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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節 當麵教子

2025-05-16 作者: 嵩山坳

第68節當麵教子

軍機處幾個人跪安出去,恭親王奕臨時做帶引大臣,領著徐繼佘進到殿中,趨行幾步,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君臣大禮,“罪臣徐繼佘,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等候問話。

皇帝向下看了看,徐繼佘生得一副高大的身軀,腹圓如鼓,麵紅似火,不像是在刑部天牢中呆過三年,時時為不測的命運發愁似的犯官,倒更像是在督撫任上做得風生水起,這一次陛見是來述職、邀賞似的。

其實也是一樣,徐繼佘在獄中住了三年,和獄卒也混得熟了,平日裡除了讀書治學,還招來獄役講學,閒時打打太極拳,院中遊悠散步,才養得這般紅光滿麵。

徐繼佘係獄已經有四年之久,第一年新皇登基,照例免勾,從第二年開始,家人無不為老爺時刻命懸一線著急,錢也不知道花去多少,雖然一再能夠逃脫,不在勾決的名單之內,得以不死,但亦未蒙特赦,這樣下去,人困馬乏,不知道何時是個終了?

他本人倒還泰然,鹹豐二年的夏天,他在獄中寫了一部自己的年譜,一切後事亦早有交代。不過他的家族親友,當然還要儘營救的全力,尤其是這一年中,皇帝讓莊親王綿愉、恭親王奕主持、開設全新的總署衙門,給他的家人看到一線生路。

因為徐繼佘在福建巡撫任上服官多年,於洋務久有乾練的名聲,雖然有‘神光寺’之事為福建鄉裡上書攻擊,皇帝卻不過是將其降職使用,並無太多的獲咎。想來既新成立了專為和洋人打交道的總署衙門,皇帝念及他在福建任上的能力,總能夠棄瑕起用了吧?

在焦急中又等了近一年的時間,終於有恩旨降下,將他從牢中放了出來,並到總署衙門報道,隨後同恭親王一起,赴行在陛見。

徐繼佘在獄中望闕謝恩,和牢中的獄卒相處數年之久,彼此都有了一份情分,提牢司主事夏友全第一個過來給他道喜,“徐大人,皇上天恩浩蕩,不但將大人釋放出獄,而且讓您到總署衙門任職,想來日後鵬程展翅,指日可待了。”

徐繼佘向他拱拱手,“多謝夏主事善頌善禱,皇上天恩如海,老夫自當豁力以報。”

“來啊,還不快點把徐大人的行李箱籠準備好,隻等家屬到了,就可以具結領回,可不敢耽誤了大人的時辰。”一句話出口,夏有權呸,呸的啐了幾口吐沫,“大人,您可不要見怪啊,做我們這等粗役的,口無遮攔,不會說話,這個時辰,可不是那等時辰。”

一句話說完,眾人同聲大笑起來。

這一麵,有徐繼佘的家人聽到消息,趕到刑部大堂的門口,先謝過夏有權等刑部司員多年來照拂之恩,這才將老父接回家中,略作休息,就要赴總署衙門報道了。

到家不久,門下人來報,恭親王來訪。

徐繼佘不敢怠慢,開中門相迎:“給王爺請安。”

奕把他攙扶起來,“不敢,不敢。”他說:“我來得冒昧,隻是因為皇上的旨意來得急,要我和田翁一起赴行在請見,想來,皇上還有旁的吩咐。田翁,不知道幾時可以料理清楚?”

“我是刑餘之人,日後怕又是要在王爺麾下聽用,一切全憑王爺做主就是。”

“那好,就定在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可以嗎?”

於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徐繼佘辭彆家人,乘上總署衙門派來的後擋車,一路和恭親王同行,到了熱河。

數年之後蒙皇上再度啟用,縱然是徐繼佘冷靜而謹飭的性子,也難掩心中的激蕩,路上還好,和奕談天說地,倒不覺得什麼,到了熱河,到了皇上麵前,老人眼眶發脹,隻為了怕君前失儀,方才不敢流露。

隻聽皇帝說:“徐繼佘,朕記得你是道光六年的進士,是不是?”

“是。臣蒙先皇賞識,於道光六年的時候,登龍入仕。”

皇帝心中慨歎,徐繼佘是辦洋務很稱手的人才,隻是為了一部著作為自己大加撻伐,雖是其來有自,也難抵心中的不忍,不過這樣的話是不會出口的,“說起來也算是不容易啦。”他說,“你來之前,朕看過你的履曆折,你久曆外務,又能夠體恤民情,為官清廉,是一員難得的好官。這幾年間,老六總是在朕前說,徐繼佘若不是當年一朝得咎,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若是能夠放過,便予他一條生路吧?”,

接下來他又說,“其實,便是冇有這樣的緣故,朕總也是在想,徐繼佘尚有可取之處,幾次勾決人犯,一看到你的名字就放筆,繞室徘徊,想著再看看,再等等”

徐繼佘終於難忍淚水,拚命克製著,不要在君前大聲嚎啕,“總是臣書生意氣,不知敬天法祖,於著述中胡言亂語,”他用極難聽的哭腔說道:“皇上顧念老臣,真正是令臣無地自容。”

“朕正要說到你的著述。你寫的那部《瀛環誌略》,實在是糟糕透了”皇帝的語氣再度轉為冷峻,“你從來不曾去過書中記述之地,不過是道聽途說,就居然敢刊印發行?百姓愚鈍,懂得什麼?看過你的書,隻以為遠隔萬裡之外,有這樣一處‘大同’之‘樂土’,若是引得百姓心向往之,紛紛買舟以渡朕問你,你可知道我中華與你書中所記述的美利堅國相距多遠?該地有多少人口?當地百姓於外人又是持何等見解?”

聽皇帝還是於書中所述情節不依不饒,不但徐繼佘害怕,奕也有點心慌起來,“皇上,”他在一邊跪下說:“徐繼佘書中種種舛誤之處,早已經皇上一一點明,更將此書列為我朝**。徐大人也深以為非,就請皇上諒過此節吧?”

皇帝歎了口氣,“徐繼佘,事情已經過去,朕也懶得再提,今後你做事多用用腦子,不要聽見那些夷人口中對自己國家的吹捧之言,就信以為真。明白嗎?”

“是,罪臣明白了。”

“就這樣吧,今後在總署衙門,想來老六還有多多用到你的地方,要好生辦差,不要讓朕失望。”

“是,皇上天語教誨,罪臣都記下了。”

“你下去吧,朕和老六還有話說。”

“是。”徐繼佘碰頭跪安,略有些艱難的爬起來,後退幾步,這才轉身出殿。

殿中隻剩下皇帝和恭親王兩個人,奕以為皇帝把自己留下,是有些關於徐繼佘的私己的話要對自己說,還不等皇帝開口,他先說話了,“皇上,徐繼佘其人算是難得的能員,更是於洋務一節略有所識,此番皇上將他派往臣弟的總署衙門,不但臣弟有如虎添翼之感,就是寶鋆,李鴻章等人,也覺得總署衙門奉旨辦理的差事,有了這樣一個人在,當處處”

皇帝打斷了弟弟的說話,“朕留你下來,不是為了徐繼佘的事情,”他說,“朕是想問你,和英國人協商,在上海江寧之間修建鐵路的事情,你這一次來,可有所奏陳的嗎?”

奕脫口而出一句話,“啊,是這件事啊?”說完立刻意識到談話的對象不同旁人,趕忙跪了下來,“皇上,臣”

奕有時候細行不謹,皇帝是知道的,不過在自己麵前卻很少流露,這一次自己問得突然,倒是逼出了真顏色。皇帝心中苦笑,“老六啊”

聽皇上的口氣中有不滿之意,奕想及當年之事,暗恨自己說話失禮,又碰了個響頭,“臣弟糊塗,臣弟昏悖,請皇上責罰。”

“這裡隻有朕和你兄弟兩個,還不妨事,若是有彆的人在場,參你一個‘言語失節’,你說,朕是理還是不理?”皇帝擺了擺手,“你是朕的血親兄弟,於你,朕將來是要大用的,你懂嗎?今後啊,老六,你可要真的注意了。彆給你自己添麻煩,也不要讓朕為難,嗯”

“總是臣弟年幼無知,時時刻刻勞動聖懷,實在慚愧。皇上不以為臣弟粗鄙,反倒以未來重托,臣弟,惶恐無地。”

看這個最有才華,最有能力的弟弟給自己幾句話嚇得語不成句,皇帝心中得意,也就不再糾纏,“你先起來。”他說,“和朕說是與英人商談的鐵路之事吧?”

“喳。”奕這才站了起來,“上一次臣弟奉旨將皇上的一番聖意轉達英使文翰,文翰勳爵閣下也覺得甚為意外。”

正如前文所說的那樣,英國人聽說大清有意興建鐵路,又是有意與本國人合作,自然樂見其成,隻是彼此之間的合作細節,遲遲不能商定。更有一點讓人覺得討厭的是,這時候大清還冇有自己的電報,往來信息都要通過香港、印度等地的電報線路,傳回本國,來往費時,很是耽誤效率。,

而美國、法國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得到的信息,各自派駐京專使到了總署衙門,請求按照和大清國簽訂的條約行事大清既然要和英國人合作興建鐵路,其他各國也要利益均沾,從中分得一杯羹。

聽奕說到這裡,皇帝似乎早有所料的冷笑幾聲,“他們也想加入進來?很好啊。”

“皇上的意思是?”

“朕說過,鐵路不是什麼稀罕物事,英國人有,法國人,美國人也有。而鐵路線路暫時隻有一條,乾脆,讓他們駐京公使到總署衙門去,你傳朕的旨意,我天朝要認真聽取各國優劣之處,然後從中挑選技術最先進,價格最低廉的一方,與之合作。”

“皇上,這樣做的話,不會激起列夷的不滿嗎?”

“這有什麼可以讓他們不滿的?鐵路隻有一條,卻又有三國同時想要拿下這一項工程,我大清擇優而取,何來激怒之說?”他說,“其實,這樣的變故便是列夷皆知,也是無可奈何,畢竟,我天朝要修建鐵路,這樣的大工程,本也是引發國人關注,認真挑選其中之一,也是很應當的。”

用過了午膳,皇帝起駕,到了禎妃居住的跨院,一聲內侍長長地呼喝:“萬歲爺駕到”讓屋中的眾女趕忙停下說話,迎了出來:“萬歲爺吉祥。”

“你們都來了?”皇帝遊目四望,除了禎妃之外,瑾妃,蘭妃,領著穿著香色棉衣的大阿哥載澧,連昨天鬨得很是不愉快的佳嬪也在,正好,他有些話想和幾個人說:“到裡麵去吧,外麵太冷了。”

“是。”等到皇上的禦駕移到屋中,眾女隨後跟了進來,“都坐吧,朕今天來,還真的有點事想和你們說,正好你們都在,也免了再讓他們到處去傳,都坐,都坐吧。”

“是。”

看眾人坐下,他這才說,“大阿哥明年就五歲了,也該到了入學的年紀,朕前幾天和軍機處見麵的時候就已降旨,命他們擇保儒臣堪膺授讀之任者,今天叫起的時候,問起了這件事,都以為現在北京的上書房老人,一個倭仁,一個卓秉恬,才德俱佳,可為皇子的老師,不過,這兩個人都給朕駁了。”

禎皇貴妃看看瑾妃陰晴不定的臉色,主動搭話:“怎麼呢?倭大人是先皇很看重的大臣,卓大人,也是六叔的老師,都不好嗎?”

宮中按照民間的稱呼,管奕都叫‘六叔’,皇帝點點頭,又搖搖頭,“要說這兩個人的才學和品行嘛,冇有可以挑剔的。”他說,“隻是大阿哥的老師,除了才學之外,膽子還要大,心還要細致,最主要的是,要有一條強項令的心腸。”

“大阿哥天性醇厚,又很乖巧,想來也不會在書房中倚仗自己是皇子之尊,不敬師傅的吧?”

“他當然還不敢,隻是做老師的,難免會有這樣的杞憂。”皇帝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兒子,說,“阿哥嘛,天家子嗣,身份貴重,不要說是冇有犯錯,就是犯了錯,做老師的難道可以打罵嗎?隻能是遷怒旁人,嘿這件事啊,你們不知道的,當年,五叔的兒子可冇少因為我犯錯,而多受杜師傅的責罵哩。”

尤佳氏不明究竟,隻是聽皇帝說得好玩兒,忍不住撲哧一笑,在這安靜的暖閣中顯得分外引人矚目,眾人的目光掃過來,佳嬪本來就紅彤彤的臉蛋,一下子變得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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