之下,又會喝上幾杯,隻怕我娘又要不高興了。哈哈”

翁同龢知道,朱希淳的母親娘家姓高,是朱士彥的第四房姨太太,老爺子正妻早亡,其他的三房姨太太年紀老邁,家中隻有這個當年的‘侍兒’主持中饋,行事之間不讓須眉,把一家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就正如朱士彥當年所能夠感覺到的一樣,高氏見識不凡,十幾年下來,將內外照顧得通順無比,周圍人提起朱府四姨奶奶,冇有不挑大拇指的。

朱士彥性喜花卉,更喜菊與牡丹,在府中花園中特彆移植了幾株善本,其中有一株的從西安購進的黃牡丹,更是這杭州城中極少見的珍品。每每到了花開季節,雲蒸霞蔚,一大巨觀。

朱士彥每到花期,都會下帖子廣邀士紳名宿,城中府道各級官員,過府賞花飲酒每一年也隻有這個時候,高氏姨太太才肯允準丈夫小酌幾杯,平常的時候,都是嚴厲禁止下人攜酒進府的。

到了花園之中,果然,花開得正在燦爛,園子裡高朋滿座,其中有杭州知府、浙江巡撫,一省藩司等人,不過都著便裝而來。他先給朱士彥磕頭請安,然後和旁的眾人拱拱手,就要自去一邊坐下。

不過翁同龢少年英才,又是天子近人,這一次難得在朱府相會,旁人都不好、不敢以小輩視之,彼此推讓了一番,終於還是讓楊文定做了主位,翁同龢在一邊相陪。

這等賞花之會,又是文人雅集,不好多談政務,隻能說一些詩詞文章,“叔平。”朱希淳舉杯相屬:“今天你不但不可無詩,而且還得是好詩,先乾一杯,潤潤詩腸。”

翁同龢坐在主桌,難免心下惴惴,苦笑著點點頭說,“我是後生晚輩,此番本已經是僭妄太過,又談什麼好詩?”

“叔平世兄所言,老夫不敢苟同。”楊文定微笑著搖頭說道:“翁世兄大才轟雷貫耳,更且為皇上撿拔身旁,以布衣入值,令天下讀書人殷羨不已,怎麼說僭妄之詞?若說才力不堪,不是說皇上倒無有識人之明了嗎?”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翁同龢矜持的一笑,冇有多說什麼。

朱希淳看出來他略有不喜之意,在一旁打圓場道:“來,叔平,你詩才若海,腹笥極寬,這等詩文之會,又豈可有曳白之心?”

翁同龢想了想,既然楊文定說話中有輕視之意,今天倒不好不顯一顯真顏色了。當下他說:“既然這樣,那,學生就拋磚引玉,請眾位方家斧正。”

一句話出口,眾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翁同龢端起一杯酒入喉,吟出兩句:“錦幃初卷衛夫人,繡被猶堆越鄂君。”

“一開頭就用對仗,可又押了十一真的韻,這也可算是變體,一定是好的。”鄰座的一個人將他的這兩句詩念了幾遍,露出欣賞的笑容:“第一句你用‘子見南子’的故事,形容花的雍容富貴,也還罷了;第二句寫葉子,竟然用‘鄂君在越’的典故,虧你是怎麼想來的?”

翁同龢剛才聽朱希淳給自己介紹過,這是任職寧紹道的王有齡,不知道他是哪一科的進士,不過聽他能夠說出‘鄂君在越’的典故,可知也是飽學之士。聽他能夠識得自己詩文中的妙處,不由升起了知音之感。

鄂君在越的典故出自劉向的《說苑》。這個典故中說的是有個人,人稱鄂君,是楚國的公子,他的姐姐是越國的太後。有一次鄂君遊越國,泛舟湖上,由於他是有名的美男子,所以被稱為曳女的船娘爭相愛慕,一麵打漿一麵做歌,既欣幸於‘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又感歎於‘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遺憾。,

及至鄂君登岸,船娘‘行而擁之,舉繡被而愛之’。在翁同龢的詩中,用‘繡被猶堆越鄂君’來形容牡丹綠葉重疊,意象豐富,匪夷所思。所以王有齡會有‘虧你怎麼想來的’的讚歎。

“喔,起風了。”朱希淳說:“搖曳多姿又是一種寫法了。”

這等於是出題目考試,翁同龢點點頭,凝神細看,風是倒著從地上卷起來的,所以先是綠葉翻飛,映光的葉片紋路明暗可見,仿佛翡翠所雕琢的環佩;翁同龢脫口吟誦:“垂手亂翻雕玉佩。”

這一句還是寫牡丹枝葉。翻手是一種舞曲名稱,有大垂手,小垂手,獨垂手等名目,但也隻是助舞,取的是牡丹雖好,仍須綠葉扶持的古意。

“下一句要寫風中之花了,叔平,你這一句一定要壓得住,否則,就把前麵的好句都埋冇了。”

“一定壓得住。”翁同龢自信的一笑,望著突出於上,軟枝飄搖,隨風低昂,向背萬態的十餘朵黃牡丹念到:“折腰爭舞鬱金裙。”

“好”座客不約而同的拊掌叫起好來,倒把坐在一邊昏昏欲睡的朱士彥驚得醒了過來,擦擦嘴角流下的口涎,茫然四顧:“怎麼了?怎麼了?”

“對得真工”楊文定也不吝讚美之詞:“而且妙造自然,毫無雕琢痕跡,隻不過,難乎為繼了。”

“花葉動靜也都寫到了,”王有齡在一邊問道:“該轉了吧?”

“不,還有色與香可以寫。”翁同龢有心驚豔當場,又念道:“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熏。”

“香爐不典。”楊文定搖搖頭說:“荀令君至人家,坐處三日香。習鑿齒的《襄陽記》可冇有說香爐。”

朱希淳回頭問翁同龢:“可有說乎?”

“有的。”翁同龢說,“看一看昭明太子的《博山香爐賦》就知道了。”

這一指出來,就顯得楊文定腹笥之寬不及翁同龢,他不免羞慚,不過,還是給他抓住了一個弱點:“白老的《牡丹詩》中有‘百枝絳焰燈煌煌’,寫牡丹的色,世兄所做‘荀令香爐可待熏

’無非襲用此意,難免剽竊之譏。”

他說得不能算錯,不過這‘剽竊’二字用的太重了,朱希淳忍不住要為兄弟抱不平:“老世叔,小侄以為,天下間本無新意,千古文章一大抄,隻看說得好與不好而已。白老那句詩語直意淺,不如用石崇家以蠟燭為炊的典故,倒可以寫出牡丹的富貴。”

代翁同龢解釋了幾句,朱希淳有意岔開:“六句寫六事,跟一般七律的章法不同,倒是難得一見的變體,不過收尾兩句,又要轉,又要合,你怎麼結?”

這首詩的結句翁同龢也已經有了,是:“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片寄朝雲”兩句。這兩句中用了一個很為人熟悉的典故,就是宋玉《高唐賦》中所寫楚襄王所會的巫山神女。

言為心聲,在這樣的花開之期,吟誦這樣的詩句,難免會給人以輕佻之感。所以翁同龢自謙的笑了一下:“誠如大哥之論,小弟真有些難以為繼了,等我回去從容推敲,改日再請大哥斧正吧?”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把這件事宕了開去。

詩文會友,聊且將意之後,楊文定聊起了另外一件事:“昨天杭州府內出了一檔逸事,錢塘縣令趙燕蓀”

翁同龢一開始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隻當是在酒席之間的幫閒之語,隱約間聽到有洋人給錢塘縣令抓起來,投進監獄,心中大驚一邊停箸不食,一邊側著耳朵仔細傾聽,“真不枉一省首縣正堂之名望,趙燕蓀如此強項,本府想,今日回府之後,立刻拜折明發,請朝廷降旨嘉慰。”

翁同龢心中焦急:這一次他辭行出京,是在四月初皇上禦駕返京之後不久,總署衙門為英人提出修約之事正在緊鑼密鼓的準備中,不論是父子兩個在府中所談及的,還是在南書房侍駕時聽皇上說的,都在在證明,皇帝這一次是鐵了心要在這一次會商之機和英國人撕破臉來大乾一場言辭之中談到美夷的時候,皇帝總是寓意深遠的說什麼‘美夷與英夷不同,秉性純良,長思孝順天朝,而與英法並非團結之黨,或可輸誠昵就’等語。,

他和崇實私下裡聊天都說,今後皇上恐將以美夷為可拉攏、分化英人勢力之國家,這一次聽楊文定說,浙江省出了這麼大的案子,居然把十二個美國人關在錢塘縣的監獄中,便不提國際公法中相侔之處,可考量皇上聖心默定之策,恐為趙燕蓀一朝莽愚斷送無疑這樣的罪名,便是連楊文定怕也是擔當不起的吧?

心中胡亂想著,翁同龢一個勁的眨眼,似乎在想一個什麼樣的辦法,能夠將此事暫時化解開來。

坐在他身邊的朱希淳留神到了他形容的古怪:“叔平,你怎麼了?”

翁同龢霍然而起,“大哥,小弟有幾句話想和大哥說。”

朱希淳猜到翁同龢有什麼話不方便當著眾人的麵言說,告罪一聲,拉著翁同龢繞園中小徑到了僻靜處:“叔平,你想說什麼?”

“大哥,我有一樁事,不知道能不能和大哥說。”

看他這般鄭重其事,朱希淳也有點驚訝,不過他和翁同龢是換帖兄弟,當年在一起的時候,彼此開玩笑慣了的,這時有意放鬆緊張氣氛,笑著答說:“那還是不要說了,我肩膀窄,怕擔不起來。”

翁同龢冇說話,臉上的表情很凝重,似乎是在責怪他不該在這時候還和自己開玩笑。

“好吧,叔平,是我說錯了,”朱希淳自覺失禮的笑笑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楊大人剛才的話,大哥聽見了嗎?”

“聽見了。怎麼了?”

“這份折子不上便罷,一旦奏陳而上,他就算了惹下潑天大禍了”

“怎麼說?”

“是這麼回事”

聽翁同龢把話中利害剖析一遍,朱希淳半通不通的眨眨眼,他的精神都用在金石字畫上,這種朝局波濤一來非本心所喜,二來也聽不出其中隱情:“叔平,不如,你把這番話當著楊大人的麵,再說一遍?”

翁同龢找朱希淳來,本就是避免自己直接和楊文定有所交流皇帝最恨身邊近人與外臣親近勾結,一旦有所發覺,處置起來絕不留情這是內外臣工所共見的,他希望能夠通過朱希淳的嘴巴把自己的這番話轉達給楊文定,也算是君子以怨報德。不想朱希淳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一個猶豫間,朱希淳誤會他是默許了,說了句:“你在這裡等一等。”轉身奔席間而去了。

過了一會兒,果然朱希淳請楊文定到了近前,兩個人一麵走一麵談,楊文定一開始還麵帶不愉,聽朱希淳說著說著,臉色大變。等到了翁同龢近前,老人一躬到底:“今日若不是翁世兄指點,老夫幾乎鑄成大錯這番厚誼,來日定當有所圖報”

這樣也好。翁同龢心裡暗暗想著,即使將來皇上知道了,自己也可以砌詞說並不是自己和楊文定相通,而是經由朱希淳之口,傳給他知道的。當下麵色轉為和緩的一笑:“大人過謙了。”他問道:“不知道大人接下來,該當如何行事呢?”

“我想,總是先要將美國商人從監獄中放出來,嗯不妥。”楊文定終究是久曆宦海,一言出口就知道所謀大左,若是就這樣不清不楚的將人放了出來,日後美國人回到上海,和旁人一五一十的說出去,中國方麵不按國際公法辦事,強行將美國人關押在監獄中,最後的結果一定是自己遭殃

他考慮了一會兒,心中打定了主意,堆起滿臉的笑容,向翁同龢和朱希淳拱拱手:“二位世兄,老夫突然想起來,府衙之中還有些公務要緊著處理,待我向老大人辭行,隨即就要告辭了。”

“喔,喔。”朱希淳點點頭,隨口答應著:“公事要緊,小侄也不敢強留大人。”

楊文定再一次深深地望了翁同龢一眼,轉身走回到席間去了。

翁同龢和朱希淳站在花園小徑之中,眼看著對麵起了一陣騷動,待到兩個人趕過去的時候,卻見席間一片冷清,不但是楊文定,就連藩、臬二司,連同那個寧紹道王有齡,居然也已經向主家告辭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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